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停飞通知发出前四小时,方远舟给我发了条微信: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六小时后,全城封控。

我拨他电话,关机。

打开航旅纵横,他的名字挂在MU587的旅客名单上。

目的地:奥克兰。

同一航班,座位号紧挨着他的,是江玥。

12A,12B。

靠窗和中间,连个扶手都是共用的。

厨房里,排骨汤还在咕嘟嘟地翻滚。

婆婆方丽华从卧室探出头:“远舟怎么还没回来?我饿了。”

我关了火。

他不回来了。

01

锅里的汤溢出来,浇灭了灶台上的火苗。

我盯着手机屏幕,MU587,已起飞。

状态栏旁边有个小飞机图标,正在慢慢向南半球移动。

我把手机倒扣在灶台上。

走进卧室,拉开方远舟那侧的衣柜。

空的。

西装、大衣、羊绒衫,一件不剩。

连他常穿的那双棕色乐福鞋都不见了。

抽屉里,护照的位置留了个方形的灰印。

房产证,结婚证,都在。

但他那份身份证复印件被抽走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

我蹲下来,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个鞋盒。

里面有张南航的电子行程单,打印日期是十一天前。

三张。

MU587,奥克兰。

苏映,方远舟,江玥。

三个名字并排印着。

但“苏映”那张上面,盖了一个红色的“已退票”章。

退票日期:五天前。

十一天前他买了三张票。

五天前,退掉了我的。

他考虑过带我走。

然后又决定不带了。

“苏映!”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汤呢?我血糖低,你想饿死我?”

我把行程单折好,塞进自己的包里。

端着汤走出去时,电视里正在播封控通知。

“自今日二十二时起,全市暂停一切公共交通,居民非必要不外出——”

婆婆皱着眉换台:“烦死了,天天播这个。远舟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他出差了。”

“出差?去哪儿?”

“国外。”

我把汤放在她面前。

婆婆嘀咕了一句“这种时候还出差”,低头喝汤,没再问。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小区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有人拎着行李箱往外跑,被拦了回来。

风很大,刮得塑料警戒带啪啪响。

方远舟此刻大概已经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了。

他旁边坐着江玥。

我旁边站着他妈。

手机震了一下。

方远舟的微信:“到公司了,今晚估计很晚,你早点休息。”

发送时间:下午五点十四分。

那时候他已经在候机厅了。

我没回。

把这条微信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证据。

02

封控第三天,家里的菜快见底了。

婆婆站在冰箱前翻了半天,摔上门。

“就剩这点东西?你怎么不提前多囤点?”

“之前远舟说不用囤,很快就会解封。”

“你就不能自己想想?事事都要别人安排!”

我没接话。

打开手机看社区团购群,蔬菜包要提前一天预订,最快明天到。

我下了单,120块一份,白菜、土豆、胡萝卜,加两根葱。

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120?抢钱呢!”

“那您忍一天,明天就有菜了。”

“你让我一个快六十岁的人饿肚子?”

她拨通了方远舟的电话。

通了。

“远舟啊,你媳妇连菜都不会买,家里要断粮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免提外放,方远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回音,像是在空旷的房间里。

“妈,那边封控严,我暂时回不去。你让苏映想想办法。”

“那你在哪儿呢?公司能住人吗?”

短暂的沉默。

“嗯……公司有宿舍,你别担心。”

婆婆挂了电话,数落我:“你看看你,远舟一个人在公司打地铺,你在家连口饭都做不好。”

我没说话。

公司宿舍。

他人在奥克兰,告诉他妈在公司打地铺。

我忽然想知道,婆婆到底知不知道。

晚饭是白粥配腐乳。

婆婆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我吃不下这个,太寒碜了。”

半夜两点,我被一阵声响吵醒。

客厅的灯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我听得清清楚楚。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玥玥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玥玥。

江玥。

她叫江玥“玥玥”。

“签证的事你别急,玥玥家里有关系,肯定能办下来。”

我靠在门框上,指尖发凉。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儿子去了奥克兰。

她知道儿子和江玥在一起。

她知道这一切,却跟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我做的饭,用我买的菜,还骂我连口饭都做不好。

“苏映那边你放心,我看着呢。”婆婆的声音飘过来,“房子先别卖,等解封再说。让她先把房贷交着。”

房子先别卖。

让她先把房贷交着。

我轻轻退回卧室,没发出一点声音。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个家里,我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03

封控第七天。

我蹲在阳台上清点物资:米还剩半袋,食用油还有小半桶,冰箱里的菜能撑两天。

银行卡余额我查了三遍。

联名账户,余额:4207.63元。

我记得上个月工资到账的时候,这张卡里还有将近47万。

我翻交易记录,一笔一笔往下拉。

1月15日,转出120,000元——收款人:J.Yue。

1月21日,转出85,000元——收款人:J.Yue。

2月2日,转出150,000元——收款人:J.Yue。

2月8日,转出100,000元——收款人:J.Yue。

J.Yue。

江玥。

四笔转账,总计455,000元,分四次转空了我们的联名账户。

时间跨度:二十四天。

最后一笔在封控前两天。

47万。

这是我三年的积蓄。

我辞掉研究所的工作后,方远舟说他工资高,让我安心在家照顾婆婆。

但房贷是我婚前的公积金在还,每月扣4,200。

家里的水电煤、婆婆的保健品、日常开销,走的是联名账户。

他每月往里打15,000,我的存款也在里面。

现在全没了。

4207块。

还不够交下个月的房贷。

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太阳晒着后背,照不进心里。

方远舟发来一条消息:“老婆,那边情况怎么样?你和妈还好吗?”

我盯着“老婆”两个字看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联名账户的钱呢?”

发出去,三分钟后他回:“什么钱?”

“四十五万五。转给J.Yue的。”

已读。

不回。

十分钟后,电话打过来了。

“苏映你听我说,那个钱是我做了一笔投资,回报很高,等我回去就——”

“J.Yue是江玥。”

沉默。

“……她帮我做海外资产配置,这个你不懂。”

“我不懂?”

我笑了一声。

“方远舟,我博士读的是流行病学,但我本科辅修的是统计。你要不要猜猜,我拉完你近半年的消费记录,还发现了什么?”

他挂了电话。

我没再打。

把通话记录也截了图,存进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婆婆拄着拐从卫生间出来,脸色不太好。

“苏映,我头有点晕。”

我扶她坐下,给她量了血压:高压168。

她有高血压的底子,这几天吃得不好,药也快断了。

我翻遍家里的药箱,降压药只剩三片。

打了社区电话,忙音。

又打了120,排队。

放下电话,看着婆婆苍白的脸。

这个帮着儿子算计我的女人,此刻正靠在我肩膀上发抖。

“苏映,我难受……”

“我知道。”

我把最后三片药掰了一片给她。

“先吃一片,我去想办法。”

恨她是一回事。

让她死在我手上,是另一回事。

04

降压药是邻居周姐匀给我的。

她住对门,五十来岁,社区卫生站的退休护士。

我敲她门的时候,她正在给走廊里的消毒液兑水。

“降压药啊,我这儿还有半盒。你婆婆什么型号?”

“硝苯地平缓释片。”

周姐翻了翻药箱,递给我一板。

“够吃十天,十天后社区应该能恢复配药了。”

“谢谢周姐。”

“你是学医的?”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以前是。现在不做了。”

“什么方向?”

“流行病学。”

周姐看我的眼神变了。

“小苏,你知不知道咱们这片区连个专业指导都没有?社区医生就两个,忙得脚不沾地。前天三号楼有个疑似病例,大家吓得不行,连个判断的人都没有。”

我没接话。

三年了。

我已经三年没碰过专业的东西了。

方远舟说:“一个家有一个人赚钱就够了,你留在家里照顾妈,比什么都强。”

婆婆说:“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回家带孩子。”

我的论文发表记录停在三年前。

我的导师沈教授每年元旦给我发一条消息:“苏映,研究所的门一直为你开着。”

我每年回一句“谢谢老师”,然后继续煲汤、买菜、给婆婆熬药。

回到家,婆婆的脸色好了些。

药是吃下去了,人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苏映,你看看这个新闻。”

电视上正在播方远舟公司的报道,说该公司向海外捐赠了一批防疫物资。

画面一闪,我看见了方远舟。

西装笔挺,站在一群人中间,面前摆着捐赠仪式的横幅。

背景是奥克兰的天空,蓝得刺眼。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黑色小西装,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

我认出了那条项链。

施华洛世奇,天鹅系列,去年结婚纪念日方远舟送我的。

我只戴过一次,嫌太张扬,收进了首饰盒。

如今它挂在江玥的锁骨上,在镜头前反着光。

婆婆没认出来。

她只关心儿子:“远舟瘦了,脸都尖了。你说他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

有人照顾。

照顾得很好。

用的还是我的项链。

我进了厨房,把水龙头开到最大。

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我扶着水池边缘站了很久,指甲扣进掌心。

水流从指缝穿过去,冰凉的。

关上水龙头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沈教授。

“苏映,情况你应该清楚。我们研究所现在急缺人手,你的流行病学建模能力是最强的。”

“沈老师,我已经三年没——”

“三年而已。你的脑子没丢,文献也没停更。我看过你的浏览记录,知网的VIP你一直没断。”

我没说话。

他知道我一直在看文献。

方远舟不知道,婆婆不知道,只有我的导师知道——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先以志愿者身份来,不勉强。但苏映,你的能力不该浪费在灶台前面。”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楼下的小区花园空荡荡的。

秋千架上缠着落叶,没有小孩的笑声。

整个城市像按了暂停键。

可有些东西,是时候重新播放了。

05

封控第十五天。

方远舟开始频繁打电话了。

不是打给我,是打给他妈。

每次都在晚饭后,婆婆拎着手机进卧室,关上门。

我不偷听了。

不需要。

因为该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了。

我在网上查到,方远舟名下还有一套商铺。

这是我们结婚后买的,首付30万,其中20万是我出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他当时说:“写一个人名字好贷款,之后加你。”

三年了,没加过。

我查了这套商铺的状态——已过户。

过户日期:两个月前。

买受人:一家叫“玥恒置业”的公司。

玥恒。

我不用查,也知道法人是谁。

一套商铺,市价180万。

卖给了白月光的公司,成交价:96万。

折价将近一半。

加上联名账户转走的45万5。

方远舟从这段婚姻里,总共搬走了超过140万。

而我手里,只有4207块,和一套还背着房贷的公寓。

那天下午,方远舟发来一份文件。

PDF格式。

“离婚协议书”五个字端端正正印在最上方。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房产归女方——带着每月4200的贷款。

男方不承担债务——包括他用我的名义办的信用卡。

双方财产各归各——他的意思是,转走的钱不还了。

无子女抚养问题——这是唯一一句实话。

最后一行:女方同意于七日内签署并寄回。

七日。

他在南半球的阳光里搂着别的女人,给我七天时间,签掉我自己的后半生。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看到了?”她声音平平的。

“嗯。”

“签了吧。”

我转头看她。

她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脸上是一种早就想好了措辞的表情。

“苏映,我说句难听的。远舟他心不在你这儿了,你拽着也没意思。”

“方阿姨,您知道他把联名账户的钱都转给江玥了吧?”

她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了镇定。

“那是人家做投资。”

“您也知道安和路那套商铺,低价过户给了江玥的公司吧?”

“那是远舟自己的事。”

“首付20万是我出的。”

婆婆抬高了下巴:“嫁给远舟之前你不也就是个穷学生?这几年吃远舟的住远舟的,20万算什么?”

我看着她。

这个我伺候了三年的女人。

高血压犯了是我半夜去敲邻居的门。

忌口的菜是我一样一样记在备忘录里的。

每周换洗的床单,是我弯着腰一件件晾上去的。

她说:20万算什么。

胃里翻搅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退出PDF,打开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韩哲,我是苏映。我需要一个离婚律师。”

婆婆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阿姨,他要离婚我同意。但不是按他那份协议。”

我顿了顿。

“我要签,但不是这一份。”

06

封控第二十一天。

方远舟的朋友圈更新了。

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发朋友圈。

九宫格。

第一张是奥克兰的海港大桥,黄昏时分,光线很美。

第二张是一桌菜,中式家常菜,摆盘讲究。

第三张到第五张是街景、咖啡馆、超市。

第六张是一只手,端着红酒杯。

手腕上戴着方远舟的那块浪琴,我认得表带上那道划痕。

第七张,另一只手伸过来碰杯。

纤细白皙,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涂的是豆沙粉色的指甲油。

我还记得,江玥上大学的时候就喜欢这个颜色。

配文只有两个字:日常。

底下一溜评论。

“远舟在南半球享福呢!”

“这伙食也太好了吧哈哈。”

“一个人在外面注意身体啊兄弟。”

没有一个人提江玥。

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我把这条朋友圈截了图。

手机又震了。

婆婆转发来一条消息。

是方远舟发在家族群里的:

“在这边一切都好,大家放心。等解封了就回去看您们。”

婆婆紧跟着一条语音:“远舟在外面一个人不容易,你们多关心关心他。”

一个人。

我放下手机,穿上外套。

今天是我去研究所报到的第三天。

沈教授给我分了一间办公室,隔壁是数据组。

社区开了通行证,往返研究所的路上要经过四道检查站。

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

婆婆嫌我不在家做饭,但社区发了物资包,她饿不着。

她不满意的是,没人伺候她了。

“你一个家庭妇女跑去上什么班?远舟知道了怎么想?”

“我不是家庭妇女。我是流行病学博士。”

婆婆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也许她真的是第一次认真听。

那天晚上,方远舟打来视频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次。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婆婆冲过来把我手机接了。

“远舟啊!你看你媳妇,电话都不接——”

屏幕里,方远舟坐在一张米白色的沙发上,背后是大面积的落地窗。

窗外有草坪和栅栏。

这不是酒店。

是独栋住宅。

“苏映,”方远舟的脸拉近了,“协议你看了没有?”

“看了。”

“签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公平。”

他皱了下眉:“哪里不公平?房子我都给你了。”

“带着一百多万贷款的房子,和被你掏空的银行账户。方远舟,你管这叫’给’?”

画面右侧,有一个影子闪了一下。

短头发,黑色T恤。

江玥。

她在画面外面,但距离很近。

婆婆没注意到。

方远舟的眼神往右飘了一下,迅速收回来。

“我们再商量。”

他挂了电话。

再商量。

他每一次说“再商量”,意思都是“等你妥协”。

但这次不一样了。

我的律师韩哲已经调出了那套商铺的过户记录。

96万的成交价,比市场评估价低了将近一半。

明显的低价转让。

更重要的是,韩哲在调查中发现了一件事。

方远舟以我的名义,在这套公寓上做了二次抵押贷款。

金额:60万。

放款日期:三个月前。

签名处,是我的名字。

但那个签名,不是我签的。

我左手写字,笔画习惯向左倾斜。

抵押文件上的签名,笔画端正,明显是右手写的。

韩哲说,这叫伪造签名骗贷。

刑事犯罪。

我把那份文件的复印件锁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证据”文件夹越来越厚了。

我不急。

蛇打七寸,得等它完全露出来。

07

封控第三十五天。

研究所的工作进入了关键阶段。

我负责的传播动力学模型,三天前被卫健委采纳了。

这个模型预测了接下来两周的感染趋势曲线,准确率在同类模型中排名第一。

沈教授在视频会议上说:“这是苏映博士独立完成的。”

会上有十几个专家组的人。

有人问:“苏映?以前没听过这个名字。”

沈教授推了推眼镜:“她三年前离开学术圈的时候,手上有两篇SCI一区在审。如果不是中途退出,第一作者排名不会轮到你们。”

会议结束后,三个课题组负责人加了我的微信。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某科技媒体的报道:《最精准的预测模型从何而来?一位“消失三年”的流行病学家重返一线》。

文章没用我的全名,只写了“S博士”。

但同行圈子就这么大。

当天晚上,方远舟的微信来了。

“苏映,你去研究所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不看新闻的。

一定是有人告诉了他。

“需要跟你说吗?”

“你是我老婆,上班这种事当然要跟我商量。”

“方远舟,你带着别的女人上了最后一班飞机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已读不回。

四十分钟后,他发来一条:

“你别闹了。等解封我回去,咱们好好谈。”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好好谈。

我等着。

第二天,我约韩哲在研究所楼下的便利店见面。

他带来了一沓打印材料。

“商铺低价过户,联名账户转账,伪造签名做二次抵押。苏映,证据链基本完整了。”

“还差什么?”

“差一个关键证据——他当初买三张机票又退掉你那张的记录。这个能证明他的出逃是有预谋的,包括财产转移都是提前计划好的。”

“航旅纵横上能查到。”

“对,但需要他本人的授权或者法院调令。”我想了想。

“他的航旅纵横账号密码我知道。”

“那不行,非法获取的证据——”

“我说的是,他当时把行程单打印了三张,其中退票那张忘在家里了。打印件上有退票章和日期。”

韩哲看着我:“原件在你手上?”

“在我包里。封控第一天晚上,从他衣柜鞋盒里翻出来的。”

他长出了一口气。

“苏映,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我把奶茶喝完。

“不可怕。只是被骗了三年,多少学会了留个心眼。”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接到社区的电话。

周姐打来的:“小苏,你婆婆不太对劲,你快回来看看。”

赶回家的时候,婆婆坐在客厅地上,脸色发白。

不是高血压。

是低血糖。

我给她灌了半杯糖水,她缓过来了。

缓过来第一句话:“你天天不在家,我倒了都没人知道。”

“周姐发现的。她每天下午来给您量血压,您忘了?”

“我用不着外人照顾!你要是不跑出去瞎逞能——”

“方阿姨。”

我蹲在她面前。

“您看看这个家,冰箱里的菜是社区团购我下的单,您的药是对门周姐匀的,您住的这个房子贷款是我每个月在还。方远舟给您打过一分钱的生活费吗?”

婆婆张了张嘴。

“他……他在国外不方便。”

“他把咱家的商铺卖了96万,联名账户转走了45万5,还拿这套房子做了60万的贷款。方阿姨,他很方便。”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胡说!远舟不是那种人!”

“商铺过户记录、银行转账流水、贷款抵押文件,您要看吗?都在我手机里。”

她不看。

她把头扭向电视,声音发抖:“你就是想离间我们母子!”

我站起来。

不争了。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真相,是不肯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得面对一个事实——

她最疼爱的儿子,连亲妈都算计在内。

08

封控第四十八天。解封倒计时开始了。

新闻里说,预计下周一全面恢复交通,航班也在陆续复航。

方远舟的电话频率从两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两次。

不打给我,打给婆婆。

但话题全是关于我。

“她跟律师接触了?”

“她在研究所工作了?”

“她情绪怎么样?有没有说想和好?”

婆婆的回答永远是:“你自己跟她谈吧,我说不上话。”

这是婆婆第一次在儿子面前说“我说不上话”。

她害怕了。

不是怕我。

是怕我手里那些她不敢看的文件。

韩哲帮我做的事情不止收集证据。

他通过律所的渠道查到了方远舟这半年的境外消费记录。

这需要一点手段,但完全合法——因为我们还是法律上的夫妻,联名信用卡的副卡消费记录我有权调阅。

一张表格,打印出来整整三页A4纸。

最大的一笔:奥克兰郊区一栋独立别墅的租金,月付4,800纽币,约合人民币21,000。

其次:某珠宝店,两笔消费,分别是3,200纽币和5,100纽币。

还有:家具店、家电卖场、宠物店。

宠物店。

他们养了猫。

我看着那行“PetCentral——380NZD”的记录发了很久的呆。

结婚五年,我说想养一只猫,他说他过敏。

我信了。

信了五年。

那天我从研究所回来,做了一件事。

把婆婆的东西从主卧搬进了次卧。

然后把次卧里方远舟留下的最后几件旧衣服,叠好,装箱,塞进了储藏室的最里面。

婆婆看着我搬东西,没拦。

她站在走廊里,手撑着墙,嘴唇哆嗦了几下。

一句话没说就回了次卧。

那天夜里,我睡在主卧的大床中间,把两边的枕头都撤了。

床头柜上,结婚照的相框还在。

我把它翻了个面,照片朝下扣在桌上。

没扔。

等他回来自己拿。

韩哲给我发了最终的财产清单和诉讼方案。

一、撤销商铺低价过户,追回差价84万。

二、追回联名账户被非法转移的45.5万。

三、追究伪造签名办理抵押贷款的刑事责任。

四、婚内出轨,损害配偶权益,主张过错方少分财产。

五、这套公寓归我,剩余贷款由男方承担。

我一条一条看完。

韩哲在末尾加了一句话:

“苏映,这些证据足够了。但你要做好准备,走法律程序的话,他的职业生涯和信用记录基本上就毁了。”

我想了三秒钟。

回了两个字:起诉。

他抛下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三秒钟?

09

解封第一天,全城的车从各自的停车位上苏醒过来。

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我骑着共享单车去了研究所,一路上看见花店、奶茶店、小饭馆,纷纷拉起卷帘门。

城市活过来了。

手机响。

方远舟。

“苏映,我订了后天的机票,回来咱们好好谈。”

“好。”

“……你别找律师了行不行?一家人的事,闹到法院多难看。”

“你带着别的女人跑的时候不觉得难看?”

“我那不是跑!我是——”

“方远舟,你后天到,直接去韩哲律师事务所。建国路118号,14楼。我在那儿等你。”

“律师事务所?苏映你非要搞成这样?”

“你先搞成这样的。后天见。”

挂了。

五分钟后,婆婆的电话追过来了。

“苏映,远舟要回来了!你能不能给他个台阶下?”

“方阿姨,台阶我给过了。三年的台阶。”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

“他伪造我的签名办贷款,这事您知道吗?”

婆婆顿了两秒。

“什么贷款?”

“用这套房子做的二次抵押,六十万。签名是伪造的。方阿姨,这是犯罪。”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过了很久,婆婆用一种从没有过的、小心翼翼的声音说:

“苏映,你……你打算怎么办?”

“法律怎么判,我怎么办。”

挂了电话后,我在研究所加班到十一点。

整理数据的间隙,看到邮箱里收到一封来自奥克兰的邮件。

发件人:江玥。

标题:关于方远舟。

我点开。

邮件很短:

“苏映你好,我是江玥。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方远舟告诉我,你们两年前就已经办了离婚手续。他说那套商铺是他婚前财产。他还说联名账户里的钱是他个人收入,你没有工作。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但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也被骗了。如果你需要我这边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作为证据,我可以提供。”

我读了两遍。

然后关掉邮件,回了一封:

“谢谢。请把所有与方远舟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以及你公司与他签订的房产交易合同发给我律师。韩哲律师的邮箱如下。”

没有寒暄,没有质问,没有追问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我只要证据。

至于方远舟——

他把枕边人、亲妈、白月光,全骗了个遍。

如今白月光反水了。

这盘棋,他输定了。

10

方远舟到达的那天,下着小雨。

我在韩哲的律所等了四十分钟。

他迟到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人比视频里瘦了些,下巴上有胡茬,眼圈发青。

看到我旁边坐着韩哲,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苏映,就咱俩谈不行吗?非得带外人。”

韩哲推了推眼镜:“方先生,我是苏映女士的代理律师。请坐。”

方远舟坐下了。

外套还没脱,就把一个信封推过来。

“我重新拟了一份协议。房子归你,我再补你二十万。”

韩哲没打开信封。

“方先生,在讨论您的方案之前,我需要先跟您确认几个事实。”

他拿出一个文件夹,抽出第一张纸。

“这是南航MU587航班的电子行程单,购票日期1月14日。购票人:方远舟。乘客:苏映、方远舟、江玥。三张票。”

方远舟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喉结滚了一下。

“这是同一航班苏映女士的退票记录,退票日期1月19日。退票操作人:方远舟。”

韩哲把纸推到桌面正中。

“方先生,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提前十一天买了三张机票,然后在五天后退掉了您妻子的那张吗?”

方远舟的嘴角抽了一下:“我当时还在犹豫行程——”

“犹豫行程不会只退一个人的票。”

韩哲没给他喘息的余地。

第二份文件,银行转账流水。

“联名账户在一月份集中转出455,000元,分四笔汇入一个名为J.Yue的个人账户。我们已经确认,这个账户属于江玥女士。”

方远舟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投资——”

“投资?方先生,同一时期,您名下安和路商铺以96万元的价格过户给了玥恒置业有限公司,而该商铺当时的市场评估价为180万。玥恒置业的法人代表是江玥。”

文件一页页摊开,像翻开一本账本。

方远舟的脸色越来越白。

“这些……你怎么——”

“合法途径。”韩哲的语气没有波动,“因为苏映女士和您仍是合法夫妻,婚内财产的交易记录她有权查阅。”

“那是我自己的房子!”

“首付20万由苏映女士支付,有转账凭证。婚后购买的资产依法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方先生,您低价转让共同财产给婚外第三方,涉嫌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方远舟靠向椅背,呼吸急促了起来。

“还有最后一项。”

韩哲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抵押贷款合同。

“今年年初,有人以苏映女士的名义在这套公寓上办理了二次抵押贷款,金额60万。贷款合同上苏映女士的签名——”

他指着签名处。

“苏映女士是左利手,书写笔画习惯性左倾。而这份合同上的签名是右手笔迹。我们已经委托笔迹鉴定机构出具了初步意见书。”

方远舟浑身一震。

“这不是我——”

“谁的不重要。这份合同用了苏映女士的个人信息和伪造的签名。方先生,伪造他人签名办理贷款,依据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涉嫌合同诈骗罪。如果查实是您操作的——”

“我没有!”方远舟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是不是你操作的,公安机关调查后会给出结论。”

韩哲把所有文件重新码齐,推到方远舟面前。

“以上证据我们已经整理完毕,随时可以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并同时提起财产追回和刑事控告。”

他停了一下。

“当然,如果方先生愿意在庭外解决,我们也有一份方案。”

方远舟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面,青筋暴起。

他看向我。

从进门到现在,我一句话没说。

“苏映……你真的要做到这一步?”

我抬起眼看他。

面前这个男人,曾经搂着我说“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娶了你”。

然后他买了三张机票,退掉了我的那张,带着别的女人飞到了地球另一端。

留下我和他生病的妈,困在一座封锁的城里。

“方远舟,封控那天晚上我煲了排骨汤。”

他愣了。

“汤溢出来,浇灭了灶上的火。你发的那条微信说在公司加班,那时候你已经在候机厅了。”

“苏映——”

“我扶你妈上厕所、给她量血压、半夜敲邻居的门借降压药的时候,你在奥克兰的别墅里买了一只猫。”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说你对猫过敏。我信了五年。”

眼眶发烫。

但我没哭。

我已经在那个空荡荡的家里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完了。

“协议的事你跟韩律师谈。”

我站起来。

“我今天只想当面告诉你一句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

“方远舟,那架飞机起飞的时候你可能觉得自己赢了。但你搞错了一件事——你丢下的不是一个在家煲汤的黄脸婆。你丢下的,是一个比你聪明十倍的人。”

我拎起包,走了出去。

身后是方远舟叫我名字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低。

我没有回头。

11

庭外和解的过程比我预想的短。

韩哲说,方远舟在看完全部证据之后,沉默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的律师跟他说了最坏的可能性:伪造签名那一项如果进了刑事程序,不仅仅是赔钱的问题。

三天后,方远舟签了我的协议。

公寓归我,剩余贷款他还。

商铺差价84万,限期六个月内补齐。

联名账户的45万5,一次性归还。

伪造签名的抵押贷款由他全额偿还并注销。

他不再有权处置我名下的任何资产。

签字的时候,方远舟的手在发抖。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一笔一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完。

跟我曾经在那份抵押合同上看到的笔迹不一样——这一次,他写得歪歪扭扭,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抬头看我。

眼睛很红,声音很轻。

“苏映,如果我当时没有退掉那张机票——”

“没有如果。”

他闭上了眼睛。

韩哲收走了协议。

离婚手续很快。

没孩子,财产分割已经谈妥,法院调解一次就通过了。

领绿本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民政局的玻璃门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把离婚证收进包里,走出大门。

台阶下面,方远舟还站着。

他没有穿在奥克兰的那件笔挺的西装。

灰色的帽衫,运动裤,球鞋。

像极了刚认识他时大学校园里的样子。

“苏映。”

我停了一步。

“对不起。”

我看着他。

这两个字等了太久了。

久到已经不重要了。

“方远舟,你妈的高血压要长期吃药,硝苯地平缓释片,每天一次,每次一片。她低血糖犯的时候先灌糖水,不要灌太多。她腿不好,卫生间门槛装个扶手。”

他愣住了。

我说完这些,转身走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他操心他妈的事。

从此以后,她是他的妈。

不再是我的责任。

走了大概五十米,我的手机响了。

沈教授。

“苏映,研究所的正式编制批下来了。你那个传播动力学模型省里要推广,人事处让你下周去签合同。”

“好。”

“工资不算高,但研究经费充足。你再带两个研究生,今年把课题撑起来。”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红灯。

春天了。

梧桐树冒了嫩芽,路边的花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了一排月季,含苞待放。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远舟发来一条消息:

“那条项链,我拿回来还你。”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

“不用了,扔了吧。我不要别人戴过的东西。”

然后我把他的微信删了。

没有拉黑,就是删了。

绿灯亮了。

我穿过马路,往研究所的方向走。

书包里装着新课题的文献,口袋里是离婚证,手机壁纸还没来得及换——

是去年冬天拍的一张照片,阳台上那盆绿萝。

封控那五十天里,它是唯一没有辜负过我的活物。

我浇水,它就长。

多简单。

走到研究所门口的时候,周姐发来一条语音。

“小苏,我今天路过你家搬东西的时候看到你前夫了。他一个人站在小区门口,拎着两大袋行李,也不上楼也不走,就那么杵着。保安问他找谁,他说找老婆。保安说这户只住了苏女士一个人。他听完之后站了好久,后来拖着箱子走了。”

我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揣进口袋。

推开研究所的大门。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新打印的铭牌。

苏映

流行病学与统计建模中心

副研究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桌上摊着昨天没看完的数据报表,马克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件夹。

不是“证据”。

是“2024年度课题计划”。

有些人值得你为他煲一辈子的汤。

有些人,连一碗溢出来的排骨汤都配不上。

方远舟是后者。

而我的人生,不会再因为任何人按下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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