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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渗透西夏


七月十五。兰州。大营。

天热得邪乎。黄河边上的风都是烫的,吹在人脸上跟火烤似的。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叫得人心烦意乱。

高尧康站在地图前头,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他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但他跟没感觉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图上那片地方。

杨蓁端着碗绿豆汤进来,碗壁上挂着水珠,看着就凉快。

“喝了。解暑。你再这么站下去,非中暑不可。”

高尧康接过来,咕咚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冰镇的,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又喝了两口,放下碗,眼睛又黏回地图上了。

杨蓁凑过来,歪着头看。

“还在想西夏?”

“嗯。”高尧康的手指戳在地图上,点得咚咚响,“兴庆府。西平府。黑水城。全是产马的地方。你看看,这一片,那一片,都是马场。”

杨蓁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

“刚打完陇右,又要打西夏?你这是要凑齐七颗龙珠召唤神龙啊?”

高尧康终于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

“不打。”

杨蓁挑眉:“不打?你都把人家地图画成这样了,说不打?”

“用别的法子。”高尧康走到窗前,外头的太阳白花花的,晒得校场上冒热气,“打仗是最笨的法子。能用钱解决的事,干嘛用人命去填?”

杨蓁跟着走过来:“什么法子?”

高尧康没直接回答,而是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让苏檀儿来。”

苏檀儿来了。

晒黑了,瘦了,但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一进门就带着一股风。

“侯爷。”她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高尧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晒黑的脸蛋上停了一秒。

“边贸的事,想好了吗?”

“想好了。”苏檀儿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动作行云流水,像变魔术似的。

“茶叶。蜀地的茶,西夏人最喜欢。我跟那边的商人打听过,一斤好茶,能换三斤青盐。盐运到中原,翻五倍。五倍,侯爷,你算算这利润。”

她翻了一页。

“丝绸。蜀锦,价比黄金。西夏那些贵族太太们,看见蜀锦眼睛都绿了。一斤丝,能换一匹好马。一匹好马在咱们这边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又翻一页。

“铁器。锅。犁。锄头。不是兵器,但西夏人缺这个。他们自己打出来的铁器又脆又软,用两天就崩了。咱们的铁锅,能传代。拿马换,他们不亏。”

她合上账册,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一年下来,能换多少马?五千匹起步。”

高尧康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满意的标志。

“西夏的贵族呢?”

苏檀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搞定了一切”的自信。

“正在拉。”

她重新翻开账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西夏边境有几个部落首领。最大的叫野利昌。他管着三千帐,手下有五百骑兵。这人在边境上说话比西夏国王都好使。”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他缺铁器,缺茶,缺丝绸。但最缺的,是钱。”

高尧康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他感兴趣的表情。

“钱?”

“对。他有一座矿。银矿。但不会采。挖出来的石头堆了一山,炼不出银子来。他跟个抱着金饭碗要饭的似的。”

高尧康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光。

“给他技术。帮他炼。利润分成。”

苏檀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顿了顿,收起笑容,正色道:“但有个条件。他的马,优先卖给咱们。他的人,不能帮金人。一条船不能踏两只脚。”

“他能答应吗?”

苏檀儿歪着头想了想,那模样不像在谈军国大事,倒像是在琢磨晚上吃什么。

“现在不答应。等银子炼出来,就答应了。人嘛,都是见了棺材才掉泪,见了银子才开眼。”

高尧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算是他的笑了。

七月十八。兰州城外。边贸市场。

三天时间,搭起来一片棚子。竹竿为架,芦席为顶,虽然简陋,但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跟个小村子似的。

蜀地的茶,一篓一篓码得整整齐齐。蜀地的丝,一匹一匹叠得跟小山似的。蜀地的瓷器,碗啊盘啊壶啊,摆在木架上,在阳光下白得晃眼。蜀地铁锅,大大小小摞了一人多高,黑黝黝的,结实得很。

西夏的商人,赶着马,牵着骆驼,从边境那边过来,远远地停在山坡上,往这边张望。

第一天,没人敢进来。都在门口看,探头探脑的,像一群准备偷瓜的刺猬。

苏檀儿搬了把椅子,坐在市场门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她不急。她一点都不急。

高尧康远远站在营帐门口看着,杨蓁在旁边。

“你说他们会进来吗?”杨蓁问。

高尧康说:“会。馋急了,猫都会游泳。”

第二天,有人进来了。

是个西夏老头,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袍子,手里攥着一块青盐。他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摞铁锅前面停下来。

苏檀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走过去。

“一口锅,换三块盐。”她的西夏话说得磕磕绊绊,但老头听懂了。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两块。”

苏檀儿摇摇头,拿起一口锅,翻过来给他看锅底,又用手指弹了一下,铛的一声,清脆悦耳。

“三块。锅好。能用十年。你回去问问你老婆,一口能用十年的锅值不值三块盐。”

老头犹豫了半天,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盐,三块,放在地上。

成交了。

老头抱着锅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后头的商人,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进来。

第一天。换出去一百口锅,换进来三百块盐,五十匹马。马匹的嘶鸣声在市场里此起彼伏,跟开了动物园似的。

第二天。换出去两百匹丝绸,换进来一百匹马,两百张羊皮。有个西夏商人抱着丝绸不撒手,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要拿回去给女儿做嫁妆。

第三天。换出去五百斤茶,换进来两百匹马,五百斤青盐。马粪的味道混着茶香,那味道,怎么说呢,别有一番风味。

苏檀儿站在市场门口,双手叉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打赢了一场大仗。

沈万金从人堆里挤出来,胖脸上全是汗,跟刚洗完脸没擦似的。

“苏娘子,一天一百匹马!一个月三千匹!一年……”

“别急。刚开始。以后更多。”苏檀儿打断他,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沈万金擦了把汗,嘀咕了一句:“我的娘嘞,这生意做得,比抢钱还快……”

七月二十。夜里。大营。苏檀儿帐中。

灯亮着。苏檀儿在算账,毛笔在纸上刷刷刷地走,数字排了一长串。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偶尔停下来,咬着笔杆想一想,然后又继续写。

门被推开了。没敲门。

苏檀儿抬起头,看见高尧康站在门口。

“侯爷?”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高尧康走进来,在对面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坐自己家炕头似的。

“累不累?”

苏檀儿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烛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外,带着点温暖,还带着一点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的调侃。

“你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

高尧康面不改色。

“一直会。”

苏檀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算账。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不累。习惯了。”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毛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马嘶。

高尧康说:“那个野利昌,约好了吗?”

“约好了。后天。在边境见面。”

“我跟你去。”

苏檀儿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眼睛里的意外比刚才更浓了。

“你去?”

“嗯。他是大首领,得给面子。你一个人去,他以为咱们瞧不起他。”高尧康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檀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去了,万一……”

“万一什么?”高尧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他能把我怎么样?他五百骑兵,我十万兵。他敢动我一根汗毛,我把他骨灰都扬了。”

苏檀儿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账本,但眼睛没在那些数字上。

高尧康站起来。

“后天。我陪你去。”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苏檀儿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算账。

但嘴角,有一点翘。

翘得还挺高。

七月二十二。边境。野利昌的营地。

帐篷很大,羊毛毡的,厚得能挡住箭。地上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踩在云彩上似的。空气里弥漫着羊肉味、马奶酒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草原特有的青草味。

野利昌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胖,黑,眼睛小得像是用刀在脸上划了两道缝。穿着皮袍子,毛朝外,戴着金耳环,耳环大得能当手镯。他面前的案上摆着烤羊腿、马奶酒、奶酪,满满当当。

高尧康坐在他对面。苏檀儿站在旁边,充当半个翻译。

翻译还有一个,是个西夏人,会说汉话,站在中间,满头大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

野利昌先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翻译:“野利首领说,高侯爷,久仰。早就听说您的威名。”

高尧康微微点头:“野利首领,久仰。”

野利昌又说了一句。

翻译:“野利首领说,你们宋人,占了陇右。离我这儿,不到三百里。”

野利昌的眼睛盯着高尧康,那双小眼睛里带着审视、警惕,还有一丝好奇。

高尧康端起面前的马奶酒,喝了一口。酸,膻,不好喝。但他面不改色。

“是。”

野利昌的目光更锐利了。

“你想干嘛?”

高尧康放下碗,看着野利昌的眼睛,一字一顿。

“做生意。”

野利昌愣了一下,小眼睛眨巴了两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

“做生意?”

“对。做生意。”高尧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的马,我买。你的盐,我买。你的皮子,我买。”

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的矿,我帮你炼。”

野利昌的眼睛猛地眯起来了。那已经不是眯了,是缝。

“矿?什么矿?”

“银矿。你山里的那个。”

野利昌的脸变了。不是变色,是变僵硬。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

“你怎么知道?”

高尧康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的事很多。”

他看着野利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野利首领,你们西夏,跟金人关系不好吧?”

野利昌没说话。他的手指在酒杯上捏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金人每年要你们进贡。牛羊。马匹。皮子。不给就打。给了,他们也打。是不是?”

野利昌的脸沉了下来。那是被人戳到痛处的表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尧康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我想说,你跟我做生意,赚的钱,可以买铁器,可以买粮食,可以买药材,可以养更多的兵。金人来了,你就有办法。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野利昌沉默了很久。

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羊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野利昌的手指在酒杯上慢慢松开,又捏紧,又松开。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很突然,吓了翻译一跳。

“高侯爷,你是个聪明人。”野利昌端起碗,用汉话说了这一句,虽然口音很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高尧康也端起碗。

两个人碰了一下,碗沿撞在一起,铛的一声。

“来。喝酒。”

那天晚上。高尧康喝了很多。

马奶酒这东西,喝着不烈,后劲大得吓人。高尧康的脸从正常变成微红,从微红变成通红,从通红变成正常——那是已经上头了。

野利昌也喝了很多。他的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话也多了起来,从政治军事聊到牛羊马匹,又从牛羊马匹聊到他年轻时候追过的姑娘。

喝着喝着,野利昌忽然凑过来,酒气喷了高尧康一脸。

“高侯爷,你们那个火器,真那么厉害?”

高尧康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想看看?”

野利昌的眼睛亮了:“能看?”

“能。”

高尧康一挥手,让人抬来一门小炮。霹雳炮,最小的那种,一个人就能扛走。

炮手装药、瞄准,动作麻利得很。远处有个土堆,是野利昌的人专门堆的,上面还插了面小旗子,跟靶子似的。

高尧康看了野利昌一眼。

“看好了。”

点火。

轰——

那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特别远,惊得远处马群一阵骚动。土堆炸了,泥土飞起一人多高,那面小旗子不知道飞哪去了。

野利昌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他的小眼睛瞪得溜圆——虽然圆了也不大。

高尧康拍了拍手,语气很随意。

“野利首领,你要是跟我做生意,以后这东西,也可以卖给你。”

野利昌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的光比刚才炸炮的时候还亮。

“真的?”

“真的。但不是现在。”

野利昌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什么时候?”

“等咱们成了朋友。”高尧康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野利昌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烤羊腿都跳了起来。

“好!那就先做朋友!”

他又端起碗。

高尧康也端起来。

又是一碗。

那天晚上,高尧康是被杨蓁和呼延通抬回去的。

七月二十五。兰州。大营。

苏檀儿拿着账本进来,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像是捡了个金元宝。

“野利昌那边,定了。”

高尧康正在揉太阳穴——马奶酒的后劲还没完全过去。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定了什么?”

苏檀儿翻开账本,手指在纸上划拉着。

“矿。他让咱们的人进去,教他们采,教他们炼。利润,五五分。五五啊侯爷,不是六四,不是七三,是五五!我本来以为他能给个四六就烧高香了。”

她把账本转过来给高尧康看。

“第一批马,已经送来了。三百匹。全是好马,膘肥体壮,跑起来带风。呼延通看了直流口水。”

高尧康看了一眼那些数字,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底有一丝满意。

“其他的部落呢?”

“都在看。草原上的人精得很,谁先动谁吃亏。但野利昌动了,他们就跟着动。野利昌是风向标,他往哪边倒,别人就往哪边倒。”苏檀儿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有个西夏贵族,叫嵬名察。他想见你。”

高尧康的眉头动了一下。

“嵬名察?谁?”

“西夏的皇族。李仁孝的堂弟。”苏檀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他跟李仁孝不和。手里有兵,有地,有钱。是个有野心的人。”

高尧康的眼睛亮了。那是猎手闻到猎物气息时的光。

“他想干嘛?”

“想跟咱们做生意。但不止做生意。”苏檀儿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接着说,“他好像对金人不满。想找个靠山。”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约时间。我见他。”

八月初一。兰州。大营。

嵬名察来了。

三十多岁,瘦,高,眼睛亮得跟刀锋似的。穿着汉人的衣裳,一件青色长袍,看着像个书生。但腰里别着西夏的刀,刀柄上镶着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走进大帐,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扫了一圈——两边的将领、墙上的地图、案上的茶碗,什么都没放过。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高尧康身上。

两个人对望着。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掂量对方的斤两。

嵬名察先开口。他的汉话说得很标准,几乎听不出口音。

“高侯爷。久仰。”

高尧康坐在案后,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嵬名将军。久仰。坐。”

嵬名察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像根标枪。

高尧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

“嵬名将军想见我,有事?”

“有事。”嵬名察看着高尧康,目光直接而锐利,“你们打伪齐,打陇右。金人怕了。”

高尧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怕了?”

“怕了。”嵬名察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冷笑,“金人派了使者来兴庆府,让我皇兄出兵,帮他们打你们。”

高尧康没说话。他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他在快速思考时的表情。

嵬名察继续说:“我皇兄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在等。”

“等什么?”

嵬名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算计。

“等你们出价。”

帐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两边站着的将领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嵬名察的目光从高尧康脸上扫过,又扫回来。

“高侯爷,你们跟野利昌做生意,跟那些小部落做生意。但你们没跟兴庆府做生意。”

高尧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你想做?”

“我想做。但我不是兴庆府。”嵬名察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是嵬名察。我有三千骑兵,我有五个城池,我有十万百姓。我跟兴庆府,不是一回事。”

他顿了顿,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冷光。

“我跟金人有仇。他们杀过我的人,抢过我的地。我不会忘。”

高尧康看着他,目光深沉而平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你想要什么?”

嵬名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火器。”

帐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校场上操练的喊杀声。

高尧康没说话。

嵬名察说:“我知道你现在不会给。但以后呢?等我成了你们的朋友?”

高尧康摇了摇头。

“你成不了我的朋友。”

嵬名察愣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想到这个回答。

高尧康看着他,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是西夏人。我是宋人。咱们可以是生意伙伴,可以是盟友。但朋友?”

他摇了摇头,很轻,但很明确。

嵬名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从意外变成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快,反而带着一丝欣赏。

“高侯爷,你是个实诚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那就先做生意伙伴。”

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稳,腰杆还是那么直。

杨蓁从后头出来,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帐帘。

“这人能信吗?”

高尧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不能。”

“那你还见?”

“见见无妨。有用。”高尧康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地图上,“西夏内部越乱,金人就越不敢动。水浑了才好摸鱼。”

八月初五。兰州。大营。

探马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个狗啃泥。他趴在地上,顾不上爬起来,就仰着脖子喊:

“侯爷!金兵动了!”

高尧康正在看地图,猛地转过身。

“多少?”

探马爬起来,喘着粗气,脸上的汗跟下雨似的。

“完颜宗望。完颜宗弼。十万大军!已经到了伪齐的庆元路!”

他跑到地图前头,手指哆哆嗦嗦地戳在上面。

“就……就在这儿!离咱们不到五百里!”

帐里的人一下子都站了起来。王彦、吴玠、呼延通、沈实,脸色都变了。

高尧康走到地图前头,看着那个点。他的表情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沉了下去。

王彦说:“打不打?”

高尧康没回答。

“他们十万,咱们也十万。怕什么?”王彦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服气的火气。

“不是怕。是等。”高尧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跟没事人一样。

王彦急了:“等什么?”

高尧康走到窗前,外头的阳光白晃晃的,刺眼。

“他们不敢打,所以才驻在那儿。”

杨蓁从旁边走过来:“为什么不敢?”

“因为咱们的火器。因为陇右的地形。因为他们还没摸清咱们的底。”高尧康转过身,看着那些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金人不是傻子。黄天荡那一仗,他们吃了亏,这回不会轻易往里冲。”

他走回地图前头,手指在庆元路和兰州之间画了一条线。

“让他们驻着。咱们继续干咱们的。该练兵的练兵,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挖矿的挖矿。”

他看着王彦,王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等他们先动。谁先动谁吃亏。”

八月初十。兰州。边贸市场。

更热闹了。

嵬名察的商队来了。五百匹马,一千张皮子,三百斤青盐。马队浩浩荡荡,从边境那头过来的时候,尘土扬得半边天都是黄的。

苏檀儿亲自接待。她穿着一件新做的青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市场门口,跟个老板娘似的。

领头的是个粗壮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腰里别着弯刀。他看见苏檀儿,抱拳行礼,动作生硬但恭敬。

“嵬名将军让送来的。说是见面礼。”

苏檀儿笑了,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回礼。蜀锦一百匹,茶叶五百斤,铁锅两百口。”

领头的眼睛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

“多谢苏娘子!”

苏檀儿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但透着一种“姐罩着你”的气场。

“回去告诉嵬名将军。下个月,还有更好的东西。”

领头的连声道谢,带着人把货物搬走了。苏檀儿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马匹被牵进马厩,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沈万金凑过来,手里拿着个账本,胖脸上堆着笑。

“苏娘子,嵬名察这一单,咱们赚了多少?”

苏檀儿没看他,目光还在那些马上。

“不该问的别问。”

沈万金缩了缩脖子,乖乖闭嘴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大营里摆了酒。不是庆功,是过节。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营地都罩在一种温柔的光辉里。黄河在远处哗哗地响着,像是在给月亮伴奏。

高尧康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杨蓁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喝着酒,听着外头的风声和水声。

杨蓁忽然开口:“孩子不在。就咱俩。”

高尧康端起碗:“嗯。”

杨蓁也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铛的一声,清脆得很。

“敬你。”

“敬你。”

两个人喝了。酒是蜀地的高粱酒,烈,辣嗓子,但喝下去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很舒服。

杨蓁放下碗,看着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

“金兵还在庆元路。没动。”

“知道。”

“他们会不会偷袭?”

高尧康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会。但不是现在。”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他们在等。等咱们犯错,等咱们分兵,等机会。金人最擅长的就是等。他们有的是耐心。”

杨蓁看着他:“那咱们怎么办?”

高尧康放下碗,目光落在月光上,落在那一片银白上。

“不犯错。不分兵。等他们先动。”

他端起碗,转向杨蓁。

“来。喝酒。”

杨蓁笑了,端起碗。

两只碗又碰在一起。

铛——

外头,月亮很亮,亮得能看见远处黄河水面上的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河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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