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妈妈!你可回来了!”
第二天的首长接见安排在一号楼的大会议室。
总后的几位首长坐在主席台后面,桌面上铺着十几份进修报告的汇编材料,封皮是统一的牛皮纸,用棉线装订。
十四名军医按姓氏笔画排了座次,林夏楠排在第七,靠过道。
部长先讲了二十分钟,从国际军事医学发展形势讲到国内战伤救治体系的短板。
然后是逐人汇报。
每人五分钟,说在国外学了什么、带回来什么、打算怎么用。
接见结束已是中午,李干事在食堂门口挨个通知手续办理的流程。
归国审查、进修鉴定、档案移交、差旅报销,七八张表格摊在桌上,每张都要签字盖章,前后跑了三个科室。
林夏楠和陆铮兵分两路,她办手续,他去军区驻京办取火车票。
下午四点,所有流程走完。
林夏楠在二号楼门口跟陈慧告别,两人握了握手。
“回广州注意身体,腰伤别拖。”
陈慧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也是,回去别一头扎进手术室不出来。”
她抬了抬下巴,朝三号楼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家那位在楼底下等着呢,去吧。”
林夏楠拎着帆布包下了台阶,陆铮果然站在路边的油松底下,手里捏着两张硬卡纸票。
“走吧。”
夫妻俩没耽搁,立刻赶去了火车站,晚上八点踏上了回沈阳的火车。
陆铮提前托军区驻京办买的票,特意留了上下铺,方便照看行李。
他把硬木箱举起来塞进头顶的行李架,胳膊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动作利索,放好又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先坐,我去打开水。”他从网兜里摸出两只搪瓷缸,缸沿儿磨得发乌,是部队统一配发的那种。
林夏楠靠窗坐下,指尖碰了碰冰凉的车窗玻璃,站台往后退了半步,车轮咣当一声轻响,车开了。
过道里人来人往,嘴里操着各地方言。
对面铺位的大姐低头织毛衣,竹针哒哒地响,旁边铺的老爷子就着咸菜啃馒头,吃得那叫一个香。
陆铮打了开水回来,把一只缸子推到她面前。
“刚灌的,晾晾再喝。”
林夏楠捧着缸子,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她望着对面的车窗,北京城的灯火一点点往后退,渐渐稀疏成零星的光点,最后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七七知道咱们明天到吗?”她声音压得低,怕吵到旁人。
“知道。”陆铮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爸昨天打电话说了,七七知道我们要回去,高兴得不得了。”
林夏楠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爸要带她来接我们?”
“那当然。”陆铮喝了口水,缸盖搁回去的时候轻轻磕了一声,“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七七前天晚上就把那双小皮鞋翻出来摆在门口了,说要穿最好看的鞋去接爸爸妈妈。”
“她哪来的小皮鞋?”
“爸给买的,来信里还专门画了个鞋的样子,怕我不知道什么颜色,在旁边标了‘红色’两个字。”
林夏楠笑出了声,赶紧用手背捂住嘴,怕惊着对面打盹的老爷子。
“爸带孩子比我细心。”
“那是,老爷子现在全部心思都在孙女身上。”
俩人就着车轮咣当咣当的节奏,低声唠着细碎的家常。
林夏楠问起了宋卫民一家,陆铮说老宋前阵子刚把前面那个副字去了,提了政治部主任,胡慧珠乐得嘴都合不拢,特意给他做了一桌子菜庆祝。
杨念良上初中了,成绩在全校排前三,已经开始琢磨考什么高中了。
“方琪呢?”
“调去了师通信科当参谋,彭国栋还在侦察营,现在是副营长了,两口子周末才能见一面,跟咱们以前一个样。”
林夏楠摇头笑了笑:“军人夫妻都这样。”
“周小雅还在师医院,去年底提了副连,干得不错。”
车厢里的灯又暗了一档,对面铺位的大姐已经放下毛衣躺平了,竹针别在毛线团上,随着车身晃动轻轻磕着铺板。
林夏楠靠着车窗,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偶尔掠过的铁路信号灯,一闪一闪。
她忽然说:“陆铮。”
“嗯?”
“在德国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下大雪,我站在宿舍窗前看外头的街灯,满地白,特别安静。那一瞬间我想,这要是乌苏里江的雪就好了。”
陆铮伸手把她鬓角一缕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江已经开始结冰了,等你到了就能看见。”
……
列车在早晨六点十七分驶入沈阳站。
车轮碾过道岔的声响把林夏楠从浅睡中拽出来,她睁开眼,窗外还是青灰色的天,站台上的路灯罩着一圈昏黄的光晕。
蒸汽机车头喷出大团白汽,裹着十一月初的寒气往站台上漫,散成一团一团的雾。
车窗玻璃结了薄薄一层霜花,林夏楠抬手用指尖蹭开一小块,看见站台上接站的人裹着棉大衣,拎着人造革提包,嘴里呵着白气,脚步匆匆。
北方的冬天,从脚底板往上冷。
陆铮已经从上铺翻下来了,弯着腰把硬木箱从行李架上搬下来,动作放得很轻,对面铺位的老爷子还在打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俩人拎着行李顺着过道往车门口挪,人流裹挟着,脚步慢吞吞的。
踏出车厢的一瞬间,冷风从领口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身上那件在北京还扛得住的薄呢外套,到了东北就跟纸糊的一样。
陆铮把自己的军大衣往她肩上一搭,没说话。
出站口的铁栏杆前头挤了一堆接站的人,大半裹着厚棉袄,踮着脚尖往里头望。
林夏楠刚迈出闸门,一声脆生生的嗓音从人堆最前面炸开。
“妈妈!”
一团小小的影子挣脱了大人的手,蹬着一双红皮鞋,哒哒哒冲了过来。
是七七。
四岁的小姑娘穿了件新做的碎花棉猴,帽子上的白绒毛球蹭得她脸蛋红扑扑的,两根羊角辫跑起来一颠一颠,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响得清脆。
她一头扎进林夏楠怀里,小胳膊勾着妈妈的脖子,把整张脸埋进她颈窝里,蹭了又蹭。
“妈妈!你可回来了!”
嗓门又尖又亮,带着孩子才有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欢喜,旁边接站的旅客都扭头看了一眼。
林夏楠蹲下来接住她,软乎乎的小身子撞进怀里,带着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和室外的寒气。
她摸着女儿的后脑勺,心口一阵一阵地发酸,喉咙堵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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