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647
秋霜浸透了北大荒的黑土地,清晨的白雾像一层薄纱,厚厚笼在知青点的土坯房上空。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杨树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深秋独有的寒凉。林晚是被院外劈柴的声响吵醒的,厚重的粗布被褥带着晒干的麦秸香气,暖融融裹着身子,可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纸渗进来的冷风,还是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土炕还留着整夜的余温,同屋的几个女知青还睡得正沉。屋内光线昏暗,墙角堆着整齐的粮袋和过冬的干菜,空气中混杂着柴火、泥土和皂角的味道,是这片土地最寻常的烟火气。林晚轻手轻脚套上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褂子,裤脚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纤细却结实的脚踝。来到北大荒半年,从前细腻白皙的皮肤被日光晒成了健康的麦色,褪去了城里姑娘的娇弱,眉眼间多了几分山野淬炼出的沉静通透。
推门而出,刺骨的秋风瞬间扑面而来,吹得额前的碎发乱飞。院子里,顾承煜正弯腰劈柴,挺拔的身姿在朦胧晨雾中格外醒目。他穿着一件深色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整洁利落。手中的斧头起落干脆,粗壮的木柴应声裂开,整齐码放在墙角,层层叠叠,是他一贯规整严谨的性子。听见开门声,他手上动作未停,只侧过头看来,眼底带着清晨的清亮。
“醒了?今天队里要收白菜,趁早去地里,日头上来暖和些。”他的声音低沉醇厚,混着风声落在耳边,格外清晰。
林晚点了点头,走到井边拎起水桶。井水冰冽刺骨,刚触到指尖便是一阵发麻,她咬着牙快速洗漱干净。知青点的其他人也陆续起身,屋内瞬间热闹起来,说话声、打水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清晨的清冷。
早饭是玉米窝头和寡淡的白菜汤,配着一小碟腌萝卜干。粗茶淡饭不算美味,却是知青们忙活一天最实在的底气。大家围坐在木桌旁,一边快速扒着饭,一边闲聊着今日的农活。秋收尾声最是忙碌,收白菜、储冬菜、翻土地,每一样都是重活,要赶在第一场寒霜彻底落下来之前,把所有过冬的物资尽数收好。
“听说今天要挑几个人去公社拉过冬的煤炭,不用下地挨冻。”隔壁屋的男知青咬着窝头,语气里满是期待,“这活轻松多了,就是路途远些。”
这话一出,桌上众人都动了心思。秋日下地劳作,弯腰收割搬运,一整天下来腰酸背痛,冷风刮得脸生疼,谁都想偷个闲。
队长的喊声适时从院外传进来,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大家放下碗筷,纷纷起身列队集合。队长背着手站在土路上,黝黑的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坚毅,目光扫过一众知青和社员,朗声安排着今日的活计:“今天主力全部去西坡白菜地抢收,白菜怕冻,今晚有大霜,必须全部收完入窖。另外,顾承煜、林晚,你们两个跟我去公社拉煤炭。”
话音落下,不少人眼里露出艳羡之色。拉煤虽要赶车赶路,却不用在泥地里弯腰劳作,属实是难得的轻活。
林晚微微一怔,随即应声应下。她抬眼看向身侧的顾承煜,对方神色平静,早已习以为常。队里人人都知,队长最信任顾承煜,踏实能干、行事稳妥,但凡外出的重要活计,总会优先想着他。而自己能一同前去,大抵是前些日子秋收干活勤恳,被队长记在了心里。
简单收拾过后,两人跟着队长来到村口,套上生产队的骡车。灰黑色的骡子温顺乖巧,稳稳站在原地,马车车厢收拾得干净整齐。队长将缰绳交到顾承煜手里,叮嘱道:“你赶车稳,路上慢些,今天公社煤仓存货足,装满就往回赶,天黑前必须回来,山里傍晚风大,容易起雾。”
“放心吧队长,不会误事。”顾承煜接过缰绳,动作娴熟利落。
林晚踩着木凳坐上马车侧边,秋风卷起路边的枯草,掠过车轮。顾承煜轻轻扬鞭,骡子缓步前行,车轮碾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均匀沉稳的轱辘声,缓缓驶离村落,朝着公社的方向行去。
秋日的原野辽阔无垠,褪去了盛夏的葱郁,漫山遍野都是金黄与赭红。稻田早已收割完毕,只剩整齐的稻茬铺在田间,远处的树林层林尽染,偶有飞鸟掠过天际,衬得天地愈发开阔。一路寂静,只有风声、骡蹄声与车轮滚动的声响,喧嚣尽散,只剩山野的安然静谧。
“累吗?昨夜睡得安稳?”顾承煜忽然偏头问道,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林晚摇了摇头,目光望着沿途的原野,轻声回道:“不累,这里的日子踏实,比城里安稳多了。”
来到北大荒的这些日子,她早已褪去初来乍到的惶恐与茫然。从前在城里的浮躁焦虑,都被这片黑土地的风霜慢慢磨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简单辛苦,却格外心安,每一滴汗水都落得踏实,每一份付出都看得见收获。
顾承煜闻言,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笑意,他抬手轻轻拢了拢缰绳,慢悠悠道:“熬过头两个月,往后就习惯了。冬天更清闲些,大雪封山不用下地,能腾出时间看书,也能好好歇一歇。”
林晚心中一动。她一直惦记着读书学习,只是白日农活繁重,夜里油灯昏暗,看书总是费力。听见这话,瞬间多了几分期许。乱世褪去,未来终有出路,读书永远是最稳妥的底气,她从未放弃过心中的念想。
两人一路闲谈,聊农活、聊时节、聊这片土地的四季变迁,偶尔沉默,却丝毫不显尴尬。行至半路,忽然听见路边草丛里传来微弱的呜咽声,细碎又凄惨,在寂静的原野中格外清晰。
顾承煜立刻勒住缰绳,骡车稳稳停在路边。“你听见了吗?”
林晚立刻坐直身子,侧耳细听,连忙点头:“听见了,好像是小动物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先后跳下马车。路边是半人高的荒草,深秋草木干枯,风一吹簌簌作响。循着声音拨开层层枯草,只见草丛深处,一只灰褐色的小野兔蜷缩在地上,后腿被猎人遗留的兽夹牢牢夹住,皮毛被鲜血浸染,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湿漉漉的眼珠里满是惊恐,呜咽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软。
兽夹力道极重,死死扣住野兔的皮肉,已然嵌入血肉,看着便让人揪心。
“应该是夜里觅食误踩了夹子,撑不了多久,再遇上野物就活不成了。”顾承煜蹲下身,动作轻柔,生怕吓到受惊的小野兔。他仔细观察兽夹的卡扣结构,语气沉稳,“你帮我扶着它,我慢慢掰开夹子,力道轻些,别二次伤到它。”
林晚小心翼翼蹲下身,轻轻按住野兔的身子,柔声安抚着躁动不安的小生灵。顾承煜双手扣住兽夹两端,沉稳发力,手臂筋骨微微绷紧,平日里干重活的力气收放有度,精准控制着力道。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紧绷的兽夹缓缓松开。
林晚立刻轻柔地将小野兔抱了出来,小家伙后腿伤势严重,血肉模糊,微微一动就疼得瑟瑟发抖,却格外温顺,乖乖缩在她掌心,不再挣扎乱蹬。
“伤口很深,好在没有骨折。”顾承煜撕下自己棉袄内侧干净的粗布条,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手帕,细致地为小野兔清理伤口、包扎固定,动作轻柔又熟练,“先带着它,回去好好养着,等伤口愈合放生就好。”
林晚小心翼翼托着怀里的小野兔,暖意漫上心头。世人皆觉北大荒粗粝苦寒,可这片土地上的人,却藏着最纯粹的温柔与善良。眼前的少年,看似清冷寡言,性子沉稳疏离,心底却柔软温热,对草木生灵尚且心存善意,待人更是赤诚坦荡。
两人重新回到马车上继续赶路,路程依旧漫长,可怀中抱着小小的生灵,一路的寒凉仿佛都消散了大半。阳光渐渐升起,穿透晨雾洒落在原野上,金光铺遍黑土地,温暖又辽阔。
临近正午时分,两人终于抵达公社。秋日的公社热闹繁忙,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赶集的村民、办事的干部、拉货的车队交错往来,处处透着鲜活的烟火气息。顾承煜熟门熟路赶着骡车前往煤仓,和管理人员核对单据后,便开始有条不紊地装卸煤炭。
黝黑的煤炭块整齐堆叠在仓库中,沉甸甸的分量十足。顾承煜负责搬运装车,动作利落高效,一块接一块稳稳码放整齐,层层压实,不浪费半点空间。林晚也不闲着,抬手帮忙传递、整理,两人配合默契,无需过多言语,便将繁杂的活计做得井然有序。
忙活近一个时辰,满满一车煤炭终于装载完毕,沉甸甸的马车稳稳当当,足够知青点整个冬天取暖使用。
收拾妥当,两人牵着骡车走到公社街边稍作歇息。街边有摆摊卖热红薯的老农,铁桶烤出的红薯香气浓郁,远远便勾人食欲。秋风寒凉,阳光虽暖,却抵不住深秋的凉意。
顾承煜拿出随身带的粮票,买了两块热乎乎的烤红薯。焦黄的外皮冒着热气,香甜的暖意扑面而来。他递过一块最大的给林晚:“趁热吃,暖暖身子。”
滚烫的红薯握在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驱散了一上午的疲惫与寒凉。林晚掰开一半递回去,软糯香甜的果肉入口,清甜的暖意漫满喉间。秋日的阳光落在两人肩头,温柔绵长,街边人声喧闹,烟火袅袅,岁月安稳,温柔恰好。
短暂的歇息过后,两人再次启程返程。来时空旷的马车,此刻满载沉甸甸的煤炭,车轮微微下沉,行进格外平稳。归途漫漫,秋风温柔,林间叶落簌簌,伴着马车轱辘声,缓缓奔赴炊烟袅袅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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