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特区
苏晚晴独自走在首都星新规划的一片商业区街道上。
街道很干净，店铺明亮，行人脸上大多带着和平安定的神色。共和国成立后，民生确实在好转。
但她心里却有些沉甸甸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天会议结束时，白薇关于“外貌必须符合和平标准”的论断。
光凭外貌，就去否定一个生命是否向往和平，是否拥有知性……这真的对吗？
是不是太过轻视生命的本质了？
她正想着，前方一条小巷口传来的嘈杂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几个穿着还算体面的成年人，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小小身影，大声呵斥、推搡，甚至用脚去踢。
“滚开！丑八怪！”
“吓到我家孩子了！怪物！”
“就不该让你这种脏东西出现在这里！”
被围在中间的身影很小，穿着破旧不合身的衣服，瑟瑟发抖，却没有哭喊，只是紧紧抱着自己。
苏晚晴脸色一沉，立刻快步走过去。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那几个人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苏晚晴，认出了这位共和国最高层的大人物之一，脸色顿时变了，有些慌乱，但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苏、苏大人！您来得正好！这有个小怪物偷偷溜进来，吓坏人了！”
“就是！一看就不是纯种人类，还长得这么吓人！应该赶紧处理掉！”
苏晚晴没理他们，径直走到那个蜷缩的小身影旁边，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
“孩子，没事了，别怕。”
那小小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苏晚晴这才看清，这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头发枯黄，小脸脏兮兮的，但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轮廓。
然而，她的眼睛上，蒙着一块粗糙的、浸着暗红色痕迹的脏布。
更让苏晚晴心头一紧的是，小女孩露出的脖颈、手臂、小腿等地方，布满了狰狞的、新旧不一的伤痕，有些像是被利器割伤，有些则是粗暴的扭伤和折断的痕迹。她背后的衣服破了个大洞，能看见几根纤细的、像是某种昆虫节肢的东西，不自然地扭曲着，尖端有被硬生生折断的茬口。
苏晚晴是懂医术的，她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天生的残疾，而是……人为的、极其残忍的虐待和破坏。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苏晚晴猛地转头，看向那几个大人，青色眼眸中燃起怒火。
那几个人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支支吾吾。
“我、我们没做什么……她自己长成这样……”
“我们只是……看不过眼……”
苏晚晴不再跟他们废话，立刻用个人终端呼叫了附近的治安官。
很快，一队全副武装的治安机器人赶到，在苏晚晴的命令下，将那几个人铐了起来。
“苏大人！冤枉啊！我们是为民除害！”
“那真的是个怪物！红眼睛！还有虫子腿！不吉利！”
“您不能因为同情怪物就抓我们啊！”
那几个人被拖走时还在不甘地叫嚷。
苏晚晴没有理会，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了眼前这个小女孩身上。
她心疼地伸出手，想碰碰小女孩的脸，又怕弄疼她。
“别怕，坏人被抓走了。能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吗？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就在苏晚晴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一个很轻、很细、像易碎琉璃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有名字。”
“妈妈……讨厌我的红眼睛，讨厌我背后的‘脏东西’。”
“她说我是怪物，是家里的耻辱。”
“所以……她把我的眼睛……用烧化的铅……灌满了。”
“还把我背后的‘骨头’……一根根……折断了。”
“然后……就不要我了。”
小女孩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腔，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苏晚晴心里。
用烧化的铅灌满眼睛？硬生生折断节肢？
这该是怎样的痛苦！怎样的残忍！
而做出这一切的，竟然是她的亲生母亲？！
就因为……她出现了血脉返祖的异化特征？
苏晚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再也忍不住，轻轻地将小女孩瘦弱、伤痕累累的身体搂进怀里，动作小心到极致，生怕碰疼她的伤口。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母亲……”
小女孩在她怀里僵硬了一下，然后，用那双被铅封死的“眼睛”“看”向苏晚晴声音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不怪你，姐姐。”
“你能帮我，已经……很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认命般的疏离。
“姐姐……你离我远一点吧。”
“我……我这样子，别人看到了，也会讨厌你的。”
“这里是新规划区……大家都喜欢长得像‘人’的……”
“像我这样……有怪物特征的……不该在这里。”
苏晚晴的心像被狠狠揪住。
“不！你不该被这样对待！”她抱紧小女孩，声音哽咽却坚定，“外貌不是评判对错的标准！你是个好孩子，你没有伤害任何人！”
小女孩似乎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得让人心碎。
“可是……姐姐，我感觉得到……”
“我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还在变。”
“妈妈说的……可能没错……”
“我可能……真的会变成一头……怪物。”
苏晚晴用力摇头。
“不会的！就算外表变了，你依然是你！”
“血脉的异化可能会改变形态，但它改变不了你的心！改变不了你是一个善良、坚强的孩子！”
她知道这种情况，是深藏的异族血脉在压力或特定条件下被激活、返祖，导致身体结构向祖先形态靠拢。这过程可能很痛苦，很漫长，外表也会越来越偏离常人认知的“人形”。
但正如她所说，外表变了，心智和灵魂，依然可以是那个纯净的孩子。
“别怕，姐姐帮你。”
苏晚晴擦干眼泪，抱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小女孩，用最快的速度，联系了共和国首都星最好的医院，动用自己作为高层的权限，为小女孩开通了紧急医疗通道。
经过最精密的检查和治疗，小女孩眼睛里的铅被小心翼翼取出，但视神经已经遭到不可逆的严重损伤，复明的希望渺茫。折断的节肢也进行了修复和固定，但能否恢复正常功能还是未知数。身体其他部位的伤势也进行了处理。
苏晚晴一直陪在旁边，亲自安排。治疗结束后，她没有将小女孩送去普通的福利机构，而是悄悄将她安置在了自己名下、由星火革命军旧部负责的一个相对隐秘、氛围更包容的爱心庇护所，并嘱咐负责人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定期汇报情况。
看着小女孩在干净温暖的床上沉沉睡去，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安宁，苏晚晴才轻轻退出房间。
走在回去的路上，她的心却无法平静。
那个小女孩蒙着布的眼睛，折断的节肢，平静讲述残忍过往的声音，还有那句“我可能真的会变成怪物”……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
如果按照白薇姐姐定下的标准，按照伊莎贝拉她们的想法……
这个已经出现明显非人特征、并且可能继续“异化”的小女孩，恐怕连参加公民考试的资格都没有，甚至可能被直接划归为“需要清理”的范畴。
难道就因为她无法选择的外表，就要否定她作为“人”的一切，剥夺她生存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吗？
不。
绝对不行。
苏晚晴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调转方向，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前往了人类帝国在首都星的使馆区，找到了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正在书房处理文件，看到她，挑了挑眉。
“稀客。有事？”
“关于公民考核的‘外貌标准’。”苏晚晴开门见山，语气少见地带着锋芒。
“哦？”伊莎贝拉放下笔，冰蓝眼眸直视她，“你想说什么？为那些‘非人’的杂种求情？”
“伊莎贝拉，我能理解你对人类文明的骄傲和守护之心。”苏晚晴压下心中的怒火，尽量理性地说，“但你的做法太过极端了。不是所有非纯血人类，或者外表有异化特征的，就一定是邪恶、愚昧、不向往和平的。就像那个小女孩……”
她简单讲述了刚才的遭遇。
“……她只是个无辜的孩子，因为无法控制的血脉返祖，就被亲生母亲残忍伤害，被路人欺凌。难道她就该因为外貌被否定一切吗？”
伊莎贝拉听完，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反而露出一丝讥诮。
“苏晚晴，你还是这么天真。”
“血脉的污染是不可逆的。出现异化特征，就说明她体内非人的‘肮脏’部分已经开始侵蚀她的人性。现在看起来可怜，等她完全变成怪物，失去理智，伤害他人的时候，谁来负责？”
“至于她母亲的做法，虽然有些粗糙和恶劣，但也是为了‘净化’血脉，防止污染扩散。”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外表丑陋狰狞的，内心也必然扭曲。这是经过无数历史验证的真理，当她变成怪物的时候，再去消灭那就晚了。”
“共和国要长治久安，就必须保持核心种族的纯净与优越性。让那些杂种混进来，只会污染我们，带来不安定因素！”
“我绝不同意放宽外貌标准！任何非人特征，都必须被严格排除在公民体系之外！”
苏晚晴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赤裸裸的歧视！是违背共和国平等包容理念的倒退！”
“平等是给人的！不是给怪物的！”
“外貌不代表内心！”
“血脉不代表品性！”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争吵越来越激烈。一个坚持生命的平等与内心的光辉，一个咬定血脉的纯净与人类外表的意义。
谁都不肯退让。
……
而就在两人激烈争吵的书房外，走廊的拐角阴影处。
林墨和零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零微微侧头，银眸看向林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
“主人，不管吗？”
林墨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他听了一会儿里面的争吵，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却有些深邃。
不同的思想碰撞，才能产生更多变化，更多可能。
姐姐的决定，是基于对他的极致保护欲，他不想，也不忍心去强行更改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但苏晚晴的坚持，那份对每一个生命的怜悯与珍视，也同样让他动容，不忍心让她失望和伤心。
他需要找一个……折中的办法。
一个既能尊重姐姐的心意，至少表面如此，又能给苏晚晴和像那个小女孩一样的生命一条出路，同时不至于引起内部剧烈冲突的办法。
他思索片刻，眼睛微微一亮。
有了。
他对零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使馆区。
回到办公室，林墨立刻找来了苏小小。
“小小，帮我起草一份特别行政令。”
“特别行政令？”苏小小推了推眼镜，有点好奇。
“对。”林墨点头，快速说出自己的想法。
“设立一个或几个‘特别行政自治区域’。位置可以选在资源相对丰富、但远离主要居住星域的地方。”
“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外貌不符合共和国主流‘和谐’审美标准，或者存在明显非人异化特征的智慧种族、混血族群、个体，可以自愿申请迁入这些特区生活、发展。”
“特区由共和国总部直接派遣行政长官和管理团队进行治理，适用共和国的基本法律，保障居民的基本生命权和生存权，但内部事务享有较高自治度。”
“同时，以共和国最高元首（白薇）和我的名义，颁布一条补充法令。”
林墨顿了顿，语气认真。
“在共和国全境，包括特区，禁止任何基于种族、外貌、血脉异化情况的公开歧视、侮辱、攻击行为。违者将受到法律严惩。”
“核心就一句话——”
他看着苏小小，一字一句地说。
“人的根本，不会因为外形的改变而改变。评判一个人，当看其心，观其行，而非其貌。”
苏小小快速记录着，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办法好！”她小声说，“既没有直接推翻白薇姐姐定的门槛，只是开了个特例和通道，又给了那些‘不符合标准’的生命生存空间和尊严，还明确了反歧视原则……林墨，你真聪明！”
“赶紧弄出来，尽快颁布。”林墨笑了笑，“记得，程序上要合规，理由要充分，比如……‘基于生命多样性保护与特殊族群人文关怀的试点’之类的。”
“明白！交给我！”苏小小干劲十足，立刻开始埋头起草文件。
几天后，这份《关于设立特别行政自治区域及反外貌歧视的若干规定》的行政令，在经过必要的流程（白薇那边，林墨亲自去撒娇搞定了）后，正式颁布。
消息传开，各方反应不一。
伊莎贝拉很是不满，认为这是对“纯净”理念的妥协，但命令是以白薇和林墨的名义下发，她也不好公然反对，只能冷着脸，要求加强对特区的监管和隔离。
白薇对此不置可否，只要那些“长得不好看”的家伙别跑到她弟弟面前晃悠，待在特区里老实呆着，她懒得管。
而苏晚晴，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明白了。
能想出这种既照顾了白薇姐姐的“标准”，又切实为弱势生命开辟了生路，还明确立下反歧视原则的折中办法的……
只有林墨。
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首都星安宁的景象，手里握着那份行政令的电子版，青色眼眸中泛起温柔而感激的笑意，低声自语。
“谢谢你，林墨。”
“真的……谢谢你。”
她知道，这条路依然漫长，但至少，有了一个开始。
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时代的、试图在理想与现实、包容与界限之间寻找平衡的开始。
而那个红眼睛、有着折断节肢的小女孩，也在不久后，被苏晚晴妥善地安置进了第一批设立的、环境相对最好的一个特区。
听说在那里，她不再需要蒙住眼睛，折断的节肢也在接受最好的再生治疗，甚至开始尝试用其他方式感知这个世界，脸上也渐渐有了真心的笑容。至于小女孩的母亲，自然是已经被逮捕了，还是由伊莎贝尔下令的，毕竟再怎么样，虐待儿童就是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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