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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余劫


高天阔伏法、风波暂平,赵庄刚喘过一口气,新一轮拉扯,又悄无声息换了最磨人的赛道。

这一次,不斗钱、不斗权、不斗人、不斗心、不斗记忆、不斗科技。

斗的是——守成之懒、同苦易、共富难。

这天傍晚,产业园刚分红,几个最早跟着李振中闯出来的老村民,揣着存折,堵在了菌种房门口。

领头的是李振中的远房堂哥李建军,脸涨得通红,语气带着压了许久的不满:

“振中,今天你得给句准话。这赵庄菌香,现在名气这么大,钱赚得越来越多,分红还是老样子,我们不服。”

旁边几人立刻跟着附和:

“是啊,以前苦日子,我们跟你吃糠咽菜都没怨言。现在日子好了,凭什么大家拿一样的钱?”

“王浩、赵伯走了又回来,都能跟我们分一样的,我们这些一步没离开的,凭什么不多拿?”

“要我说,就该按辈分、按资历、按最早入股多少来分!谁贡献大,谁就多拿!”

李振中手里还握着半根菌棒,泥土沾在指尖,他静静看着眼前这群一起死过几回的人,心口第一次泛起一种比被高天阔打压、比失忆更涩的疼。

他慢慢开口:“当年建棚,大家一起扛、一起饿、一起被人堵门、一起连夜救火。那时候我说,赵庄是大家的,有难一起扛,有钱一起分,不分你我,不分早晚。这话,你们都答应过。”

李建军脖子一梗:“此一时彼一时!以前是活命,现在是发财!凭本事吃饭,谁也别想道德绑架!你要是一直这样一碗水端平,以后谁还愿意多干活、多出力?干多干少一个样,那不如都偷懒!”

一句话,戳中了最致命的地方。

李振中沉默了。

他斗得赢外敌,斗得赢阴谋,斗得赢资本,可他斗不赢人心深处,慢慢长出来的私欲与不平。

消息一传开,赵庄悄悄变了味。

有人开始磨洋工,大棚里的活能拖就拖;

有人开始私下嘀咕,说李振中“太死心眼”、“不懂变通”;

有人甚至偷偷联系外面的老板,想把自己手里的那一份“资历”私下变现。

曾经一条心、同生死、共进退的赵庄,在好日子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

王世雄气得拍桌子:“这群白眼狼!当年差点饿死的时候,怎么不说平分不公平?现在日子好了,反倒闹起来了!振中,你别惯着,谁不服就让谁走!”

李振中却摇了摇头,眼底布满疲惫:“他们不是坏人,只是苦太久了,突然看见钱,心乱了。”

老支书叹着气:“振中啊,打江山易,守江山难。以前我们是对外斗,现在是对内熬。这一关,比高天阔那关,更难啊。”

母亲默默端来一碗菌汤,放在他面前,轻声说:“儿啊,娘不懂大道理。娘只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心要一个一个暖。你不能跟他们硬来,暖不回来的,再走;能暖回来的,还是一家人。”

李振中端着那碗汤,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外敌来时,他可以硬,可以狠,可以以命相搏。

可面对自己的乡亲、自己的亲人、一起从地狱爬回来的人,他狠不下心,硬不起来,只能受着、熬着、暖着。

这是最磨人的拉扯——

不是你死我活,而是爱恨纠缠;

不是外敌入侵,而是骨肉内耗;

不是一击致命,而是钝刀割肉。

第二天,李振中没开会,没骂人,没讲道理。

他带着李建军和几个闹得最凶的人,去了三个地方。

第一站,是当年第一间破大棚。

四面漏风,柱子上还留着火烧的痕迹。

他指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柱子:“当年,我们五个人,靠在这里,冻得发抖,说以后赵庄好了,谁也不丢下谁。这话,是你李建军先说的。”

李建军脸一红,低下头。

第二站,是村后那片坟地。

埋着当年为了守棚、急火攻心、突发重病走掉的两位老人。

李振中声音很轻:“他们没等到今天分红的日子。我们现在闹的每一句,都是对不起那些把命留在赵庄的人。”

几个人的头,垂得更低。

第三站,是大棚深处,最偏、最累、最苦的菌种房。

几个沉默的老人,从早到晚守在里面,不抢功、不闹钱、不多话,手上全是裂口,只是默默养菌。

李振中指着他们:“你们闹分红的时候,他们在干活。

你们比谁多干了?

你们比谁高贵了?

赵庄的香,不是闹出来的,是干出来的。

赵庄的家,不是算出来的,是忍出来、让出来、暖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几个人,第一次红了眼,声音发颤:

“我李振中,守赵庄十年,不是为了把你们变成互相算计、互相攀比、互相撕咬的人。

我是想让你们,吃饱、穿暖、心安、不被人欺负、抬头能挺胸、低头能无愧。”

“你们要多分,我可以给。

但我给了,赵庄的心,就散了。

心一散,再想聚起来,比登天还难。

你们是要一时的钱,还是要一辈子的家?”

李建军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振中,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赵庄,对不起死去的老哥几个!”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满脸羞愧:

“我们错了!”

“我们不闹了!”

“以后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李振中弯腰,一个个扶起他们,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一战,没有敌人,没有硝烟,没有炸裂。

只有人心与人心的拉扯,私欲与情义的拉扯,苦尽甘来后的迷失与初心的拉扯。

他赢了,却比任何一次胜利都累。

当天晚上,李振中重新定下一条死规矩,刻在产业园的石碑上:

赵庄不分老幼、不分资历、不分先后。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多干不多拿,少干不少拿。

心齐,香才正;

家和,业才长。

石碑立起来那一刻,赵庄那些悄悄散开的心,一点点,重新聚了回来。

大棚里的灯,又亮了起来。

干活的人,脚步又稳了起来。

风一吹,菌香依旧,只是多了一层历经内耗、重新归位的厚重。

李振中站在石碑前,望着漫山菌棚,轻轻叹了口气。

他终于明白——

真正的拉扯,永远不会结束。

对外,有豺狼虎豹;

对内,有私欲贪念;

天上,有风雨雷电;

心底,有动摇迷茫。

而他这一生,注定要守着这片土地,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与心斗,拉扯一生,坚守一生。

只要菌香还在,

只要人心还在,

只要家还在,

他就——

不退,

不避,

不忘,

不散。

风再起,

香再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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