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一号是外国人
九月十二日。
天擦黑的时候,一辆车停在四合院门口。
杨兵换了身深色西装,江娆穿了件旗袍,头发挽起来,耳垂上坠了一对翡翠耳环。
两人上了车。
老周打着方向盘,沿着长安街往东,车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拍卖会设在东城一栋灰砖洋楼里,解放前是哪国公使馆,现在归了收藏协会管。
门口两排铜柱灯,光打在石阶上,照出三五成群的来宾。
男人西装居多,女人旗袍配裘领,说话声压得低,但眉眼间那股矜持劲儿,藏不住。
杨兵把请柬递给门口的接待。
对方接过来一看编号,表情立刻变了,弯了下腰,声音低了半度:“二位这边请,二楼包厢。”
一楼大厅坐满了人,乌泱泱的,全挤在折叠椅上,脖子伸得老长。
二楼是一圈弧形包厢,半透明的纱帘隔开,居高临下,把拍台看得清清楚楚。
杨兵和江娆被领到包厢,两把皮椅,一张茶几,茶几上摆了果盘和一壶刚沏的龙井。
江娆坐下来,目光先往对面扫了一圈。
一号包厢的纱帘没拉严,透出两个人影。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身形高大,比一般人宽出一截。
“一号?”杨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能坐一号的,来头不小。”江娆把视线收回来,翻开手里的拍品图录,铅笔夹在指间。
七点整,灯暗了。
台上的拍卖师敲了一下槌,全场安静。
“各位藏家,晚上好。秋实拍卖会第七届,正式开始。”
第一件拍品推上来。
明代成化年间的斗彩鸡缸杯,口径八厘米,底部有大明成化年制六字双行楷书款,灯光打在杯壁上,纹路清晰得像是昨天画上去的。
“起拍价,五万元。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千。”
一楼有人举牌,“五万五。”
“六万。”
“七万。”
价格往上跳了三轮,到八万五的时候,场子里的声音稀了。
江娆的铅笔在图录上点了两下。
杨兵举牌,“十万。”
一楼有人回头往二楼看,纱帘挡着,看不清人。
拍卖师的槌落下,“十万,成交。七号包厢。”
第二件,清康熙年间的青花山水笔筒,起拍价三万。
杨兵没急,等场子里叫到五万二的时候才举牌,直接喊了七万。
成交。
第三件,宋代建窑兔毫盏。起拍价六万。
江娆凑到杨兵耳边,声音极低:“这只盏釉面的铁系结晶纹理很正,六万偏低了。”
杨兵等了两轮,举牌,“十二万。”
一楼彻底没人跟了。
成交。
从第四件到第二十件,杨兵拿了十一件。
每一次举牌的节奏都不一样,有的直接喊高价封死,有的等别人叫到差不多了再出手。
但结果都一样:槌一落,归七号。
一楼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压都压不住。
“七号是谁?”
“不知道,二楼包厢看不见。”
“手笔太大了,今晚大半的东西都归了他。”
江娆在图录上打了十一个勾,旁边标注了实际成交价,她算了一下,花出去将近一百二十万。
“还剩一百六十万。”她把数字写在图录边角上,推到杨兵面前。
杨兵扫了一眼,点头。
拍卖进入后半程,节奏慢了下来,几件杂项和字画,杨兵没出手,让江娆歇了口气。
直到拍卖师清了清嗓子,语气变了。
“下面,是今晚的压轴拍品。”
灯光聚拢,台上的红布被揭开。
一只壶。
壶身浑圆饱满,釉面青白,隐约透出一层玉质光泽。
壶嘴、壶把、壶盖的衔接浑然一体,没有丝毫接缝感。
壶底落款模糊,但器形规整,气韵沉厚。
“元代枢府窑卵白釉执壶,存世极少,目前已知的同类器物不超过五件。起拍价,三十万。”
江娆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目光钉在那只壶上,她靠回椅背,铅笔在图录上写了个数字:55-60万。
“值这个数。”她的声音极轻。
杨兵还没举牌,对面一号包厢先动了。
“三十五万。”
声音从一号传出来,带着股不紧不慢的调子。
杨兵举牌,“四十万。”
“四十五万。”一号跟了。
“五十万。”
“五十五万。”
所有人的脑袋像看球赛一样,在七号和一号之间转来转去。
杨兵举牌,“六十万。”
江娆的铅笔尖停住了,她侧头看了杨兵一眼,目光里带着提醒。
一号包厢的人,“六十五万。”
江娆把手按在杨兵手腕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够了。已经超出预估了。这个价再往上加,就不划算了。”
杨兵没看她,目光落在对面一号包厢的纱帘上。
帘子晃了一下,站着的那个人影侧了侧身,似乎在跟坐着的人说话。
杨兵开口了,“七十万。”
江娆的手从他手腕上滑下来,她没再拦。
一号包厢,“七十五万。”
一楼有人小声骂了句脏话,这价格已经疯了。
杨兵把号牌往茶几上一搁,转头看向江娆。
“这只壶,不能让他们带走。”
江娆看着他的眼睛。
杨兵的表情很平,跟平时在院子里喝茶没什么两样,但她读得懂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
“一号是外国人。”杨兵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江娆想起进场时扫到的一号包厢,那个身形高大得不像本地人的轮廓。
她没再说话,把铅笔搁在图录上,朝杨兵点了下头。
杨兵拿起号牌。
“九十万。”
这回他没有一万一万地加,直接跳了十五万。
全场哗然,一楼的议论声炸开了锅,拍卖师敲了三下槌才压住。
一号包厢的纱帘被人扯开了一个角,露出半张脸,高鼻深目,金色头发,皮肤白得发红。
那张脸看向七号包厢的方向,看了一眼,帘子又合上了。
沉默。
拍卖师举起槌,“九十万一次。”
一号没动。
“九十万两次。”
帘子纹丝不动。
“九十万三次,成交!”
槌落,全场掌声响了起来,更多的是窃窃私语。
杨兵把号牌放回茶几上,端起龙井喝了一口。
凉了。
江娆在图录最后一行写下:元枢府窑执壶,90万,得。
她合上图录,看了杨兵一眼,“溢价三十万。”
“值。”杨兵把茶杯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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