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鼻炎
李振中闭上眼，眼泪差点掉下来。
下午，李长贵又放出了更狠的话。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李振中的鼻子骂：“李振中，你别以为我们不敢动你！你娘还在村里，你儿子在县城上学，你老婆在镇上买菜，我们都知道在哪！”
这话，已经不是闹事，是威胁、绑票、逼命。
王世雄气得浑身发抖：“畜生！他们竟然拿家人威胁！振中哥，我现在就去保护婶子和孩子，我看谁敢动！”
李振中一把抓住他，指节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这辈子，流血不流泪，硬骨头，硬心肠，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怕过。可现在，对方拿他最亲的人逼他，拿他的命门逼他。
他怕了。
不是怕自己死，是怕家人受牵连。
当天晚上，李振中一夜没睡。
他坐在大棚里，守着那些菌棒，一根一根地摸。这些菌棒，是他十年的命，是全村的希望，是他用命换回来的。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要么放弃命，要么放弃家人。
老支书半夜找到他，坐在他身边，叹了口气：“振中，苦了你了。外人再凶，咱们能一起扛，可窝里反，咱们扛不住啊。要不……咱们妥协吧，破财消灾，只要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妥协了，他们就会得寸进尺。”李振中声音沙哑，“今天要股份，明天要钱，后天要产业，最后把赵庄毁了，他们才甘心。”
“可你不妥协，他们真的会对家人下手啊……”
李振中沉默了。
窗外，月光冰冷，照得整片菌棚一片惨白。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自己站在这片荒山上，对着天发誓：我李振中，这辈子，一定要让赵庄人吃饱穿暖，不被人欺负，守住这片山，这缕香，这个家。
十年后，他做到了。
可他守住了家，守住了香，守住了山，却被自己拼命守护的人，逼到了绝路。
这世上最痛的拉扯，莫过于此。
我拼了命护你，你却拼了命害我。
我掏心掏肺对你，你却挖心挖肝逼我。
第二天，李长贵变本加厉。
他直接带着人，闯进了李振中的家，把母亲堵在了屋里。
“告诉李振中，中午十二点之前，不签字重分股份，我们就把你娘送到山上去，让她好好吹吹风！”
消息传到产业园，李振中眼睛瞬间红了。
他疯了一样往家里跑，王世雄、王浩、赵伯带着人紧紧跟在后面。
家里，母亲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不让李长贵等人碰她一下。
李长贵坐在堂屋正中，像个土皇帝，看见李振中进来，冷笑一声：“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连你娘都不要了。”
“李长贵！”李振中嘶吼一声，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你冲我来！别动我娘！”
“冲你来？你不答应啊。”李长贵慢悠悠地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协议，拍在桌子上，“签字吧。签了字，你娘安安全全，你继续当你的老板。不签字……”
他没往下说，可那眼神里的狠辣，所有人都懂。
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1.赵庄菌香产业园重新划分股份，李长贵等本家人占股百分之四十五，李振中占股百分之十，其余村民占股百分之四十五。
2.李振中不得干涉产业园日常管理，只保留虚名。
3.每年利润优先分给李长贵等人。
这哪里是分股份，这是明抢，是把李振中十年的心血，直接抢走。
签了，他十年白干，赵庄必乱。
不签，母亲有危险，家人不得安宁。
王世雄冲上去就要撕协议：“我撕了你这畜生东西！”
“谁敢动！”李长贵带来的人立刻围了上来，手里拿着木棍、锄头，“今天谁拦着，谁就躺在这里！”
双方再次对峙。
母亲突然站起身，走到李振中身边，拉住他的手，含泪道：“儿啊，别管我，你不能签……签了，你十年的苦，就白吃了……娘老了，死了没关系，不能毁了你……”
“娘！”李振中抱住母亲，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在地上。
李长贵不耐烦了：“李振中，我没耐心跟你耗着。我给你三秒钟，要么签字，要么看着你娘出事。”
“一——”
“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李振中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的协议，看着瑟瑟发抖的母亲，看着身后一群想帮却帮不上的兄弟，看着外面那群虎视眈眈的乡亲。
他赢了天，赢了地，赢了敌人，赢了资本，赢了失忆，赢了所有外界的拉扯。
可现在，他被自己人，逼到了要下跪的地步。
王世雄、王浩、赵伯，全都红着眼，跪在了地上：“振中哥，别签……我们跟他们拼了！”
“都起来！”李振中吼道。
他缓缓松开母亲，一步一步，走到桌子前。
所有人都盯着他。
李长贵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这就对了，早签字，不就没这么多事了。”
李振中拿起笔，却没有签字。
他突然转过身，看着李长贵，看着所有堵在门口的村民，看着那些曾经被他守护、如今却逼他害他的人。
他膝盖一弯，“噗通”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跪了下去。
全场死寂。
王世雄惊呆了，王浩惊呆了，赵伯惊呆了，母亲惊呆了，李长贵也惊呆了。
流血不流泪、顶天立地、从不低头的李振中，竟然，给他们跪下了。
李振中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直，眼泪疯狂往下掉，声音嘶哑，却字字扎进每一个人心里：
“我李振中，给你们跪下了。
十年前，我发誓守赵庄，守你们，守这个家。
十年里，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踏实饭，大棚着火我往里冲，菌棒烂掉我熬夜守，敌人来了我挡在前面，失忆了我都记着这缕菌香，记着这个家。
我没欠过赵庄一分钱，没少过你们一分分红，没害过任何一个人。
今天，你们逼我分股，逼我交产业，逼我放弃十年心血，拿我娘逼我，拿我家人逼我。
我可以死，可以退，可以一无所有，但我不能看着赵庄毁了，不能看着你们把自己的活路断了。
我给你们跪下了——
别闹了，别抢了，别毁了赵庄，别毁了你们自己的家。
行不行？”
一句话，哭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那些跟着李长贵闹事的村民，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振中，看着他满身的疲惫、满眼的血泪，一个个低下了头，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有人悄悄往后退。
他们突然想起，是谁带着他们脱贫，是谁给他们修了路，是谁给他们盖了房，是谁让他们的孩子有钱上学，是谁让他们的老人有钱看病。
是眼前这个，被他们逼到下跪的男人。
李长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依旧硬着嘴：“李振中，你别来这套！今天不签字，说什么都没用！”
“二叔！”李振中嘶吼，“你真要逼死我，逼死赵庄，你才甘心吗？！”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吼：“李长贵！你这个畜生！你给我住口！”
人群分开，老支书拄着拐杖，带着全村没有闹事的老人、妇女、孩子，黑压压一片，冲了进来。
老支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长贵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振中为了赵庄，半条命都没了！你不感恩，反而逼他下跪，你还是人吗？！”
“我们不同意逼李总！”
“李长贵，你滚出赵庄！”
“你这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你会遭报应的！”
妇女们冲上去，把李振中的母亲护在身后；
孩子们围在李振中身边，哭着喊：“李叔叔，你起来，我们不让他们欺负你！”
那些跟着闹事的村民，彻底撑不住了，一个个放下手里的东西，低着头，走到李振中面前，愧疚地说：
“振中，对不起，我们错了……”
“我们鬼迷心窍，听了你二叔的话，我们不是人……”
“你起来吧，我们不闹了，再也不闹了……”
人心，在这一刻，彻底反转。
李长贵傻眼了，身边的人一个个散去，只剩下他和李建军几个死忠，孤零零地站在堂屋里，成了全村的公敌。
李振中被人扶起来，看着眼前重新站在他身边的乡亲，看着那些愧疚的脸、流泪的眼，心口的痛，一点点变成了暖。
他终于明白，贪心的人只是少数，良心未泯的人，永远是大多数。
李长贵见大势已去，依旧不死心，嘶吼道：“李振中，你别得意！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我要去镇上告你，去县里告你，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你去告。”李振中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账，我给你看；合同，我给你查；良心，我摆在明面上。你告到哪，我都奉陪到底。”
“你……”李长贵语塞。
他心里清楚，他没理，没据，只有贪心。告到哪，他都输。
李振中往前走一步，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
“今天，我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你们闹，是因为苦太久了，贪心迷了眼；
你们逼我，是因为穷怕了，忘了良心。
但我告诉你们——
赵庄的香，是守出来的，不是抢出来的。
赵庄的家，是齐心聚出来的，不是内斗斗出来的。
赵庄的活路，是拼命拼出来的，不是贪心贪出来的。
从今往后，谁再闹事，再逼我，再毁赵庄，我李振中，绝不客气。
我守得住赵庄，也清得出门户。”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满心愧疚。
五、拉扯未停
这场由自己人发动的、最狠、最毒、最诛心的逼杀，终于平息了。
李长贵被族人除名，赶出了赵庄，再也没脸回来。
闹事的人，主动到产业园道歉，主动加班干活，弥补自己的过错。
母亲受到惊吓，身体虚弱，李振中把她带在身边，日夜照料。
赵庄，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里，多了一层被伤过、痛过、逼过、跪过的厚重。
那天晚上，李振中一个人，再次站在山岗上。
风轻轻吹过，漫山菌香飘满乡。
王世雄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哥，都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逼你了。”
李振中望着远方的灯火，轻轻摇了摇头。
“过不去。”
“为什么？”
李振中轻声说：
“外敌好挡，内鬼难防；
患难好共，富贵难同；
天地好斗，人心难测。
只要赵庄还在，只要菌香还飘，只要人还活着，拉扯，就永远不会停。
今天是贪心，明天是私欲，后天是矛盾。
我这一生，注定要守着这片土地，跟人心斗，跟私欲斗，跟一切想毁了赵庄的东西斗。”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望向整片赵庄：
“但我不怕。
我跪过，痛过，伤过，逼过，死过，忘过，什么都经历过了。
只要菌香还在，家还在，人心还在，
我就——
不退，
不避，
不怨，
不悔。
拉扯一生，
我守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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