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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星期天上午,杨升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势端正。

“哥,有个事跟你商量。”

杨兵从屋里端了杯茶出来,在对面坐下,“说。”

“我那个室友郑国强,分到了机械研究所,留四九城,但他媳妇孩子在老家,过来没地方住,研究所排队分房,你也知道,新人排到猴年马月。”

杨升顿了一拍,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我想,你手里不是有几处院子嘛,能不能匀一间出来租给他?”

杨兵端着茶杯没动,目光落在杨升脸上。

杨升等了五秒,没等到回应,补了一句:“他人真不错,在学校对我……”

“杨升,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了,有些事该拎清楚,你在学校答应人家,说帮忙想办法找住处,是不是?”

杨升的嘴角绷了一下,“是。”

“那我问你,你拿什么帮?”

杨升的手指停了。

“你说他对你好,帮过你,我信。但帮你的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我要把房子租给一个我没见过面的人?”

这话搁在别人嘴里,听着刺耳,但从杨兵嘴里出来,每个字都踩在杨升的软肋上。

他确实,没想过这一层。

在学校请客吃饭的时候,说得轻巧。可细想想,他凭什么替杨兵做主?那是杨兵的房子,不是他的。

杨升的脊背不自觉地往下塌了两寸。

“你这叫什么?慷他人之慨。”

杨升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闷声挤出两个字:“我错了。”

杨兵没急着接。

“你马上要去港城了,那边不是四九城,没有老爹老妈罩着,也没有我给你兜底。你要是在港城也这样,嘴上先把事揽过来,回头兜不住了再找人擦屁股,谁帮你?”

杨升的手心攥出了汗。

“记住一句话,没那么大的脑袋,就别戴那么大的帽子。你做不到的事别答应,答应了做不到比不答应更伤人。”

杨升盯着地面的砖缝,一声没吭。

这顿训挨得不冤,他自己也清楚。

仗着有个能耐大的哥,嘴上就把牛吹出去了。

杨兵看着他那副蔫巴巴的样子,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不过,既然你已经开了口,总不能让你在同学面前丢人。”

杨兵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拆了一把下来,搁在石桌上。

“东直门那边有个小院子,一间正房三间厢房带个厨房,离机械研究所骑车二十分钟。”

杨兵把钥匙往杨升那边推了两寸。

“让他住,每个月交五块钱房租,意思意思就行。”

杨升的手伸出去,刚碰到钥匙,

“但有个条件。”

手缩回来了。

“最多住两年,两年之后,院子原样还给我。墙皮磕了、门窗坏了、地砖撬了,他自己修,修不好照价赔。这话你原封不动传给他。”

杨升把钥匙攥进手心,指头收得紧紧的。

“哥,谢……”

“别谢,这面子我给你一回。下回你要是再替我做主,我就不是跟你讲道理了。”

杨升使劲点了下头,把钥匙揣进兜里,拍了两下。

杨兵喝了口茶,目光越过院墙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到了港城,做任何决定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三遍,看看有没有风险,能不能解决。”

杨升站在那儿听着,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挺直了,“清楚了,哥。”

杨兵摆了下手,没再多说。

当天下午杨升就骑车回了学校。

郑国强正趴在桌上给老家写信,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响,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杨升站在门口,手里晃着一把钥匙。

“走,看房子去。”

郑国强的笔停在纸面上,“你说什么?”

“院子找好了。东直门那边,离你研究所骑车二十分钟。去不去看?”

小程立刻答应,要去看。

陈文从上铺翻了个身探出脑袋:“去哪儿?”

“看房子!杨升帮老郑找了个院子!”

陈文两条腿从床沿上荡下来,趿拉着拖鞋就蹦到地上,“我也去!”

郑国强把墨水瓶盖拧好,往桌上一撂:“算我一个。”

四个人骑了三辆自行车,小程驮着陈文,晃晃悠悠地穿过半个城区,到了东直门。

院子在胡同深处,门口有棵老槐树,树干歪着长,枝叶把半边院墙都遮了。

杨升掏出钥匙开了锁,两扇木门吱呀推开。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正房坐北朝南,东西两侧各一间厢房,南边还有一间小的,靠西墙根搭了个灶房。

郑国强站在院子中间,两条腿像生了根。

他在老家住的是三间土坯房,窗户糊的报纸,一到冬天风从墙缝里往屋里灌。

眼前这个院子,正房、厢房、灶房,瓦顶、砖墙、木门窗,搁在四九城,这种院子一般人想都不敢想。

“每个月五块钱,房租。”

郑国强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五……五块?”

“我哥说的价,住两年,两年以后原样还。”

陈文在后头转了一圈回来,两只手揣在兜里,啧啧了两声:“杨升,你哥手里几套这种院子?也给我安排一个呗,我出十块。”

小程跟着起哄:“我出十五!”

杨升翻了个白眼,“就这么一个,我没那么大面子,为了这事我还挨了顿训。”

陈文的嘴张了一下,识趣地没再往下问。

郑国强走到杨升面前,两只手攥着杨升的胳膊。

“杨升……”

“行了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杨升往后退了半步,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赶紧给你媳妇写信,让她带着闺女过来,再拖两个礼拜到了放假高峰,火车票抢都抢不着。”

郑国强的喉结上下滚了两遍,到底没说出什么煽情的话。

他弯了下腰,重重的,差点把头磕到杨升胸口上。

“兄弟。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当天晚上郑国强就把信写好了,隔天一早寄出去。

信里没写多少废话,就说了三件事,分配定了,留四九城;找了间院子,能住;赶紧带孩子过来,越快越好。

信寄出去第四天,张秀兰的回信到了,薄薄一页纸,字写得歪歪扭扭,就一句话,“收拾好了,下礼拜的火车。”

又过了二十来天。

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郑国强蹬着借来的三轮车赶到火车站,站台上人挤人,他伸着脖子往出站口张望。

张秀兰扛着个蛇皮袋子从出站口挤出来,四岁的闺女趴在她怀里,脑袋搁在肩膀上,睡得迷迷糊糊。

郑国强三步蹿过去,一手接蛇皮袋子一手揽住母女俩。

张秀兰的嘴唇裂着口子,脸上是两天一夜火车攒下来的灰垢,头发乱成一团。

她看见郑国强的那一刻眼眶红了,嘴巴瘪了两下,到底没哭出来。

“走,回家。”

郑国强把蛇皮袋子扔上三轮车,让母女俩坐进车斗里,蹬着车往东直门方向拐。

到了胡同口,张秀兰从车斗里探出头。

“这是哪儿?”

“到了。”

郑国强推开院门。

张秀兰抱着孩子站在门槛外头,两只脚像被钉住了。

“这……这是咱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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