第170章 试炼
一个寻常的午后，零带着女儿林清雪，来到林墨的书房。
林清雪已经六岁多了，个头抽高了些，依旧是一头柔软的银发，黑色的眼眸沉静如初雪后的深潭。她穿着量身定制的黑色小训练服，身姿笔挺，安静地站在母亲身侧。
零则是一如既往的女仆长装束，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冷。只是今日，她看向林墨的目光，比平时更多了一份决然。
“主人，属下今日前来，是向您辞行。”
零的声音平静无波，开门见山。
“辞行？”林墨放下手中的文件，有些意外，“你要带清雪去哪里？”
“死亡星球，卡戎-IV。”零清晰地说出那个在星图边缘闪烁着不详红光的名字，“属下将带清雪前往该星球，进行为期不少于三个月的生存与战斗历练。”
林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死亡星球？卡戎-IV？那不是共和国疆域边缘那个号称生物绞肉机、生存禁区的未开发行星吗？我记得报告上说，那里环境极端恶劣，本土生物攻击性极强，而且存在未知的能量紊乱区域，连探险队都伤亡惨重。清雪才六岁！零，这太危险了！”
零微微低下头，但声音没有丝毫动摇。
“正因危险，才是最好的历练场。”
“唯有在真正的生死边缘挣扎过，才能真正理解力量的意义，掌握生存的本能，磨砺出守护所需的意志与锋芒。”
她抬起银眸，看向林墨，那目光深处，是林墨熟悉的、近乎偏执的忠诚与守护欲。
“主人，您只有一个。”
“而孩子，未来还可以再有。”
“清雪若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中活下来，变得足够强大，那么她便没有资格，在未来代替属下，守护在您身边。”
“这是她必须承担的命运，也是她与生俱来的责任。”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给林墨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墨张了张嘴，看着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向旁边安静站着的林清雪。
女儿的小脸上没有任何害怕、委屈或不理解的表情。她只是平静地回望着父亲，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早已接受了母亲的决定，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清雪，你……”林墨想问她怕不怕，想不想去。
“父亲，我明白。”林清雪先一步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超乎年龄的冷静，“母亲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父亲好，我会努力活下来，变得更强。”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受到危险的不是自己。
“如果死在路上，是我自己不够强，不配做母亲的女儿，也不配做父亲的女儿。”
林墨心里一揪。
这话从六岁女儿口中说出，太过沉重，也太过像零了。
他还想说什么，零已经躬身行礼。
“主人，若无其他吩咐，属下与清雪即刻出发。训练计划与应急预案已提交白薇公爵及苏小小秘书长备案。请主人放心。”
放心？这让他怎么放心！
但林墨了解零。她决定的事，尤其是涉及他安全的事，几乎无法改变。而且看林清雪的样子，这孩子内心恐怕早已认同了母亲这条看似残酷的道路。
“……一切小心。”最终，林墨只能干涩地说出这句话，走上前，用力抱了抱女儿单薄却挺直的小身子，“清雪，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爸爸等你。”
“嗯。”林清雪在父亲怀里轻轻点头，小胳膊回抱了他一下，然后松开，退回到母亲身边。
零再次行礼，牵起女儿的手，转身，离开了书房。
没有拖泥带水，没有依依惜别。
林墨看着她们消失在门口，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他坐回椅子，发了会儿呆，然后猛地站起身。
不行。
他得去看看。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他无法阻止零用她认为正确的方式培养女儿，但他至少要确保，不会真的失去她。
……
死亡星球，卡戎-IV。
正如其名，这是一颗被灰暗和死亡气息笼罩的星球。
大气成分复杂，能见度很低。地表遍布嶙峋的怪石和颜色诡异、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沼泽。
扭曲的、仿佛金属与血肉混合而成的奇异植物张牙舞爪。
天空中盘旋着长满骨刺、发出尖啸的飞禽。
远处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和厮杀声。
零带着林清雪，降落在星球相对“安全”的一处石林边缘。
这里的环境已经足够恶劣，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血腥的味道。
零松开女儿的手，指着前方那片危机四伏、光线昏暗的死亡地域。
“清雪，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
“食物，水，栖身之所，应对危险……所有的一切，都需要靠你自己去获取，去判断，去战斗。”
“我会告诉你方向，但不会给你任何实质帮助。”
“我曾接受的训练，比这更严酷。若你无法靠自己在这里活下来……”
零的声音冰冷，如同这星球的寒风。
“那你便不配做我的女儿，更不配，在未来守护他。”
林清雪站在母亲面前，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怪异的石林阴影下显得格外渺小。
但她站得很稳。
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前方恐怖的环境，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我明白了，母亲。”
她点了点头，从背后取下零为她准备的、适合她体型的小型生存背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基础工具和有限的应急物资。
然后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零。
“我会活着，变得更强。”
说完她没有犹豫，迈开步子，朝着石林深处，那未知的黑暗与危险，一步步走去。
步伐不大，但很稳。
零站在原地，银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逐渐被怪石和灰雾吞没。
直到完全看不见。
她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
一直挺直的背脊，似乎有瞬间的僵硬。
然后她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始终保持着一段既能观察全局、又不会轻易被发现的危险距离。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紧紧锁定着前方那个艰难跋涉的小小身影。
看着林清雪如何谨慎地绕过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流沙的泥沼。
看着她如何利用岩石阴影，躲开一头低空掠过的、长着复眼和骨翼的怪鸟。
看着她如何屏住呼吸，用削尖的石片，与一条从石缝中突然窜出的、色彩斑斓的毒蛇对峙，最终险之又险地将其击退。
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指尖，在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而零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更远处，另一道身影，也早已凭借任意门的便利，悄无声息地抵达，并隐藏了所有气息。
是林墨。
他穿着便于伪装的深色衣物，脸色凝重，目光同样紧紧追随着前方那个小小的、在死亡威胁中艰难求生的身影。
看到林清雪差点滑入流沙，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看到毒蛇窜出，他差点忍不住要冲出去。
但他死死忍住了。
因为他看到，零就隐在更近的暗处，同样紧绷着，却也没有出手。
林墨悄无声息地移动，拉近了与零的距离，最终停留在她侧后方一块巨石的阴影里。
他看着零全神贯注、几乎将全部感知都放在女儿身上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
“零。”
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但没有回头。她知道瞒不过他。
“既然这么担心，这么放不下，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林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零的耳中。
“非要让她经历这种……随时可能丧命的危险？”
零沉默了片刻。
前方，林清雪找到了一处相对干燥的石缝，正小心翼翼地钻进去，似乎打算作为暂时的庇护所。
她的小脸上已经沾了泥污，手臂上有一道被岩石划破的血痕，但她只是随意擦了擦，便开始检查周围环境，设置简单的预警陷阱。
动作虽然稚嫩，却有条不紊，冷静得不像个孩子。
零看着女儿忙碌的小小身影，银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下。
“因为这是她必须要走的路。”
零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却又似乎隐藏着极深的痛楚。
“主人，您太特殊，您的处境，从未真正安全过。”
“过去有强敌，未来或许会有新的危机。共和国看似稳固，但暗流从未停止。”
“我无法永远守护在您身边，我必须确保，当我力有不逮或者不在了的时候，有人能接替我，继续守护您。”
“清雪她有这个潜质，也有这个觉悟。”
“但潜质和觉悟，需要最残酷的火焰来淬炼，才能变成真正的力量和责任。”
“温室里的花朵，保护不了您。”
“只有在死亡边缘挣扎过，亲手夺取过生机，体会过真正的绝望与坚韧，她才能真正明白‘守护’二字意味着什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又需要何等强大的内心与力量。”
“这很残酷，我知道。”
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很快恢复平静。
“但比起未来某一天，因为她的不够强大，而让您受到伤害，甚至……”
她没有说下去。
但林墨懂。
他懂零那近乎扭曲的守护执念，懂她将对自己的忠诚与爱，毫无保留地、甚至加倍地倾注到了如何培养下一代“守护者”上。
他看着前方石缝中，已经初步布置好临时营地、正小口啃着硬邦邦营养棒的林清雪。
又看看身边，身体紧绷如弓弦、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女儿的零。
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心疼女儿，也心疼零。
“她会没事的。”林墨最终，只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不知道是安慰零，还是安慰自己。
“嗯。”零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锁死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她必须没事。”
夜幕，缓缓降临死亡星球。
更加危险的掠食者，开始活跃。
林清雪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母亲和她的父亲，将在这颗死亡星球阴暗的角落里默默守护她三个月，九十多个日夜，陪伴她经历这场血腥而孤独的成长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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