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到家了。”
说到这儿,林夏楠顿了一下。
陆铮上封信里提过,七七上学前班认了不少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歪歪扭扭的,还在信纸角上画了一朵花,说是画给妈妈的,那张信纸她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带着走了半个地球。
还有韦建设,考上了华南工学院建筑系,伍小英考上了北京医学院,公共卫生专业,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们都拍了电报到师里。
宋卫民收到电报的时候拿着纸条在办公室坐了半天,后来把电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
伍小英报到那天,因为都在北京,林夏楠还专门去看她了。
在南疆切除了脾脏之后,伍小英定了二等乙级伤残,虽然在沈阳调养了一阵子,可还是免疫力偏弱,不能熬夜,不能承受急诊手术的高强度节奏,无法报考她一开始想学的临床医学,最后选择了公共卫生专业,主要学流行病学、卫生防疫、基层卫生规划。
这些事林夏楠没跟陈慧细说,只是想着想着,嘴角又弯了弯。
“那是闷葫芦型的,心里有嘴上不说。”陈慧翻了个白眼,“我家那位正好相反,每封信开头就是想你想你想你,写了一页纸全是废话,正经事一件没提。”
两人对视了一下,同时笑出声来,赶紧压住嗓子,怕吵醒前后排的人。
笑完了,陈慧的神色慢慢沉下来,手指转着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果汁。
“回去又得忙,你看到报纸上说的了吧,南线那边还没消停,跟越南人又打起来了。烧伤的伤员一批接一批往后方送,我把手上学的湿性换药法先推下去,能少让战士遭点罪就行。”
林夏楠点头:“我回去先盯冬防卫勤,正好把多发伤的处置流程改一改,那套急救手册发了快两年了,有些内容该更新了。”
“你们那边防苏,我们防越,两头都不省心。”陈慧灌了一口果汁,杯底见了空,“不过话说回来,出去这一趟,眼界是真开了。穆勒那个团队做血管吻合,一台手术从开刀到缝合两个钟头,搁咱们这儿,光备器械就得磨半天。差距摆在那儿,急也急不来,一步一步追吧。”
“追得上。”林夏楠笃定地说。
陈慧笑着点点头:“那肯定,深圳那边都正式定名为经济特区了,听说发展的如火如荼,我这回回去,一定要去看看。”
林夏楠下意识想起陈浩,那个背着旧军挎包南下的老兵,现在应该正在深圳的工地里,站在了改革开放的起点上。
机舱里的广播忽然响了,先是一段英语,最后是中文。
“各位旅客,飞机即将进入中华人民共和国领空。”
前后排的中国人几乎同时坐直了身子。
有人把遮光板推上去,舷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所有人都往外望着,好像隔着万米高空和厚厚的云层,已经能看见下头那片土地了。
陈慧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到家了。”
林夏楠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幕。
机翼尖端的航行灯一闪一闪,把周围的云层边缘照出薄薄一层银边,再远处,黑暗连着黑暗,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但她知道,那片土地就在下头。
她走了两年,从乌苏里江畔到北京西郊的英语课堂,从首都机场的出发大厅到慕尼黑大学附属医院的手术观摩室,绕了大半个地球,现在终于往回飞了。
飞机开始缓缓下降,机身轻微颠了两下,行李架里的东西晃出了声响。
空乘开始沿着过道收拾毛毯和杯盘,广播提醒系好安全带。
窗外是深秋清晨的首都机场,天色灰白,跑道两侧的指引灯排成两条笔直的线,远处航站楼的轮廓在薄雾里露出半截。
滑行了几分钟,飞机停稳。
带队的总后医政处李干事从前排站起身,回头扫了一眼后面的十几名军医,压着嗓子开口。
“大家一会儿按队列走,咱们走军人专用通道入境,海关核验完统一取行李,门口有总后的班车接,直接去西郊招待所。都听招呼,别私自离队。”
十几个人齐齐应了一声。
出了舱门,十月底北京的夜风扑面而来,冷冽干燥,跟慕尼黑那种湿漉漉的秋天完全两个味道。
林夏楠裹紧外套,顺着廊桥往候机楼走。
一行人排着整齐的队列穿过廊桥,走军人专用通道入境,护照、入境登记表、军队公派证明,一一摊在海关台面上核验,流程走得严谨,工作人员翻了两遍才盖章放行。
取行李的转盘旁边,十几个人围在一处等着。
陈慧拽着自己那只鼓鼓囊囊的帆布箱子从传送带上搬下来,龇着牙吸气,腰伤又犯了,手撑着箱角歇了两秒。
林夏楠帮她把箱子拎到一旁,自己的行李不多,一只硬木箱装着书籍和手术笔记,一只帆布包塞着换洗衣服和给七七带的东西。
李干事拿着名册从头数到尾,点完人数,合上本子往腋下一夹。
“齐了,走。”
队伍推着行李车往军人接待区的方向移动。
林夏楠走在队列中间偏后的位置,抬头往前看。
接待区的落地玻璃窗后面站着个人。
涤卡军装,四个上衣口袋的边线熨得笔挺,红领章在日光灯下显出深沉的绒面质感,腰带束得很紧,整个人的轮廓被勒出利落的线条,正隔着玻璃往这边望。
林夏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眨了一下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不是应该在东北吗?
心口砰地跳了一下,跳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好笑,可一年多没见的那个人忽然出现在十步开外,再沉得住气的人,心跳也不听使唤。
陈慧显然也注意到了,从侧后方凑过来,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林夏楠的手臂,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可以啊林夏楠,家属都追到机场来了?”
林夏楠垂下眼,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
“我都不知道他来。”
队伍过了接待区的隔离门,林夏楠推着行李车走到出口。
陆铮迎上两步,伸手接过她推着的行李车把手,动作自然,像是两人昨天才分开。
他比之前胖了些,气色养的不错,眼角多了一道细纹,但眼神没变,沉稳、干净,看她的时候,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林夏楠仰头看他。
“来接你。”
(https://www.shubada.com/128198/54183047.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