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后的第一周,大院里所有人都发现夏瑶变了。
她不再凌晨五点起床为两个孩子准备营养早餐,督促他们学习。
不再每天守在科研院大门外,给谢泽深送饭菜。
无意看到抽屉里,谢泽深与青梅萧可儿的结婚证,她也只是原封不动放好。
甚至两个孩子雪天生病,她也不去照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夜风雪过去。
谢泽深推门进屋,脱下实验外套,才终于看向坐在灯下看书的夏瑶。
“你最近是怎么了?”
夏瑶翻书的手一顿。
昏黄的灯下,男人一身白衬衣,清冷矜贵自带学术气息,只是声音很冷,像是机械下的钟表,
她合上高数书,声音平静:“没什么,只是最近有些忙。”
淡然疏离的模样,让谢泽深眉头蹙紧。
记忆里,她最在乎的便是谢安和谢甜。
可现在孩子发高烧一夜,她却无动于衷,还有闲情看书。
男人刚想说些什么,门外传来婶子的议论声:
“夏瑶这孩子多好,这些年将谢教授和一对龙凤胎照顾得多好。难得闹一次脾气,肯定是受委屈了。”
“前几天她的生日做了一桌子菜,等到天亮才发现,谢教授接着两个孩子陪萧知青去城里看电影逛街。换谁不心寒?”
谢泽深眉头皱得更深,转头对夏瑶解释:“你也知道,可儿是我世伯的女儿,我只是出于交情才对她多加照顾。”
夏瑶轻轻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谢泽深盯着她,“你在撒谎。”
他直截了当戳穿她,“夏瑶,我们是夫妻,有话直说别耍小性子。”
夫妻?
他们算哪门子夫妻。
夏瑶扯了扯嘴角:“我真的没有生……”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房门被猛地推开。
六岁的谢甜小脸满是怒火。
“妈妈你太坏了!我生病,你都不来看我,我不要你!”谢甜一把抢过她的书,狠狠摔在地上。
同岁的谢安站在一旁,不说话,只是眼睛红红,委屈又生气。
谢泽深皱眉,见女儿如此撒泼打滚,他刚想开口阻止。
夏瑶出声打断他,“好啊,你们去找可儿阿姨来,让她照顾你们。我让位。”
空气瞬间凝固。
谢泽深袖下的拳头攥紧,眸子阴沉盯着她。
“你确定?”
夏瑶看着地上撕碎的书,“我确定。”
呆在原地的谢甜突然大哭,边哭边骂夏瑶是个坏女人,直到哭到快要晕厥,夏瑶仍没有半分反应。
谢泽深顿时一股无名怒火闷在心头,他冷冷地扔下一句“好,这是你说的。”
说完,便抱起女儿大步离开。
谢安如梦初醒,喊了两声“父亲!”,谢泽深没有回应。
谢安着急地回头看夏瑶,瞪了她一眼,“你为什么非得要和父亲闹?!”
夏瑶抬头,目光淡淡掠过他气得通红的脸颊上。
“你也走吧,我没空管你。”
谢安一愣,声音带着茫然和委屈,“你……以前对我们不是这样的啊。”
是啊,以前的她掏心掏肺,换来的却是谢泽深不冷不淡的态度,是两个孩子日渐对她的抵触。
夏瑶没回答,直接将他关在门外。
没一会儿,屋外吉普车声音发动。
夏瑶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全家福,回忆翻涌。
上一世。
所有人都羡慕夏瑶能在十多个女孩子中,被谢泽深一眼选中做妻子。
他前途无量,年纪轻轻就进了国家顶尖的物理研究所,是公认的科研天才。
能被这样的人看中,是她的幸运,哪怕这是上级安排的相亲。
可结婚第一天,谢泽深就对她说:“我没有时间谈情说爱,经营家庭。你要考虑清楚。”
她红着脸点头。
婚后,谢泽深喜静,她便一人挑起家庭重担,操劳家务。
他忙科研,她便负责整理实验资料,搞好后勤。
难产时,更是一人咬牙签下手术同意书。
后来她查出癌症,忍着没说,自己偷偷治疗。
她倾尽所有去爱,最后却落得缠绵病榻、孤苦无依的下场
可又有谁知道,她也曾是一位前途光明的科研工作者。
临死时,她满头白发躺在病床上,而谢泽深刚刚获得诺奖,一双儿女也顺利考上大学。
电视里,男人依旧容颜不改。
主持人采访他:“谢教授,您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镜头前的谢泽深,第一次露出如水般的温柔。
“这辈子,我最感谢的便是我的妻子,萧可儿。”
“我们从小相识,不离不弃,她是我生命中最爱的女人,我取得的成绩离不开她的支持和鼓励……”
那一刻,夏瑶的世界仿佛陷入一片死寂。
她死死抓住一双儿女的手,问“刚才是不是我听错了”。
儿女脸上带着漠然和厌烦,甩开她的手:
“这都是你欠爸的,可儿阿姨因为你才无法和爸相守一生。”
“再说,当初补办结婚证时,和爸领证的是可儿阿姨,所以你才是插足他们的第三者。”
夏瑶如遭雷劈。
谢甜和谢安只看了她一眼,便匆匆离开:
“我们要赶飞机去参加爸和可儿阿姨补办的婚礼,先走了。”
临死那天,她吐了一地的血。
电视上,正播放谢泽深的全球婚礼。
她痛苦地闭上眼,心底唯一的愿望,就是若有下辈子,她一定要重新来过。
所以,重生回来。
她做了两件事。
一是报名参加停办多年的高考。
二是重新去派出所补办户籍。
如今,她已经偷偷考完,再过一周,高考结果就要出来了。
很快,她就会如他们所愿。
彻底离开这个家。
正想着,门外一阵骚动。
紧接着就有小战士敲门,然后走入。
“嫂子,谢教授让您把东厢房收拾一下让出来给萧知青,你就搬到后屋的那个房子里。”
“嗯,搬吧。”
小战士支支吾吾:“谢教授说……让您自己搬。”
夏瑶点了点头,麻利地清理好东西,只带着几件衣服和自己的书,便抱着准备出去。
还没到门口,手便被打了一掌,怀里的东西尽数掉落。
抬头看,是萧可儿。
她穿着新买的布拉吉蓝裙,莞尔一笑,人畜无害。
“夏姐姐,好久不见。”
夏瑶没有回答,蹲下身捡书。
萧可儿穿着崭新高跟鞋,站在门口。
“夏姐姐还是这么能干,不像我,只会花谢哥哥的钱。”
“就连姐姐难产时,谢哥哥都在为我着想,怕我受欺负,将我调到研究院同吃同住……”
夏瑶依旧一副无动于衷。
可下一秒,萧可儿的脚便踩在她手上。
夏瑶吃疼地甩开她。
萧可儿被带了个踉跄,尖叫着向后栽去,却被赶来的谢泽深抱在怀里。
身后跟着的谢安和谢甜也是一脸紧张地围着萧可儿。
“可儿阿姨!你没事吧!”
“没事……”萧可儿红着眼眶,一副柔顺,“谢哥哥要不我还是走吧,夏姐姐她好像不愿意我来你们家。”
谢泽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夏瑶。
夏瑶收回落在一双儿女身上的视线,背过泛紫的手,“我没有不愿意,马上离开。”
可谢泽深冷着脸,拦住她的去路。
“你当真要搬?连这些东西都不要了?”
他指着箱子里的东西,都是她这些年精心收藏的、和他有关的东西。
男士衬衣、手写的养生食谱、各种验算草稿、他送过的唯一一件礼物,一把小巧的绘图尺子,还是她软磨硬泡求来的。
当初她高兴的一整夜没睡觉,可现在想想,心中早已没了任何波澜。
“是你让我腾位子给萧知青住,不是我不要。”
“那你为什么不拿走。”谢泽深往前一步,气势逼人。
夏瑶抿唇:“若你非要个理由,那就是东西太多,拿不动。”
谢泽深的脸瞬间铁青。
一双儿女也注意到箱子里的东西。
“妈妈为什么要扔我们的东西!”谢甜跑过来,看到自己心爱的玩偶被放进箱子,小脸气的通红。
谢安也愤怒地瞪着她:“母亲,若你再胡闹下去,我就把所有的书烧了,再也不学习!”
“就是!”谢甜扑进萧可儿的怀里,恶狠狠瞪着夏瑶,“你是个坏妈妈,一点也比不上可儿阿姨!以后我要和可儿阿姨住在一起,再也不要你!”
若是以前听到这些,她一定心如刀绞。
可经历上一世的孤苦一生后,她早已累了。
“随你们。”
刚迈进后院,小战士将门锁上。
“嫂子,对不住,谢教授说你推了萧知青,罚你今晚闭门思过,不准出门。”
大雪下落,夏瑶没回应。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仿佛做了许多梦。
梦里,谢泽深许诺会对她负责一生。
可最后只有她一人孤零零躺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而电视上,她的丈夫牵着萧可儿走向婚礼殿堂,满是温柔爱意。
梦里,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呢喃出声:“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爱你了。”
话音刚落,谢泽深突然推门进来,冷风倒灌。
他冷峻的眉下压,满眼的阴鸷:“不爱?夏瑶你再说一遍,你不爱谁了?!”
夏瑶听到门口的动静,强迫自己不睁开眼。
谢泽深带着一身寒气进来,靠近后才发现,床上的夏瑶闭着眼。
原来是在说梦话……
他松了一口气。
“谢哥哥,你在干什么?”
萧可儿站在门外,一脸无辜,“是不是担心夏姐姐,都怪我不好,才害得你们夫妻生了嫌隙。”
谢泽深眸子微闪,放缓声音,“这事不怪你。你无需自责。”
萧可儿瞥了眼床上的夏瑶,故意道:“谢哥哥,你和我登记结婚这事,组织虽然同意,但要是被夏姐姐知道,她会不会比今天还生我的气?”
他沉声,“事急从权,伯父临终前想看你成家,这是老人家的遗愿。夏瑶就算知道,也不会怪你的。”
夏瑶眼泪划过枕头。
放心,她不会怪他。
往后余生,都不会了。
萧可儿搬来的第一天,便打破了谢泽深的显微镜,“谢哥哥,都怪我笨手笨脚。”
研究器材难得,谢泽深更是将实验仪器当做命根子。
可对上萧可儿红红的眼睛,他只是牵起她的手,“手没伤到?还是我来吧。”
搬来的第二天,萧可儿将屋里屋外全部换了一遍。
“甜甜,你的玩偶太旧了,扔掉好不好。”
她刚说完,谢甜立马扔掉夏瑶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玩偶。
谢安看到后,默默将手里的夏瑶买的玩具扔掉。
萧可儿笑着抱起他,“好孩子。”接着又摸了摸谢安身上的衣服,“这衣服也旧了,给你们做新的好不好?”
谢甜欢呼,迫不及待在萧可儿脸上亲了好几下,“最喜欢可儿阿姨了!”
谢安也一脸孺慕望向萧可儿。
夏瑶喝茶的手一顿,视线一一从他们脸上掠过,神色淡漠。
那些玩偶,衣服,全是她用自己的嫁妆换来的蚕丝,就因为他们小时候过敏,只能接触天然织物。
可现在,都被无情地扔进垃圾桶。
餐桌上,萧可儿坐在首位,温柔地给两个孩子夹菜。
谢泽深则会为她倒好温开水,备好手帕方便她擦拭,眼底带着夏瑶从未得到的隐忍爱意。
夜晚,四个人在院子里秋千上看星星。
萧可儿一左一右抱着谢安谢甜,身后的谢泽深轻轻推动秋千,星空下,笑声不断传来。
夏瑶路过时,他们全然漠视,只当她是个透明人。
更让她可笑的是,父子三人一向洁癖,对生活品质苛刻。
可如今,萧可儿在家弄坏仪器、搞乱资料,谢泽深只会宠溺地说没事。
孩子们穿着随便浆洗的衣服,吃着生冷的饭菜,没有一个人有怨言。
一向洁癖的谢泽深,甚至亲自陪萧可儿下厨做早饭。
窗外飘来嫂子们的议论:
“谢教授对萧知青可真好啊,眼珠子就没离开过她身上,两个孩子也格外粘着她。”
“就是可怜夏瑶了,这亲还不如不结!”
夏瑶听着,内心一片平静。
她早已体会过真心错付的滋味,不会再为此多伤一分心。
她默默看着书上的文字,一言不发,任凭院子里流言四起。
直到这天,谢泽深再次推开院门。
许是意识到最近太过冷落夏瑶,他语气和缓了些:“好了,闹脾气这么久了。也该有个限度。”
“我工作忙,洗衣做饭这些活以后还是你来,可儿年纪小干不来。”
夏瑶沉默着,没说话。
看她这样子,谢泽深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放在桌上:“我的钢笔送给你,算是迟到的生日礼物。明天开始恢复正常,下不为例。”
夏瑶看着他随身携带的鹰牌钢笔。
要是上辈子,她肯定欢喜得整夜睡不着。
可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我不要。”她说。
谢泽深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为什么不要?”他问。
夏瑶冷冷勾唇:“不喜欢了。”
谢泽深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她求过他很多次,说想让他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钢笔送给她,算作定情信物,但都被他拒绝。
这次,他主动给,她却不要了。
一股失控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强硬地塞给她,“拿着。”
啪嗒一声,钢笔摔在地上,笔头劈成两半。
气氛一时僵硬。
夏瑶别过头,依旧沉默。
谢泽深死死盯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发闷,却什么也说不出,最终只猛地转过身,大步离开。
她将钢笔扫到垃圾桶,继续看书。
直到日头高照,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喊叫。
“夏瑶!快去冰湖,你那一双儿女掉湖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夏瑶一惊,赶到时,孩子们已经蜷缩在大衣里,瑟瑟发抖。
谢泽深白衬衫湿透,乌黑的发丝正往下滴水,一双手紧紧抱着孩子。
见她跑来,双目赤红,带着压抑的怒火低吼:
“夏瑶,你就算心里有气,也不该朝孩子们撒气,逼他们下湖!”
夏瑶脚步一顿,皱眉:“你在胡说什么?”
谢甜见夏瑶没有第一时间过来抱自己安慰,气的胸口起伏,指着她:“就是你!是你让我们下湖捉鱼!”
谢安一愣,可最终还是没有出声,一双眼直勾勾看着夏瑶。
夏瑶只觉荒唐,“什么捉鱼?”
谢甜哭着喊叫:“你说,如果我们不捉鱼,就要把可儿阿姨赶出去!不信,你们可以问哥哥!”
谢安沉默一瞬,“是,妹妹没说错,母亲向来不喜我们同可儿阿姨走得近。”
全场哗然。
谢泽深冷眼看着夏瑶。
夏瑶抿唇,“我没说过。”
“够了!”他站起身,全身湿透,一把抓住夏瑶。
夏瑶被他身上的寒气冻得瑟缩一下。
“夏瑶,你就这么容不下可儿?不惜逼自己亲生孩子下湖,只因为他们同可儿走得近一些?”
“我说了,我没有……”
谢泽深沉着眉,手指微微收拢,疼得她说不出话:“还想狡辩!”
谢甜被他阴沉的脸吓了一跳,意识到闯了大祸,她哭起来,直喊“爸爸”。
谢泽深一听,松开夏瑶,抱起女儿,“乖,爸爸带你去医院。”
谢安一直默默观察夏瑶,突然开口:“我和妹妹差点淹死,母亲就不担心?”
夏瑶看着儿子的脸。
想起上一世,他冷漠地甩开自己的手:“母亲,你才是第三者……”
想起他张口就来的诬陷。
夏瑶自嘲一笑:“你忘了,是你说的,我嫉妒萧知青,才逼你们下湖。”
谢安脸色一白。
夏瑶视线从他惨白的脸上扫过,没有多余的停留,漠然转身。
背后突然传来谢安不小不大的声音:“父亲,母亲不知悔改,应该也让她尝尝下冰湖的滋味。”
夏瑶脚步一顿,浑身血液几乎都停止运转。
她看向谢泽深,男人眸子清冷,如往日那般理性冰冷。
“好。”
立马有人按住她。
“嫂子,谢教授发话了,对不住。”
她还没反应过来,刺骨的寒意贯穿全身,鼻子嘴巴全是冰。
棉袄吸饱了冰水,像铅块般拽着她下沉。
有人用手压住她肩膀,不让她爬出水面呼吸。
周围的邻居纷纷倒戈。
“造孽啊,因为嫉妒,竟然要害自己的孩子。”
“没想到啊,夏瑶看着乖巧,原来心思这么歹毒。”
“这么一对比,萧知青比她好多了,难怪谢教授会移情别恋……”
她痛苦地想浮出水面。
谢泽深就站在岸边,墨色的眸子里满是冷漠,没有丝毫叫停的迹象。
一次又一次。
直到她肺部挤满水,再也呼吸不过来。
黑暗来袭前,她看到的是,谢泽深如机械般冰冷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
夏瑶从病床上醒来。
全身的经脉发冷,胸腔更是火辣辣的疼。
走廊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抬头一看,是萧可儿。
“谢哥哥,我真不知道,两个孩子会掉到冰湖里,我只是想带他们出去捉鱼……”
“不怪你。”谢泽深的声音温柔低沉,“是夏瑶先忽视他们,你能陪他们,我已经很感激。”
“可是夏姐姐这次受了委屈,我于心难过。”她语气自责。
两个孩子急切的声音传来:
“可儿阿姨,你别难过……”谢甜安慰她,“妈妈不管我,我也不要她,我最喜欢可儿阿姨,可儿阿姨当我妈妈好不好?”
谢安仰着头看向萧可儿,眼里闪过期待,“可儿阿姨,我也希望你能当我的妈妈。”
夏瑶闭上眼,内心一片冰冷。
这就是她当年难产时,也要冒死生下的孩子。
当年,谢泽深在研究所闭关一年,她从怀孕到生孩子全一人。
躺在病床上大出血时,医生问她保大保小。
她疼得死去活来,却还是紧紧抓着医生,“保我的孩子。”
可如今豁出性命生出的孩子,成了刺向她的尖刀。
既然,他们想让萧可儿做母亲。
那她便成全他们。
夏瑶强忍着疼痛,在病床上躺了一夜。
翌日,是护士摇醒她的。
“同志,醒醒该换药了。谢教授说他有紧急实验,让你多照顾自己。医药费已经交了,饭票在床头。”
夏瑶点点头,没说话。
她习惯了。
上辈子,她操持家务,他做实验。
她难产时,他开会。
她得癌症时,他领奖娶新人。
到死,她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对了。”护士想起什么,“刚才有你的信,我放床头了。”
夏瑶转过头,看见一个牛皮信封。
她伸手拆开,是一张录取通知书,清北大学,航天系!
她的手指颤抖起来。
她终于能实现自己的航天梦,而是作为谢泽深的附庸,孤苦一生!
眼泪掉在录取通知书上,晕开了墨迹。
现在只等户籍下来,她就能离开了。
信刚看完,病房门被推开。
谢泽深一身白衬衣,干净整洁,像是实验室的冰冷仪器。
“你在看什么?”他嗓音清冷。
夏瑶将信放好,“没什么。”
谢泽深没有追问,只是站在床边,“冰湖的事,是我错怪你。”
他顿了顿又道:“孩子还小,他们认知不高,你作为母亲也有责任。”
夏瑶心中只想发笑。
她被诬陷,足足被按在冰冷的湖里几十次,他都无动于衷,事后还摆出教授的姿态教训她。
可换作萧可儿,他却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爱与不爱,一目了然。
可这些马上要和她无关了。
夏瑶只冷淡回应一句:“萧知青认知高,以后就请她多费心教孩子。”
谢泽深察觉到她话里带刺,显然还在生气。
他揉了揉额角,再开口已是不耐,“你究竟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夏瑶保持沉默。
谢泽深头一次感到束手无策,“既然如此,明天的家长会,就让可儿去。”
他等着她想往日那样哀求或哭闹,但夏瑶只是平静地点头:“我明白了。”
谢泽深皱眉,显然没料到她会同意。
可话一出口,收不回来。
谢泽深站了一会儿,离开了。
第二天出院,夏瑶一个人走路回家,转过街角。
巷口,谢安和谢甜正牵着萧可儿介绍:“这是我们的妈妈!”
同学们都羡慕:“你妈妈好漂亮啊!”
惊艳声此起彼伏。
一个同学好奇地问,“你平时接你们上下学的女人是谁?”
谢甜和谢安表情僵硬了一瞬:“那是……嗯……保姆。”
夏瑶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下,虽然只有一瞬,却很疼。
上辈子,是不是私下里,他们也是这样叫萧可儿为妈妈。
夏瑶自嘲一笑,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偏偏萧可儿眼见,看见了她。
“夏姐姐?”
萧可儿热情招手
两个孩子看到夏瑶,脸色全变了。
“妈……妈?”
谢甜说完,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谢安则是颇为不自在地别过头。
萧可儿拉着两个孩子走过来,“夏姐姐,你出院了,怎么不叫我们去接你,正好今天是我的生日。谢哥哥订了饭店,我们一起去吃吧。”
谢甜瘪了瘪嘴,没有开口反对。
谢安看了眼夏瑶,见她并没有生气,微微松了口气。
夏瑶淡淡收回视线,刚想拒绝。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怎么都站在这里?”
回头,谢泽深手臂搭着白大褂,显然是刚从实验室赶出来。
他看到夏瑶微微一愣。
萧可儿笑着开口:“谢哥哥,我在邀请夏姐姐来和我们一起庆祝生日。”
谢泽深沉默一瞬,将一条红色围巾系在萧可儿颈间,“抱歉天气太冷,让你久等了。”
谢甜和谢安也不甘示弱,一个献宝般将水果糖送给萧可儿,一个默默帮萧可儿提包。
两人牵着一大一小,走在前面,仿佛一家人。
夏瑶走在后面,动作慢悠悠,甚至有闲情逸致看路边的花草。
刚坐下,二楼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爆破声。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脑中发出尖锐耳鸣。
人群大乱,四处逃窜。
一下子将几人冲的七零八落。
混乱中,夏瑶被人冲倒在地,手臂大腿全是擦伤,脚踝传来巨疼,一时无法起身。
眼见火势凶猛,烧得天花板往下砸人。
“夏瑶!”
谢泽深脸色大变,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救人。
“谢哥哥!我好怕!我们快走吧!这里太危险了!”萧可儿紧紧抓住谢泽深的衣袖,哭的梨花带雨,浑身颤抖,眼看就要晕厥。
谢泽深看着不远处摔倒在地、孤立无援的夏瑶,眼里闪过剧烈挣扎。
谢安也急得大喊:“母亲,快起来!”
恰在此时,谢甜大哭一声:“可儿阿姨晕倒了!爸爸快带我们走吧!”
谢泽深挣扎后,朝夏瑶嘶声吼道:“夏瑶!你坚持住,我很快就来救你!”
随即,他不再看她,抱着萧可儿直奔大门。
谢安和谢甜跟在身旁,紧紧护着萧可儿。
留下夏瑶一人,面对不断掉落的天花板和逼近的火势。
夏瑶困在地上,看着他们决绝离开的背影。
心里一片冰冷麻木。
眼底再也没有丝毫留恋。
她拖着受伤的腿,连滚带爬躲进厕所。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吵闹声渐渐平息,门被推开,是搜救队员。
她一瘸一拐到医院。
走廊人满为患。
一眼便见到,萧可儿完好无损地坐在大厅里,正小口喝着鸡汤,除了受点惊吓,毫发无伤。
反倒是两个孩子和谢泽深都受了伤。
谢泽深护着萧可儿,手臂被烫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两个孩子也灰头灰脑,鞋子都跑丢一只。
医生正在给他们包扎。
夏瑶一身狼狈出现时,他们瞬间看过来。
谢安先出声:“母亲!你……没事吧?”
谢泽深猛然抬头,眼里的后怕愧疚清清楚楚。
谢甜想开口,却拉不下面子。
夏瑶通通装作没看见。
医生处理好伤口,对夏瑶嘱咐:“夏同志,你来的正好,这是谢教授的药,每天要按时换,还有孩子们脚底的伤,也需要一同换药……”
夏瑶平静地打断他:“这些话,交代给萧知青吧。她认知高,心细,比我更会照顾人。”
对面父子三人具是一愣。
夏瑶没管他们,直接进医疗室,自己处理好伤口。
出来时,正巧遇到两个孩子站在门口。
他们欲言又止,却拉不下脸来求和。
夏瑶直接无视,掠过他们往前走。
谢甜这下被刺激到,跟在她身后,气鼓鼓:“妈妈,你为什么不照顾我和哥哥!”
“我累了,照顾不动。”夏瑶随口敷衍。
谢安挡在她前面,眸子里也带着不满:“母亲你不该闹脾气,父亲工作辛苦,可儿阿姨受了惊吓。你却只顾自己,你太自私了!”
谢甜小脸气得涨红:“我们没有你这样的妈妈!”
夏瑶停下脚步,看着自己拼命生下的孩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正好,”她轻声说,“我也不想当你们的母亲。”
说完,她转身走向楼梯。
身后传来谢甜歇斯底里的尖叫:“你根本不配做我妈妈!”
夏瑶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就在她摸上扶手时,后背突然猛地一推
“我恨你!去死吧!”
天旋地转间,她的身体重重摔下楼梯。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
回头,谢安正抱着哭泣的妹妹,满脸冷漠。
睁开眼,是熟悉的主卧,桌上还摆着各种实验资料。
一切都像极她没发现真相前的样子。
谢泽深坐在床前,双眼通红,领口歪歪扭扭,正在给她换药。
这还是第一次,谢泽深低下头为她亲手做事。
察觉到她的视线,谢泽深手指一顿,包好后,将她将放回被子里。
气氛沉默一瞬。
“这次的事,我先问清楚了,是两个孩子心里有气,才伤了你。”
他顿了顿:“对不起,你受苦了。”
夏瑶一怔,头一次从他嘴里听到道歉二字。
可一切都太晚了。
碎掉的心是难以缝合的。
上一世孤苦无依的痛苦,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了。
“我累了,想休息。”
谢泽深被她冷漠的态度,刺得心头一颤。
这感觉太陌生,连他都没弄清楚便消失了。
过了会,他才开口:“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走了。
房间恢复安静。
夏瑶没有管他,依旧好好吃饭养伤。
中途两个孩子来找过她,都被她以要静养,隔着门打发走了。
晚上,她正躺在床上看着书。
门被大力推开。
萧可儿一脸怒气:“夏瑶,你和谢哥哥说了什么,为什么他要赶我走!”
夏瑶不想搭理她,“出去。”
萧可儿最讨厌的便是她这副假清高的样子。
“别以为你装装惨,就能让谢哥哥对你另眼相看。”
夏瑶放下书,看着她。
“那你呢?”她问,“插足别人家庭,往上贴,就高人一等了?”
萧可儿脸色一变,但很快,她恢复笑意。
“要不是我让位,你以为你真的能嫁给谢哥哥?”
“实话告诉你,谢哥哥娶你,是因为我不想生孩子,更不想吃操劳家务的苦。”
萧可儿笑的狠毒又狂妄:
“所以他才会退而求其次,听从组织安排,娶你。你不过是谢哥哥选来传宗接代,洗衣做饭的佣人!”
夏瑶看着桌上的实验数据,怔怔出神。
原来,她上辈子的隐忍奉献。
全都源于谢泽深不愿心上人吃苦,所以才选她来代替。
心里的最后一丝留恋,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萧可儿死死盯着夏瑶,想看她哭泣破防的样子,可夏瑶始终一副冷淡。
她眸光一狠,“夏瑶,别得意。我是不会搬出去的。”
随后,萧可儿掏出火柴,划燃,拿过桌上的实验数据便烧。
“来人啊!快救火!夏瑶烧研究所的资料!!”
她将资料一把扔在夏瑶身上。
夏瑶想扑灭,萧可儿狠狠将她往墙上一推。
后脑勺撞在冰冷的墙上,眼前一黑,夏瑶瞬间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
谢泽深站在病床前,脸色冰冷。
“夏瑶。”他开口,声音像是被冰水泡过,“我已经让可儿搬出去,你还要闹什么?!”
“你要是还生我的气,也该冲我来。可你居然选择去烧研究资料!那是多少人的心血!”
夏瑶突然觉得很累。
“我说我没有做过。”她开口,声音带着嘶哑,“你会相信吗?”
“没有?”谢泽深打断她,眼里满是失望,“两个孩子亲眼看见可儿背着你逃出火海,你却反口污蔑她。”
“夏瑶,我以为你只是嫉妒,没想到你还如此恶毒!”
他的每句话,像是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打在夏瑶身上。
疼痛蔓延开来,可很快被更深的麻木所取代。
门突然被打开,萧可儿带着谢甜和谢安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干部。
谢甜沉着小脸,指向夏瑶:“就是她!她不仅想烧资料,还想烧可儿阿姨!”
谢安站在妹妹身后,一脸冷漠看着夏瑶,默认妹妹讲的话。
两个干部看向夏瑶的眼里满是鄙夷。
他们转身,对谢泽深毕恭毕敬:
“谢教授,证据确凿,按照章程,夏同志需刑拘一年。”
谢泽深下意识拒绝:“不行,她是我的妻子,不能进监狱!”
夏瑶微微诧异,似乎没料到他会帮她。
见此,萧可儿眼底划过一丝恶意。
她故作善意道:
“夏姐姐照顾谢哥哥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研究所事物多,夏姐姐要是进去了,谁来帮谢哥哥打理家务,洗衣做饭,照顾孩子。”
“我看不如改成游街示众一天。”
谢甜当场高兴的拍手:“好!就按可儿阿姨说的办!”
谢安也冷着声音,对夏瑶一字一句道:“我也同意,毕竟,这是母亲你欠可儿阿姨的。”
夏瑶看着两个恶魔般的孩子,心中疼了一瞬,很快心里再也掀不起一点波澜。
谢泽深看向夏瑶,见她毫不在意的样子,心底掠过一丝烦闷,沉下脸:“就按可儿说的办。”
立刻有人上前压着她,将她拖到大街上。
……
街上的人很多。
夏瑶被扔在大街上,围观的人群愤怒地朝她吼叫。
“就是她!因为嫉妒萧知青,烧数据!”
“亏我还帮她骂过萧知青,现在看来她根本比不过萧知青半分懂事。”
“烧毁国家重要数据,真是太可恶了!打死她!”
不知是谁先扔了一块石头。
接着,更多人加入进来。
石头,菜叶,臭鸡蛋……纷纷砸向夏瑶。
她蜷缩在地,用手护住头,却还是被打得浑身是血。
疼。
全身都疼。
可更疼的,是心。
她看着往日那些亲切的面孔——邻居,同事——眼底泛起厌恶,急着与她划清界限。
视线扫过人群,她看见了谢泽深。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时不时低头听萧可儿在说些什么,眼底带着温柔。
再旁边,是谢甜和谢安。
两个孩子站在人群里,看着她。
谢甜躲到萧可儿身后,一脸嫌弃看着她。
谢安别过头,依旧一脸冷漠。
没有人上前。
夏瑶忽然想笑。
上一世,她死后,也是这样。
没人关心她是怎么死的,没人记得她是谁。
她仿佛只是谢泽深的妻子,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也好。
这样,她就更没有留恋的了。
突然,人群朝夏瑶扔了一把铁锤砸在她肋骨上。
“咔嚓——”
骨头断裂。
夏瑶眼前一黑,彻底晕过去。
再次醒来,还是在医院。
医生告诉她,肋骨断了两根,以后阴雨天会很难受。
三天后,谢泽深来接她出院。
他站在病房门口,一身白衬衣,目光落在她缠满绷带的胸口,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只要你不再为难可儿,好好照顾这个家,以后我会多陪陪你,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夏瑶缓缓抬头,看着他。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这个她爱了两辈子的男人。
他的眉眼依旧俊美如神祇,可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她的影子。
她想起上一辈子,自己独自死去的画面。
“谢泽深。”她声音嘶哑,“如果那天我死了,你会在意吗?”
谢泽深眉头皱得更紧,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拿出修复好的钢笔,放在床头柜上:“别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收下礼物。不管如何,你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永远的谢太太。”
夏瑶忽然笑了。
可惜她连“谢太太”这个名头都是假的。
孤独终老的是她,被遗忘的是她,癌症吐血死亡的还是她。
所以,这一世,她不屑于再做他的“妻子”。
谢泽深在她眼里又看到熟悉的冷漠,他刚想开口。
门被敲开,护士道:“谢教授,萧知青头晕,这会正在找你。”
谢泽深听完,一脸紧张,立刻抛下夏瑶,只匆匆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挺拔修长,夏瑶闭了闭眼,眼底已一片平静。
护士像似想起什么,返回对夏瑶讲:“走廊有你的电话,听起来挺着急的。”
夏瑶撑着麻木冰冷的身体,走到走廊,拿起听筒。
“你好,请问是夏瑶同志吗?你的户籍已经办好了,过来拿一下。”
户籍办……好了?
终于……好了!
“好。知道了。谢谢。”
她挂了电话,在寂静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出院,直奔家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张录取通知书。
她仔仔细细将东西,放进行李袋。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钢笔和信纸。
她坐在桌前,想了会,发现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于是只写下一句。
【谢泽深,照顾好两个孩子,我走了。不要来找我。】
最后,她提起行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两辈子的家。
转身,关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直奔户籍所,拿了户籍,坐上最早一趟去往首都的火车。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过。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还是三年前用自己的布票做的,谢泽深从没注意过她穿什么。
火车站离医院不远,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肋骨断了的地方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里面拧。
但她没停。
排队买票的时候,前面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夏瑶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有伤,额头的血痂没洗干净,嘴角肿着。
她垂下眼,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
“同志,去哪儿?”
“北京。”
“硬座还是硬卧?”
“最便宜的。”
售票员递出一张票,夏瑶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票是热的,刚打出来的那种温热。
她站在售票窗口前,盯着那张票看了很久。
上一世,她也想过离开。
在癌症确诊的那天,在电视上看到谢泽深和萧可儿婚礼的那天,在吐血倒在病床上的那天。
但她没能离开。
她死在了那里。
现在,票就在她手里。
夏瑶把票小心地放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候车室里人很多。
夏瑶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行李袋抱在怀里。
旁边坐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鸡蛋。
老太太打量她一眼,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煮鸡蛋,递过来。
“姑娘,吃吧,看你脸色不好。”
夏瑶愣住。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谢谢。”她接过来,声音有些哑。
鸡蛋还温热,她剥开壳,小口小口地吃完。
老太太同她闲聊,知道她是去首都读书,只拍大腿:“好孩子,首都读书好,以后毕业出来好好报效国家。”
夏瑶没想到第一个恭喜她的人,竟然是一个陌生人,心里百感交集。
广播响起,她检票进站,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硬座,要坐二十多个小时。
火车开动时,窗外掠过的还是这座城市的边缘。
那些她熟悉的街道、大院、研究所的大门,一一从眼前滑过。
夏瑶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它们越来越远。
她没有回头。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一点点退后,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夏瑶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肋骨断了的地方还在疼,坐直了难受,靠着也难受。
她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侧着身,把半边重量压在没受伤的那侧。
“同志,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有礼。
夏瑶抬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正看着她怀里抱着的行李袋。
“我帮你放上去。”他说着,已经伸手来接。
“谢谢。”夏瑶没推辞。
男人接过行李袋,轻轻松松举上去放好,又回头看她:“你的伤……不要紧吧?”
“不要紧。”夏瑶垂下眼,“摔了一跤。”
男人点点头,没再多问,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硬座座位空着一半。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
夏瑶侧着头看窗外。田野、村庄、远处的山,一一从眼前掠过。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转回来。
余光里,她注意到对面的年轻人正看着自己。
那目光不是冒犯的打量,更像是……好奇?
或者别的什么。
夏瑶没在意。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车厢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同志。”对面的年轻人忽然开口。
夏瑶看向他。
年轻人扶了扶眼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开了口:“刚才听你说去北京读书,是哪个学校?”
“清北大学。”
年轻人眼睛一亮:“我也是清北大学。”
老太太在旁边一拍大腿:“哎哟,这么巧!”
夏瑶也有些意外,笑了笑:“那真是巧。”
“我是航天系的。”年轻人说,“你呢?”
夏瑶愣住。
年轻人见她没说话,以为是自己唐突了,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就是问问。你不方便说就算了。”
“我也是航天系。”夏瑶说。
这回轮到年轻人愣住了。
一同上车的老太太在旁边看得高兴:“看看看看,这就是缘分!一个学校,一个系,还在同一节车厢!这叫什么?这叫老天爷的安排!”
夏瑶被她说的更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耳朵根有点热。
年轻人也是,扶了扶眼镜,轻咳一声:“我叫沈知舟。沈是沈阳的沈,知是知道的知,舟是小舟的舟。”
“夏瑶。夏天的夏,瑶是……”她想了想,“王字旁那个瑶。”
“瑶台的瑶。”沈知舟点点头,“好名字。”
他们聊了一路。
沈知舟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夏瑶发现他懂得很多,说起航天领域的知识头头是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问。
沈知舟推了推眼镜:“我父亲就是干这个的,从小耳濡目染。”
“你呢?”沈知舟问,“为什么选航天?”
夏瑶想了想:“因为我喜欢自由。”
沈知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理由好。”
火车到站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夏瑶和老太太告别后,跟着沈知舟找到了学校接站点,上了大巴。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新生,都是去清北报到的。
沈知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夏瑶坐下。
“谢谢你一路帮忙。”夏瑶说,“等安顿好了,我请你吃饭。”
沈知舟看她一眼,点点头:“好。”
车开动了。
夏瑶看向窗外。
北京的天比家里那边蓝,街道比那边宽,楼比那边高。
一切都陌生,一切都新。
另一边。
谢泽深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萧可儿靠在他肩上,眼睛红红的,说是做噩梦吓着了,非要他来陪着。
他在病房配了她一天一夜,听她断断续续说些小时候的事,直到她睡着才脱身。
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
路边有个电话亭,他迟疑了一下,走进去,拨通了医院的号码。
“你好,我想问一下,夏瑶……今天出院的那个,情况怎么样?”
“夏瑶?”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哦,下午就走了。”
“走了?”谢泽深一愣,“去哪儿了?”
“这我们哪知道。”护士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出院手续办完就走了,您是她家属吧?没来接?”
谢泽深没说话。
“喂?”
“……谢谢。”他挂断电话。
走出电话亭,街上的路灯昏黄。
他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往家走。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谢泽深伸手摸到开关,灯亮了。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茶几、柜子,都和早上离开时一样。
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他站在门口,闻了闻。空气里有股灰尘的味道,还有……他也说不清,就是少了点什么。
平时那股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好像散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往里走了两步。
“夏瑶。”
没人应。
他顿了顿,又喊了一声:“夏瑶?”
还是没人应。
房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搓了把脸。
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下巴上胡茬冒出来一截,整个人看着憔悴又狼狈。
阿嚏——
他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
以前这种时候,夏瑶总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刚打完第一个喷嚏,她就把药箱拿出来了,一边唠叨他穿太少,一边把热水递到他手里。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自己打开柜子,找到药箱。打开盖子,里面满满当当,治头疼的、治发烧的、治胃疼的、治拉肚子的,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每个药盒上都贴着小纸条,是夏瑶的字迹——
“一天三次,一次一粒,饭后吃。”
“这个伤胃,不能空腹。”
“过期时间:明年三月。”
他盯着那些纸条看了很久。
最后拿出一盒感冒药,按着说明吃了两粒。
走进卧室,灯也没开,直接躺到床上。
他那边的被子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皱成一团。
另一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得端正,和往常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朝旁边伸手——
空的。
床单冰凉。
他又翻回来,仰面躺着,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鼻尖忽然闻到一丝淡淡的香味。
是从她枕头上传来的。
这味道他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今晚,在这过分安静空旷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他闭上眼。
明天还有重要的实验,他需要保持精力。
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冬天她站在研究所门口等他,脸冻得通红,手里的饭盒还冒着热气。
晚上她坐在灯下缝衣服,针线在指间穿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还有那天在街上,她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看向他这边。
空的。什么都没有。
谢泽深强迫自己睡着,可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夏瑶。
胃部忽然传来一阵抽痛。
他这才想起,昨晚晚饭只匆匆扒了几口冷掉的馒头。
他翻身下床,去厨房倒水。
路过餐桌时,脚步顿住了。
桌上放着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是夏瑶的字迹。很熟悉的字,药盒上贴的那些,都是这个字。
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他展开信纸,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光,一行行看下去。
只有一句话:
【谢泽深,照顾好两个孩子,我走了。不要来找我。】
谢泽深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谢泽深站在水池边,指尖触着那张纸。
他的第一反应是:夏瑶又在闹。
他告诉自己。
写信,出走,都是想让他低头。
他太了解她了。
她爱他。从结婚那天起,他就知道。
这么多年,她围着他转,围着孩子转,围着这个家转。
她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别的去处。
她能去哪儿?
最多三天。
等她在外面吃了苦,受了罪,知道离开他什么都算不上,自然会回来。
再说还有两个孩子。她舍不得孩子。
谢泽深看着镜子里的男人,自我安慰。
没关系。冷静冷静对双方都好。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试图把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滞闷感驱散。
只是暂时的。
第二天,研究所。
谢泽深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实验记录本。
笔在手里,没动。
他对着那个空白的本子,发了一天的呆。
这是从未有过的。
回到家。
餐桌上很热闹。
从医院回来的萧可儿做了一桌丰盛的美食,“谢哥哥,工作辛苦了吧,快来吃饭。”
谢泽深有些恍惚,他看着萧可儿给两个孩子夹菜,时不时对他温柔一笑。
谢甜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谢安安静吃饭。
和谐美满。
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妈妈去哪儿了?”谢安忽然问。
萧可儿筷子顿了一下。
谢甜撇嘴:“管她呢!可儿阿姨比妈妈好!”
萧可儿笑着摸摸她的头:“甜甜真乖。”
谢泽深没说话。
他想起以前,夏瑶坐的那个位置。
她总是最后一个坐下,第一个站起来。忙着添饭,忙着盛汤,忙着照顾所有人。
她从不多话。
只是坐在那里。
现在那个位置空着。
他再也吃不下饭,上了车,第一时间去了研究所,借口要做实验,没有回家。
这一天,他宿在研究所。
研究所的夜晚很静。
他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天早就过了。
她没回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这天后,谢泽深以要做实验为理由很少回家,他不回家,萧可儿一开始还经常去找他。
但连续多次吃了闭门羹后,她渐渐不去找了。
每日沉迷在吃穿打扮中,更是乐在其中。
每天除了逛街打扮就是买新式的衣服,她对两个孩子也渐渐失去耐心。
之前,为了讨谢泽深的欢心,她总是会私下里讨好两个孩子,给他们送吃的。
现在,夏瑶走了。两个孩子也渐渐失去了利用价值。
连孩子上不上学都不管,任由他们疯玩疯闹。
这些谢泽深都不知道。
院子里的邻居看在眼里,开始劝萧可儿:“两个孩子最近天天在外头疯玩,下河捉鱼,爬树掏鸟,这多危险啊。”
“你是不是也该管管他们的学习?”
萧可儿笑了笑。
“张婶,您不懂,这叫素质教育。城里现在都讲究这个,不能死读书。”
张婶被噎住了。
“孩子嘛,就该多接触大自然,开发天性。”萧可儿说着,已经去推门,“您忙,我先进去了。”
门在张婶面前关上。
张婶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要走,余光扫过窗户——窗帘没拉严实,露出一道缝。
她看见萧可儿进屋后,踢掉脚上的旧鞋,开始试新鞋。
她换上皮鞋,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脸上是美滋滋的笑。
张婶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想起夏瑶在的时候,院子里永远干干净净。
两个孩子放学按时回家,作业写得工工整整,见了人也有礼貌。
那时候她还跟着别人朝夏瑶扔过石头。
张婶低下头,面色羞愧,脚步有些沉。
傍晚,两个孩子回来了。
谢安提着一条巴掌大的鱼,用草绳穿着,另一只手牵着妹妹。
谢甜裤腿上沾满泥巴,小脸上却笑得开心。
“可儿阿姨!我们回来了!”
他们像两只欢快的小鸟,兴冲冲扑向屋里。
萧可儿正在整理新买的的确良裙子,刚拆了包装,摊在床上比划。
“可儿阿姨,你看!”谢安举起手里的鱼,“我捉的!送给你的!”
“可儿阿姨陪我们玩一会儿吧。”谢甜拽了拽她的衣角,仰着小脸,“你都好久没陪我们了……”
萧可儿低头看了一眼。
见谢甜拽她衣角的地方,留下一个脏兮兮的手印。
“别碰我。”她皱眉拍打被孩子碰到的裙摆,“脏死了。”
谢安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谢甜还不死心,又鼓起勇气去拽她的手:“可儿阿姨,就一会儿……”
“滚开!”
萧可儿猛地甩开手。
力道太大,谢甜踉跄着往后倒,撞在谢安身上。
谢安手里装鱼的玻璃瓶“啪”地摔在地上。、
水溅了一地,那条鱼在地上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谢甜愣了一秒,然后“哇”地哭出来,抓起床上那条刚拆封的的确良裙子就往地上扔。
“坏阿姨!赔我的鱼!”
裙子落在地上,沾了水和泥。
萧可儿的脸一下子沉了。
“啪!”的一记耳光。
谢甜被打得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半边脸立刻红肿起来,她傻了,连哭都忘了哭。
谢安扑过去护住妹妹:“你别打她!”
萧可儿抬脚就踹。
“小贱货,还敢跟我动手?”
谢安被踢倒在地,闷哼一声,蜷起身子护住头。
谢甜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
这时谢安才意识到,萧可儿以往对他们的好可能都是假的。
萧可儿看着两个孩子惊恐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她蹲下身,掐住谢甜的下巴,迫她抬头。
“等我生下谢哥哥的孩子,”她一字一句,慢慢地说,“你们连这院子都不配待。”
谢甜浑身发抖,不敢哭出声。
门关上,屋里又暗了。
自那天起。
谢甜再也不敢大声说话,每次看见萧可儿都缩着脖子往谢安身后躲。
谢安想反抗,可每次刚开口,巴掌就扇过来。
“硬骨头是吧?”萧可儿甩甩打疼的手,“多打打就听话了。”
谢安倒在地上,嘴角渗出血。
谢甜扑过去护他,被一并踹开。
邻居隔着墙听见动静,脚步顿了顿,又加快走开。
没人敢上前。
有夏瑶的先例在那儿,谁替说话。他们不想惹祸上身。
萧可儿给学校打了电话,说两个孩子病了,请长假。
“吃饭了。”
半碗剩饭扔在桌上,汤汁溅出来,烫在谢甜手背上。
她缩了一下,红了一片,不敢喊疼。
两个孩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吞咽。饭是凉的,硬邦邦的,硌牙。
这是今天唯一一顿饭。
谢甜吃了几口,碗里空了。她看看谢安,谢安的碗也空了。
她壮着胆子开口:“可儿阿姨……能、能再给点吗?”
萧可儿坐在窗边涂指甲油,头也没抬。
“饿不死就行。”
谢安握住拳头。
他没抬头,怕眼里的恨意藏不住。
夜里,两个孩子饿得睡不着。
谢甜缩在被子里,小声说:“哥,我饿。”
谢安爬起来,牵着她,轻手轻脚摸进厨房。
碗柜太高,他踮起脚,手在黑暗里摸索。
指尖碰到一个东西,拿出来一看,半块馒头,硬得能砸人。
他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给妹妹。
谢甜捧着馒头,啃一口,眼泪就掉下来。
“哥……”她声音发颤,“我想妈妈。”
谢安没说话。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
谢安抱住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眼泪先下来了。
两个孩子在黑暗里抱着哭,不敢出声,怕被听见。
窗外忽然传来“哒哒”的声音。
是新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萧可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轻快的哼歌声——她又要去逛街了。
谢安愣了一秒。
他松开妹妹,跑到窗边。
借着月光,看见萧可儿的背影出了院门,往街上去了。
“走。”他转身拉着谢甜,“我们去找爸爸。”
他砸开窗户,他把谢甜托上去,自己跟着爬出去。
脚刚落地,身后又传来“哒哒”声。
谢安僵住了。
萧可儿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拎着新买的包,脸上挂着笑。
“小杂种,跑哪儿去?”
谢安护住妹妹往后退。
萧可儿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整个人扯过来。
“啪。”
一巴掌。
“啪。”
又一巴掌。
左右开弓,一下比一下狠。
谢安咬着牙,一声不吭。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谢甜发出惨烈的哭声:“别打我哥!别打我哥!”
没人理她。
萧可儿打够了,把谢安往地上一扔。
“再跑,腿打断。”
她拎着包,踩着新皮鞋,又哒哒地走了。
谢安躺在地上,脸肿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条缝。
谢甜跪在他旁边,哭着喊哥,喊妈妈,喊爸爸。
喊什么都没用。
月亮挂在头顶,冷冷地照着。
研究所。
谢泽深握着笔,计算公式。
眼皮忽然跳起来,一下一下,止不住。
像是某种不好的预兆。
谢泽深推开院门的时候,听见的是一声尖锐的叫骂。
“小兔崽子,我才离开一会儿,你别给我装死,快起来!”
是萧可儿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细弱的,压抑的,是谢甜。
谢泽深几步冲进院子。
眼前的画面让他浑身血液凝固。
谢安倒在地上,小脸红肿,巴掌印清晰可见。
额头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泥地上。
谢甜蜷缩在墙角,浑身脏兮兮,瑟瑟发抖,脸上还挂着泪。
“你在干什么?”
谢泽深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
萧可儿猛地回头,脸色瞬间煞白。
“谢、谢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谢泽深没理她。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抱谢安。
谢安睁开眼,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爸爸……我好疼”
“乖,爸爸来了。”谢泽深把他抱起来,手都在抖。
谢甜从墙角冲过来,一把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爸爸!可儿阿姨关我们!不给我们吃饭!打哥哥!哥哥想去找你,她抓住哥哥打巴掌,哥哥晕过去了!”
谢泽深抱着孩子,慢慢直起身。
他看向萧可儿,那眼神里只有刺骨的冷意。
萧可儿往后退了一步。
“谢哥哥,你听我解释……”她扯出一个笑,“是孩子调皮,自己摔的,我只是教训他们一下,没掌握好方式……”
“自己摔的?”
谢泽深低头看谢安。孩子脸上那些巴掌印,有旧的,有新的,层层叠叠。
他抬头,又看谢甜。孩子瘦得脱了相,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
他想起这些天,他多久没好好看过这两个孩子了?
门口忽然有人影晃动。
是邻居张婶,她看不下去:
“谢教授,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她指了指萧可儿,“你不在的这些天,我们天天听见这孩子哭,打骂声不断。孩子饿得半夜翻厨房,她出去逛街买新衣服。前两天我亲眼看见,她把孩子踹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她顿了顿,叹口气。
“要是夏瑶在,肯定不是这样子。”
夏瑶。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谢泽深心里。
他想起她走之前那些日子,两个孩子是怎么对她的。她生病,他们不管。她被诬陷,他们沉默。她被打得浑身是血,他们站在人群里看着,没有上前。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可他忽然想,她那时候该有多疼。
“报警。”他开口,声音沙哑,“张婶,麻烦您帮我去报警。”
萧可儿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
“谢哥哥,我错了!我只是一时糊涂!我以后改,我好好对他们,你饶了我这一次!”
谢泽深一脚踹在她心口。
萧可儿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背撞在台阶上,半天喘不上气。
“再敢多说一句,”他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句,“这辈子别想出来。”
萧可儿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谢泽深抱着两个孩子,大步走出院子。
医院。
医生看了他一眼,责备道:“怎么搞的?小的那个瘦成那样,大的那个一身伤,你是当爸的?”
被医生训了一顿。
谢泽深一脸愧疚地走进病房。
谢甜睡着了,脸上泪痕还没干。
谢安醒着,眼睛看着他。
“爸爸。”
谢泽深在床边坐下,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
“疼不疼?”
谢安摇头,又点头。
他看着谢泽深,“妈妈什么时候回来?”谢安又问,“我想妈妈。”
谢泽深垂下眼。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谢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闭上眼睛。
“妈妈以前……”他小声说,“不打我们。”
谢泽深看着两个瘦弱的孩子,愧疚达到顶峰。
他势必要让萧可儿付出代价。
警局里。
萧可儿的判决下来了,终生监禁。
警察一一细数萧可儿的犯罪:虐待儿童,贪污研究所的款项,大肆消费,在后续的检查中,还查到萧可儿对夏瑶的陷害。
办案人员说:“查清楚了,资料是萧可儿烧的,嫁祸给你爱人。两个孩子当时被她蒙蔽,做了伪证。”
谢泽深握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她走的时候,身上还背着这个罪名。
游街那天,所有人朝她扔石头,骂她烧毁国家数据。她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没有辩解一句。
不是不想辩解。
是辩解了也没人信。
回到医院,推开病房门,两个孩子正坐在床上。看见他,眼睛都亮了。
“爸爸!”
谢甜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谢安也挪到床边,眼巴巴看着他。
谢泽深在床边坐下,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
谢甜仰起小脸:“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谢甜眼眶红了,“是不是因为我们推她下楼,她才走的?”
谢安低着头,肩膀在抖。
谢泽深胸口泛起一阵钝痛。
“不会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妈妈那么爱你们……她一定舍不得离开你们。可能只是出去散散心。”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谢安抬起泪眼,小脸上满是后悔,“我们错了……”
谢泽深答不上来。
他只能伸手,擦去儿子脸上的眼泪。
“爸爸会找到妈妈的。”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服两个孩子,更像在说服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四处打听。
托人问,跑派出所,查所有能查的线索。
户籍所那边终于有了消息。
他赶过去,工作人员翻出记录,递给他看。
“查到了,夏瑶同志两个月前办理了户籍迁移。”
两个月前。
他算了算日子,正是她开始不对劲的时候——不再早起做饭,不再守着研究所门口等他,不再管两个孩子。
她那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迁到哪儿?”
“首都,北京。”
北京?
他愣住。她去北京干什么?
工作人员又翻了翻档案,随口说了一句:“对了,她调档案的时候,附了一份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是清北大学的。”
谢泽深抬起头。
“什么?”
“录取通知书。”工作人员把复印件抽出来,推到他面前,“考上大学了,理科第三名,航天系。”
他低头看去。
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印着夏瑶的名字,印着清北大学的公章,印着“录取”两个字。
理科第三名。
航天系。
她参加高考了?
她什么时候复习的?什么时候考的?他天天在家,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谢教授?您没事吧?”
他没理会。
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理科第三名,航天系,已经录取。
她考上了。
在他醉心实验、彻夜不归、围着萧可儿转的那些日子里,她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把这条路铺好了。
一条完全脱离他掌控的、光明的、属于她自己的路。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攥得喘不过气来。
然后那只手松开,留下一种空落落的、失重的钝痛。
谢泽深回到研究所,径直走进所长办公室。
“我要请假。”
所长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
“谢泽深,这是国家重点项目,多少人盯着。你这时候撂挑子,合适吗?”
谢泽深站着没动。
“家里有事。”他说。
所长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
“几天?”
“不确定。”
“三天。”所长重新戴上眼镜,“最多三天。这是我能给的极限。”
谢泽深点点头,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所长一声叹息,很轻,他还是听见了。
飞机落地时,北京的天灰蒙蒙的。
谢泽深一手牵着谢安,一手抱着谢甜,站在机场出口。
两个孩子眼睛肿着,一路没怎么说话。谢甜趴在他肩上,小声问:“妈妈会要我们吗?”
谢泽深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清北大学。
校长办公室的人看见他的工作证,态度立刻恭敬起来。
“谢教授,您怎么有空来?快请坐——”
“不用。”谢泽深打断他,“我想去航天系看看。”
校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好,我陪您去。”
穿过校园,梧桐树刚抽新芽。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笑声洒了一地。
谢泽深无心看这些。
他盯着前面那栋楼,步子越来越快。
实验室的门半开着。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了夏瑶。
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正低头记录什么。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在跟她说着什么。
她抬起头,听他说完,点点头,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眉眼弯着,整个人都在发光。
谢泽深站在窗外,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不,或许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会这样笑。
做饭的时候,收拾屋子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他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萧可儿来了。
她的笑容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沉默。死寂。空的。
是他。
是他用冷漠,用忽视,用理所当然的索取,一点点磨灭了她眼里的光。
心脏传来一阵剧痛。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实验室里的人同时抬头。
夏瑶看见他,微微一愣——只有一瞬。然后恢复如常,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知舟站在一旁,默默打量着谢泽深。
谢泽深无视他只看着夏瑶。
“我来接你回家。”
夏瑶目光很淡,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谢教授认错人了。”她说,移开视线,继续低头记录。
“夏瑶。”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知舟下意识往夏瑶身前挡了挡。
“没什么好谈的。”夏瑶放下笔,摘下白大褂,挂到墙上,“沈知舟,我们走吧。”
沈知舟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就在夏瑶走到门口的时候。
“妈妈!”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进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谢甜仰着脸,眼泪糊了一脸:“妈妈!妈妈不要我了吗?”
全场哗然。
谢安走上前,轻轻扯住夏瑶的衣角。
“妈妈。”他仰着脸,眼眶红红的,“和我们回家吧。”
周围的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看着他们。
夏瑶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扯着她衣角的手。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衣角从谢安手中滑落。
“家?”她问,声音很轻,“我有家吗?”
谢甜急了,扑过来想抱她,被她侧身避开。
小姑娘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仰着脸哀求:
“妈妈,我们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你原谅我们吧……我想让你抱抱我……”
谢安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妹妹旁边。
“妈妈,我们知错了。”他说,嘴唇发抖,“可儿阿姨已经走了,以后我们只有你一个妈妈……”
夏瑶看着他们。
两张小脸上都是泪,眼里都是哀求。
她蹲下来,和两个孩子平视。
“你们推我下楼。”她说,一字一句,“还记得吗?”
谢安的脸白了。
“你们诬陷我,说我逼你们下湖。”
谢甜低下头。
“你们亲口指证我,说我烧实验资料。”
两个孩子不敢看她。
“你们喊萧可儿妈妈,说我是保姆。”夏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些话,是你们亲口说的。”
谢安眼泪掉下来,不敢擦。
“我自认亲力亲为照顾你们,一丝一毫不敢松懈。”她顿了顿,“可最后换来的结果呢?”
“是我被按在冰湖里差点窒息。”
“是我被火困住差点烧死。”
“是我被当众游街,打得半死。”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唏嘘。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看向两个孩子时,多了些别的东西。
谢安和谢甜面红耳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泽深站在几步之外,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他看着夏瑶蹲在那里,一字一句说出那些事。
那些事他都记得。
她被人按下冰湖的时候,他在岸边站着。
她被诬陷烧资料的时候,他说“证据确凿”。
她游街被打的时候,他站在人群里,没有上前。
她是他的妻子。
他让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一切。
夏瑶站起来。
她看向谢泽深。
那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像扫过一个陌生人。
“带他们走吧。”她说,“不要再打扰我。”
然后她转身,走向一直等在旁边的校长。
“校长,今天的事让您看笑话了。”她微微欠身,“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去上课了。”
校长张了张嘴,左右看看,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他最后只憋出这两个字。
夏瑶点点头,从谢泽深身边走过。
沈知舟跟上她,两人并肩走进走廊深处。
谢甜想追,被谢泽深一把拉住。
“爸爸!”她挣扎,“妈妈走了!”
谢泽深胸口疼得难受,可还是强忍着。
“给妈妈一点时间。”谢泽深哽咽着声音。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灵魂都好像飘走了。
只是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胸口像被掏空了。
谢安站在原地,眼泪一直往下掉。
“妈妈真的不要我们了……”他小声说,像说给自己听。
谢甜扑进谢泽深怀里,放声大哭。
“爸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谢泽深抱住她,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走廊尽头。
那里已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
他想起很久以前,夏瑶也这样走进实验室,朝他灿然一笑。
只是现在,他再也看不到那样灿烂的、属于他的笑了。
那天之后,谢泽深打了长假,带着两个孩子住进学校安排的小楼。
清北大学办事周全,知道他的身份,单独腾出一栋清净住处。
一日三餐有人送,两个孩子也有人照看。
谢泽深没去打扰夏瑶。
但他不来,不代表事情就完了。
这天下午,夏瑶被叫进校长办公室。
“坐。”校长指了指椅子。
夏瑶坐下,等着。
校长咳了一声,开口:“小夏啊,我知道这事不该我管,但谢教授毕竟是国家的人才,他的情况学校也得考虑。”
夏瑶没说话。
“两个孩子天天哭着找妈,你也知道。”校长看了她一眼,“组织上的意思是,家庭的事,还是以和为贵。你看,是不是考虑一下,回归家庭?”
回归家庭。
这四个字,夏瑶听过太多遍了。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四个字困住的。
“校长。”她抬起头,声音平静,“有件事您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谢教授结婚证上的人,不是我。”
校长愣住了。
夏瑶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他和我结婚前,就和萧可儿领了证。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校长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校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小夏,这事,你之前怎么不说?”
“现在说也不迟。”夏瑶站起来,“校长,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沈知舟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两本书。
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
“不开心?”
夏瑶没说话。
沈知舟看着她,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去天文馆吧。”
“今天天气好,能看到不少东西。”他说,“去不去?”
夏瑶想了想,点点头。
天文馆在城西,坐公交要半个多小时。
沈知舟熟门熟路,带着她穿过展厅,直奔顶层的观测台。
巨大的天文望远镜架在中央,穹顶缓缓转动,露出傍晚深蓝色的天空。
“你来看。”沈知舟调好角度,让开位置。
夏瑶凑过去,眼睛贴在目镜上。
一瞬间,满天的星星扑面而来。
那些她用肉眼只能看到点点光斑的地方,此刻变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海。
密密麻麻,明明灭灭,有的明亮耀眼,有的朦胧如纱。
她屏住呼吸。
“看到了吗?”沈知舟在旁边轻声问。
“嗯。”她舍不得移开眼,“好美。”
沈知舟站在她身后,也抬头看着穹顶外的天空。
“你知道星星是什么吗?”他问。
夏瑶想了想:“恒星?发光的星球?”
“也对,也不对。”沈知舟笑了笑,“从物理学角度讲,构成我们身体的原子,和构成星星的原子,都来自同一场爆炸。”
夏瑶转过头看他。
“宇宙大爆炸。”沈知舟说,“那时候产生的原子,散布到各处,形成了星星,也形成了我们。”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我们抬头看的时候,总觉得星星很遥远。但其实,星星就是我们,我们就是星星。”
夏瑶愣住了。
星星并不远。
因为我们就是星星本身。
她像是被某种宏大的东西击中了。
她重新凑到望远镜前,看着那片璀璨的星海。
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
那些苦闷,那些迷茫,那些放不下的过去,此刻都变得很轻很轻。
在这个宇宙面前,一个人的悲欢离合,实在太小了。
可她也不是那么小。
她也是这宇宙的一部分。
夏瑶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那是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光。
不是隐忍,不是坚强,而是一种更开阔的东西。
夏瑶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那是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光。
不是隐忍,不是坚强,而是一种更开阔的东西。
沈知舟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微弯起。
他没再说话,只是陪着她,一起看星星。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夏瑶才直起身。
“谢谢你。”她说。
沈知舟摇摇头:“谢什么,我自己也想看。”
夏瑶笑了。
那是沈知舟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不是礼貌的,不是应付的,是真正的,从心里透出来的笑。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观测台。
身后,满天的星星静静地亮着。
雨下得很大。
沈知舟撑着伞,尽力往夏瑶那边倾斜。两人并肩走在雨幕里,脚步不快不慢。
校门口,一辆吉普车停在那里。
透过雨幕,隐约能看见车窗上贴着两个小小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走来的方向。
沈知舟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要不要帮你报警?”
夏瑶摇头,目光从那辆车上扫过,没什么情绪。
“他们总会放弃的。”
雨声渐大,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
突然,车门猛地打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进雨里。
“妈妈!”
谢甜跑过来,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打湿了她的小皮鞋,可她全然不顾,直直跑到夏瑶面前,仰起湿漉漉的小脸。
“妈妈!你为什么要和这个叔叔走在一起?”她哭腔浓重,“难道你真的不要我和爸爸还有哥哥了吗?”
夏瑶低头看她。
雨水顺着谢甜的头发往下流,混着眼泪,分不清哪是哪。
远处的吉普车旁,谢泽深站在那里,没动。隔着雨幕,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知舟无声地往前站了半步,把伞往夏瑶那边又倾了倾。
这个动作,让谢泽深眼底刺了一下。
他深呼吸,克制,拼命忍住。可心底那股翻涌的妒忌,压不下去。
他迈开步子,走进雨里。
“我们谈谈。”他站在夏瑶面前,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音。
夏瑶看着他。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那个向来矜贵清冷的男人,此刻狼狈不堪。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她绕过他,想走。
谢泽深抓住她的手腕。
然后,他跪下去。
“砰!”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
那声音太响,响得让人心悸。
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停下来了。
撑着伞的,骑着车的,抱着书的,全都像被按了暂停键,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穿着考究、气质清冷的男人,跪在一个女学生面前。
谢泽深抬起头,雨水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太开。
“我错了。”他说,声音发颤,“你原谅我好不好?”
夏瑶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谢甜忘了哭,久到谢安跑过来愣在原地,久到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和讽刺。
“谢泽深。”她开口,声音平静,“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不习惯了。”
谢泽深愣住。
“不习惯原本掏心掏肺对你好的人突然离开。”她一字一句,“不习惯没有我照顾的日子。不习惯原本爱你的人,说走就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他跪在雨水里的样子。
“你这不是爱。是自私。”
“不……”谢泽深下意识反驳,“不是这样的……”
夏瑶打断他。
“哦,是吗?”她嘴角弯了弯,没什么温度,“那你告诉我。”
雨声很大,可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为什么在娶了我之后,又和萧可儿领结婚证?”
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谢泽深跪在原地,手脚麻木,浑身冰冷。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谢甜瞪大了眼睛,谢安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爸爸……”谢甜声音发抖,“爸爸,原来是你?是你逼走妈妈的?”
谢安看着那个跪在雨里的男人,他曾经最敬佩的父亲。
那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满是失望。
谢泽深跪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雨水浇在身上,冷得刺骨。
可更冷的,是夏瑶看他的眼神。
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只是看着,像看一个陌生人。
谢甜扑上去,死死抱住夏瑶的腿。
“妈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哭得声嘶力竭,“我以后听话,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别不要我……”
夏瑶低头看她。
那张小脸上全是泪,混着雨水,狼狈不堪。
她伸出手,把谢甜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晚了。”
谢甜愣住,手还保持着抱的姿势,空空的。
谢安冲上来想说什么,夏瑶已经转身,走进校门。
身后传来两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没有回头。
那天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学校。
第二天,上层的人来了。
“谢教授,你必须立刻回研究所。”来人态度强硬,“项目不能再拖,这是命令。”
谢泽深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扇窗。
“再给我三天。”
“不行。”
他争取好久,才争取到一天时间。
这一天。
他就站在楼下,从白天站到黑夜,又从黑夜站到天亮。
一天一夜。
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他,指指点点。
他不躲不避,只是仰着头,看着那扇始终紧闭的窗。
第二天傍晚,那扇门终于开了。
夏瑶走下来,站在他面前。
“这是最后一次。”她语气平淡,“要说什么,赶紧说。”
谢泽深看着她。
他贪婪地看着。
她的脸,她的眼睛,她说话时嘴角的弧度。
他要把这些都记住,因为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对不起。”他说。
夏瑶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没用。”他声音沙哑,“可我还是想问一句……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夏瑶沉默。
那沉默很长,长得谢泽深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在那沉默里,读懂了答案。
他眼眶红了。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发颤,“以后我不会来打扰你。”
顿了顿,他又开口,带着乞求:
“两个孩子还小……你能不能,时不时回郾城看看他们?”
夏瑶看着他。
“抱歉。”她说,“我恐怕做不到。”
谢泽深愣住。
“我申请了留学。”夏瑶平静地说,“下周就走。”
谢泽深身体狠狠一震。
留学。
她要走了。
不是回郾城,不是去别的地方,是出国。
是去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神很平静。
不再是那个凌晨五点起床做饭的主妇,不再是那个守在研究所门口送饭的妻子,不再是那个困在繁琐家务里的女人。
她和他一样。
有血有肉,有追求,有理想。
不。
她比他更勇敢,更独立。
谢泽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好。”他说,“好。”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夏瑶还站在原地,没有看他。
她在看天。
离开那天是个大晴天。
首都机场,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夏瑶提着行李,站在候机大厅里。
周围全是年轻人,背着包,拿着票,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
他们说着不同的话,去往不同的国家,但眼底是一样的——对未来的憧憬。
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起飞。
夏瑶抬头看着那道白色的飞机线,在蓝天里越拉越长,最后散开。
这一次,她要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手里忽然一轻。
她转头,沈知舟站在旁边,把她的行李接了过去。
“我来帮你提。”他笑着说。
阳光落在他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弯弯的。
夏瑶也笑了。
“好。”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身后,是来时的路。
眼前,是登机口,是远方,是未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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