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一场仗打完,这么多人都走了。”
早操的队伍彻底散了,远处传来炊事班开饭的哨声,饭盆碰撞的声音隔了半个操场都听得见。
陈浩把最后那截烟蒂踩灭在树根下,碾了碾鞋底。
“行了,我准备去迎接老宋的狂风暴雨了。”
林夏楠笑着说:“你跟他说清楚就行,老宋也是关心你。你既然下了决心,老战友都会支持你。”
“支持归支持,挨骂还是要挨的。”
陈浩说完摆了摆手,转身往师部办公楼的方向走。
林夏楠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向野战医院走去。
离十月底去北京报到只剩一个多月,手头的事得一桩桩捋干净。
她把《寒区边防战伤急救手册》的最终油印版、各哨所卫勤点位分布图、南疆归建伤员的随访档案按类别码在办公桌上,每本台账扉页都贴了小便签,标清重点和待跟进的事项。
接手她工作的是外科的刘医生,蹲在旁边边翻边记,林夏楠逐条给她讲哨所巡诊的注意事项、冻伤急救的分级处置,还有几个慢性病老病号的用药方案。
周小雅抱着一摞病历进来,往桌角一放,嘴撅得老高:“你这一走,以后值夜班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了。赵院长都说了,你这位置,没人能立马顶得上。”
“哪有那么夸张,”林夏楠笑着把最后一本档案合上,“刘医生业务熟,带俩月就顺了。我就是去学习,又不是不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她指尖抚过桌角那盏磨掉漆的台灯,心里也轻轻动了一下。
从卫生队到侦察营到野战医院,从卫生员坐到一等功臣军医,桌上的碘伏渍、钢笔印,全是日子刻下的痕迹。
忙到临近中午,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噔噔的脚步声,嗓门隔着三间诊室都能听见。
“林夏楠!林夏楠在不在?”
门被猛地推开,宋卫民一头闯进来,军帽歪在头上,领口风纪扣扯得大开,脸膛涨得通红,一看就是憋了一肚子火。
“你出来一下。”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的白杨树底下,就是上午陈浩靠过的那棵。
“他说他跟你也说了?”宋卫民开门见山,气得连名字都不想提,但林夏楠知道他说的是谁。
“嗯,早上说的。”
“你怎么不拦着他?我跟他说,他这么干,没人会支持他,他说,林夏楠支持我。”
林夏楠笑了起来:“他的病情你也清楚,谷维素和安定片能压症状,压不住他心里那道坎。后勤部长管的是全师的家底子,他自己没把握坐稳那个位子,硬按着他坐,反倒害了他。”
“那你也不能支持他胡闹啊,退一万步说,好,他干不了,转业,行,那就去个好单位嘛,好好养好身体也行,他工作都不要,说要去南方找找出路,他有病吗?干投机倒把去?”
林夏楠摇了摇头,这个年代,放弃编制,去南方做买卖,在大多数人眼里,等同于投机倒把,往大了说叫“走资本主义歪路”。
宋卫民气成这样完全在情理之中。
但林夏楠知道,改革开放的春风马上就要吹来了,陈浩这时候去,恰恰是踩在了风口上。
“我知道你急,这么多年老战友,好好的公家饭不吃,非要去闯人生地不熟的南方,换谁都得上火。”
林夏楠打量着宋卫民的神色,“但他真不是瞎胡闹,前阵子他就翻了不少中央的内参,广东那边搞出口特区是国家定的试点,正经政策托着的,不是投机倒把的歪路。那边现在到处搞基建、建厂房、修码头,缺的就是会盘物资、懂调度、能扛事的人。陈浩管了这么多年后勤,算成本、调物资、跟地方对接,哪样不是拿手的?他是带着真本事去的,不是空着手去碰运气。”
见宋卫民抿着嘴没反驳,她又接着说道:“王常松的事你也看见了,他们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宁肯体体面面退出去,也不想占着位子熬日子。换个环境,换件事干,说不定心结就开了。”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声音放轻了些:“真要是那边站不住脚,他是立过战功的转业干部,地方政策兜着底,饿不着。咱们当老战友的,他想闯就先让他闯两年,真有难处,伸手拉一把就是了。”
宋卫民闷着头站了半天,重重哼了一声:“说得轻巧,真到了那边举目无亲,吃苦的是他自己。”
话虽硬,语气却已经松了大半,他揪了片杨树叶揉碎在手里:“这小子,真要气死我了!这阵子冬防筹备那摊子活,他干得比谁都细,棉衣缝线松了他都能挑出来退回去。我以为他是干出感觉了,没想到他是憋了一泡大的。”
宋卫民蹲在树根底下,把揉碎的杨树叶碎屑从指缝里抖落。
风从操场那头刮过来,带着新兵出操踩出来的土腥气。
“一场仗打完,这么多人都走了。”
他的嗓门压得很低,跟平时判若两人。
“现在连陈浩这小子都要跑,这么多年,我送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这一茬,心里头堵得慌。”
林夏楠没接话,靠着白杨树干,看着操场上的新兵方阵正在练齐步走。
宋卫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算了,不想了,越想越窝囊,你什么时候走?”
“十月底报到,还有一个月。”
宋卫民嗯了一声,背着手往师部办公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到我家吃饭,慧珠说要包酸菜馅饺子,你带七七来。”
“好。”
林夏楠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医院走。
王常松的转业手续全部办完了。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风裹着江面上的水汽往营区灌,冷飕飕的,像是秋天提前下了帖子。
师野战医院门口停着一辆后勤的嘎斯卡车,车斗上搁着王常松的行李,一只军用木箱,一个帆布包,加上那根磨白了橡胶垫的木拐杖。
送行的人比预想的多。
周小雅一早就红着眼眶站在台阶上,魏连文和张红馨并排立在她身后,赵院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头装着医院给他开的转院介绍信和半年的药品清单。
侦察营工兵营那边都来了人。
周虎和曹刚带着几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牙子上。
没人说什么煽情的话,就那么站着,手插在裤兜里,或者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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