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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4章 “林组长一路辛苦”(加更)


吃完饭,炊事班准备收摊,众人一道出了食堂大门。

外头已经彻底黑透了,北风卷着地上的碎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周小雅裹紧大衣,冲几人挥了挥手:“我得赶紧回外科病房交接夜班了,夏楠,谢谢你的熘肉段!”

“我也回通信科了,三号哨所那条线不盯完,今晚睡不踏实。”方琪拉下军帽的护耳,急匆匆拐进了岔路。

路灯把长长的影子投在青砖路面上。

陆铮拎着那半摞作战文件,和林夏楠并肩往野战医院后院的宿舍走。

两人踩着路边的薄雪,咯吱咯吱地响,一路走到最东头那间平房门口。

林夏楠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锁,回头看他:“进屋喝口热水再走?”

“不进了,车还在师部大楼前等着,我得连夜赶回团里去。”

陆铮站在台阶下,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从江面方向吹来的穿堂风。

他伸手替她把军大衣领口往上拢了拢,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团部旁边的家属院里分了一套房子,这几天我抽空先把屋里收拾出来,炉子也盘好。等下周你带轮训队过来,再去屋里看看,缺什么物件咱们再慢慢添置。”

林夏楠心头一软,点了点头:“好,路上黑,让司机开慢点。”

陆铮嗯了一声,抬手在她帽檐上轻轻碰了一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入夜色之中。

陆铮连夜赶回团里后,林夏楠在师部又待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她几乎没出过野战医院的大门,白天一早先泡在外科病房,带着科室里的年轻医生挨个查冻伤病号。

以往基层处理冻僵的伤员,习惯拿冷水浸泡甚至抓雪块搓,她在床头手把手演示三十八至四十度温水快速复温法,将水温计卡在搪瓷盆沿,一分钟一分钟掐着秒表盯皮肤红润度的变化,把新的复温标准逐项落实到护理记录单上。

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她便腾出桌面打磨轮训教案。

从西德带回来的那些讲义全是德文和英文夹杂的专业术语,直接搬上讲台,底下的卫生员听着跟天书没两样。

基层连队选送上来的卫生骨干大多是高中学历,甚至还有初中底子半路出家的,要想把技术真正沉到哨所,就得把洋词儿全拆碎了,换成接地气的大白话。

什么“末梢微循环障碍”,她直接改写成“指头肚供血堵死了”;什么“筋膜室综合征切开减压”,她标上“小腿肚子胀硬发亮、摸不着脚背跳动时怎么下刀”。

光有字还不够,她干脆拿铅笔和红蓝圆珠笔,在白纸上一张接一张手绘了二十多张解剖示意图与步骤流程图。

哪根血管走哪条骨头缝、止血带卡在哪个位置最省力、缝合针进针的角度怎么拿捏,全画得明明白白,务求让卫生员翻开册子就能看懂,照着图就能上手做。

师里新分配给她的两个卫校毕业的小助手,一个叫崔平,一个叫孙燕,这三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连轴转。

崔平负责规整从库房领出来的教具、血管夹和缝合线,孙燕捧着红蓝铅笔一页页核对手册终稿的标点与图注。

三个人每天从晨号吹响忙活到夜里熄灯号落尾,才揣着手电筒踩着碎雪回后院宿舍。

第三天下午,林夏楠抱着定稿的急救手册草稿去了院长办公室。

推门进去时,气窗开着一道透气缝,桌上只摆着两根烟蒂。赵巍正靠在椅背上,两手按着胸口两侧的肋骨,缩起嘴唇慢吞吞地往外吐气,练着她前两天写下的缩唇呼吸法。

听见脚步声,老头睁开眼招了招手。

林夏楠走上前,将厚厚一沓图文并茂的草稿递过去。

赵巍戴上老花镜,接过草稿一页页翻看。

翻了十来页,他粗糙的指尖在一张用红蓝两色线条勾勒的手绘冻伤分级图上停了停,对着窗外的天光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么印。”赵巍摘下眼镜搁在桌角,嘱咐道,“跟孙援朝那边交代一声,排版的时候字号挑大一号的,线条图印清楚点。前沿哨所里靠柴油发电机供电,到了后半夜灯光暗,别让孩子们翻本子的时候费眼睛。”

“好,我这就送去后勤部油印。”林夏楠应下,当天傍晚便将终稿交到了孙援朝手里。

周一清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层蟹壳青。

林夏楠带着崔平和孙燕,拉着满满一木箱教具和头批赶印出来的讲义,坐上了开往732团的军用吉普。

车轮碾着结了冻的砂石路颠簸了一个多钟头,在晨雾尚未散尽时抵达了732团营区。

远远望去,团部大门前已经整整齐齐站了七八个人。

陆铮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站在最前头,武装带束在腰间,衬得肩宽腰窄。

他身后依次排着团卫生队新调来的王队长、后勤处参谋、作训股干事,最末一排是四个提前报到的学员代表,清一色背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挎包,手里攥着硬皮笔记本,脚后跟并拢,站得跟标枪似的。

大门口持枪执勤的哨兵看见挂着师部通行证的军牌车减速停稳,啪地并拢靴跟,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车门推开,林夏楠拎着随身的帆布包跳下车。

陆铮迈步上前,神色端肃,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林组长一路辛苦,我代表团里,欢迎师医院的同志过来指导轮训。”

话音刚落,后头的王队长立刻带着几名干部和学员鼓起掌来。

巴掌拍得清脆利落,没有拉红布横幅,没有扎迎宾纸花,连场面上的客套寒暄都省到了骨子里,全是边防一线部队雷厉风行的做派。

只不过站在后排的作训股干事和几个年轻学员,视线在自家团长和林组长之间扫了个来回,嘴角都悄悄往上翘,拼命抿着嘴憋笑。

“陆团长客气了,麻烦大家大清早迎出来,还提前筹备场地。”林夏楠面上半点波澜不显,点头致意后,顺势切入工作状态,“各连队的学员都通知到位了吗?趁着还没开课,教具和场地我们先过一遍?”

“都安排好了。”陆铮侧身往营区院里让了半步,主动走在她斜前方半步之外的距离,“教学室昨天下午刚收尾,我带你过去看看,缺什么物件当场提,后勤处马上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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