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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议和阴云


绍兴元年三月初九。汉中。大营。

天阴沉沉的,像是有人拿块灰布把天给蒙上了。空气闷得发慌,连鸟都不飞。

高尧康站在校场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些新兵。两万多人,分成几十个方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地上的土都被脚步震得浮起来。

王彦从远处跑过来。步子很急,靴子踩在夯土地上,噗噗噗的。跑到跟前,脸色不太对,嘴唇抿着,眼角往下耷拉。

“侯爷,临安来人了。带着圣旨。”

高尧康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眯了一下。

“人呢?”

“在帐里等着。”王彦压低声音,“是个太监,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细长细长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高尧康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但王彦得小跑才能跟上。

大帐里,站着一个太监。果然瘦,果然白,果然眼睛细长,跟王彦描述的一模一样。身后站着四个禁军,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太监看见高尧康进来,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那笑容不冷不热,像是量过尺寸的。

“高侯爷,接旨吧。”声音尖尖的,像是有人在磨玻璃。

高尧康跪下。膝盖着地的时候,铠甲哗啦响了一声。

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金国愿和,两国休兵。川陕安抚制置使高尧康,当持重守境,勿启边衅。安抚百姓,整饬军备,以待朝廷之命。钦此。”

念完了。太监把圣旨卷起来,往前一递。

“高侯爷,接旨吧。”

高尧康站起来,伸手接过圣旨。他的手指捏着那卷黄绫,捏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太监。

“公公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声音很平,但有一种让人不敢多说的味道。

太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看了看高尧康的眼神,又把嘴闭上了。他拱了拱手,带着那四个禁军,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来。

帐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王彦。吴玠。呼延通。沈实。杨蓁。都站在旁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高尧康手里的那份圣旨上。

王彦第一个憋不住了。

“侯爷,朝廷这是……不让打了?”他的声音有点粗,带着一股子火气。

高尧康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份圣旨。黄绫面子,绣着龙纹,摸上去滑溜溜的。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假的。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不是高兴,也不是苦笑,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传令。所有指挥使以上,一个时辰后开会。”

一个时辰后。大帐里。

人齐了。

王彦、吴玠、呼延通、沈实、杨蓁,还有各营的指挥使,站了满满当当一帐子。有人靠着柱子,有人抱着胳膊,有人不停地用脚底板蹭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味道,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

高尧康站在前头,手里拿着那份圣旨。他没有放在案上,也没有递给别人看,就那么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念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念完了。底下静着,静得能听见有人在咽唾沫。

高尧康把圣旨放下,抬起头。

“朝廷不让打了。让咱们持重守境,勿启边衅。”

王彦的脸涨红了,红得跟他那件战袍一个色儿。他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吱响。

“持重守境?金兵杀了咱们多少人?占了咱们多少地?现在不让打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吴玠没王彦那么激动,但他的脸色也不好。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交叉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盯着某个虚空中的点。

“和议。又是和议。”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让李纲和完了宗泽和,让宗泽和完了咱们和。和来和去,地越和越少。”

呼延通接话了。他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更大了。

“李纲死了。宗泽死了。现在轮到咱们了。”他一巴掌拍在柱子上,震得帐顶的灰簌簌往下掉,“凭啥?”

沈实是最稳重的那个,但他也开口了。他看着高尧康,问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侯爷,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到高尧康身上。

高尧康没说话。

他把那份圣旨拿起来,对着案上的烛火。

火苗舔上了黄绫。先是边角卷起来,发黑,然后噌地一下窜高了。

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王彦张着嘴,下巴差点没掉地上。吴玠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来。呼延通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沈实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杨蓁的嘴唇微微张开,但她什么也没说。

火苗越来越大,烧着了御印,烧着了那些字。黄绫在火焰里扭曲、变形,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烧完了。

一堆灰,轻飘飘地落在案上,又滑到地上。

高尧康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烧了圣旨的人。

“金虏未灭。伪齐尚在。何谈边衅?”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耳边说的一样。

他顿了顿。

“此乃国战。”

这四个字一出来,帐里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

高尧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陛下被奸佞所蒙。我等边将,当以战止战,以胜促和。”

王彦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嗓门炸开了。

“侯爷说得对!”

吴玠紧跟着:“以战止战!”

呼延通:“打!”

沈实:“打!”

后头的指挥使们像是被点着了的鞭炮,一个接一个喊起来。

“打!打!打!”

喊声震得帐布都在抖。

高尧康抬起一只手。

喊声立刻停了。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

他看着那些人,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川陕进入战时状态。”

“王彦。继续练兵。山地作战、游击作战、夜战,都要练。”

王彦抱拳:“是!”

“吴玠。和尚原那边,多修寨子。多存粮,多存药。”

吴玠抱拳:“是!”

“呼延通。骑兵继续练。但别在平地跟金兵硬拼。钻山,钻林子。”

呼延通抱拳:“是!”

“沈实。利州路那边,多设哨卡。金兵来了,早报信。”

沈实抱拳:“是!”

“杨蓁。军事学院继续招生。多培养军官。”

杨蓁抱拳:“是!”

高尧康看着所有人。

“都记住了?”

众人齐声:“记住了!”

“散会。”

人散了。帐里只剩下高尧康和杨蓁。

杨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的靴子踩在那些圣旨的灰烬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你烧了圣旨。朝廷那边……”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会上书。”高尧康说。

“上书有用?”杨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还有一丝无奈。

“有没有用,都得写。”

高尧康走到案前,坐下,拿笔。他的手很稳,蘸墨、舔笔,一气呵成。

杨蓁站在旁边看着。

“你写什么?”

“写他们想看的。”

他写。

“臣高尧康谨奏:金人无信,和议难久。臣受国厚恩,镇守西陲,唯知练兵备战,保境安民。若金虏再犯,臣必击之!若朝廷有北伐之令,臣愿为先锋!”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封好。

交给信使。

“送去临安。要快。”

信使接了,转身就跑,差点被帐绳绊一跤。

杨蓁看着信使跑远的背影,转头问高尧康:“朝廷会信吗?”

“不会。”

“那还写?”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帐门口。他掀开帐帘,外头,雨终于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帐布上,啪嗒啪嗒。

“写给他们看的。让他们知道,咱们没造反。”

他看着雨幕,忽然想起岳飞。想起韩世忠。想起他们现在在干什么。那两个在朝堂上的人,日子怕是比他还难过。

“杨蓁。”

杨蓁走过来。

“让童师闵那边多留意临安的消息。特别是岳飞和韩世忠的。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

杨蓁点头:“是。”

三月十五。临安。岳飞府邸。

岳飞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高尧康的字,一笔一划,不漂亮但端正,像是刻出来的。

信不长,但岳飞看了很久。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再睁开,又看了一遍。

“二哥,朝廷议和,诏书已至川陕。我焚之。但你在临安,身不由己。秦桧此人,心狠手辣。若对你不利,当自保。兵马可暂交副将,退一步海阔天空。待机会来,再起。三弟高尧康。”

岳飞把信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门被推开了。张宪进来,带着一身雨水。

“岳将军,宫里来人了。让您明日进宫。”

岳飞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知道。”

张宪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将军,会不会……”

“会。”

岳飞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雨下得很大,雨帘子似的,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

“但得去。”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张宪听出了里面的分量。那不是认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三月十八。临安。朝堂。

赵构坐在御座上。他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但他的眼睛不像他的身体那么放松——那双眼睛一直在扫,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像是一只猫在观察一群老鼠。

秦桧站在最前头,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拱手。

“官家,金国使臣已到。和议可成。从此南北休兵,百姓安居。此乃社稷之福。”

他说“社稷之福”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像是发自肺腑。如果你不知道他是谁,你可能会以为他是个忧国忧民的忠臣。

岳飞站出来了。

他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带着铠甲碰撞的声音。他在大殿中央站定,抱拳,声音洪亮。

“官家,金人无信。和议难久。臣愿领兵北伐,收复中原。”

秦桧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一种大人看小孩胡闹时的宽容。

“岳将军,你打了两年仗。收复了多少地?六郡。可金人还在,伪齐还在。再打下去,要打到什么时候?”

岳飞直视着秦桧的眼睛,一字一顿:“打到金人退出中原为止。”

秦桧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叹气的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无奈,又不显得做作。

“打到那时候,要死多少人?要花多少钱?百姓还要不要活?”

岳飞的声音更大了,在大殿里回荡:“不和,金人才会怕。怕了,才不敢来。”

秦桧轻轻笑了一声,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大臣,像是在寻求共鸣。

“岳将军,你太年轻。不懂朝政。”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轻飘飘的,但扎得很深。

岳飞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赵构开口了。

“岳飞。”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

岳飞跪下。

赵构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欣赏?是无奈?是警惕?还是都有?

“你辛苦了。回鄂州好好休整。兵权暂交副将。朝廷自有用你之时。”

岳飞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官家……”

赵构移开了目光。

“下去吧。”

岳飞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膝盖上绑了铅块。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外,雨下得很大,比他来时还大。

他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他的铁盔往下流,流过面颊,流进脖子里。他没有擦。

张宪跑过来,撑着伞,气喘吁吁。

“将军,走吧。”

岳飞没动。

他看着那座殿。殿门已经关上了,红漆大门在雨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子很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

三月二十。汉中。大营。

消息传来了。

杨蓁拿着信报,脸色发白。

“岳飞被夺兵权。韩世忠被召回临安。各路大军,都在裁撤。”

高尧康站在地图前头,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像一堵墙,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杨蓁站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了。

“怎么办?”

高尧康没说话。

他的眼睛在地图上移动,从临安到鄂州,从鄂州到建康,从建康到川陕。那些箭头、防线、城池,在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然后他开口了。

“让苏檀儿来。”

苏檀儿来了。

她瘦了。不是那种健康的瘦,是那种熬出来的瘦。颧骨比以前高了,下巴比以前尖了,眼睛底下的乌青像是画上去的,怎么都擦不掉。但她的腰杆还是挺的,走路还是带着风。

“侯爷。”她的声音有点哑,但精神还好。

高尧康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

“你多久没睡了?”

苏檀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疲惫,但很真实。

“睡不着。”

“为什么?”

苏檀儿掰着手指头数:“粮草、药材、火药、布匹,都要备。还要防着朝廷那边查账,还要跟联号的人周旋,那几个掌柜的一个比一个精,不多留个心眼就被坑了……”

她顿了顿,又笑了笑。

“没事。习惯了。”

她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高尧康听出了那背后的东西。多少个夜晚,她一个人对着账本,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眼睛熬得通红。

高尧康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苏檀儿。”

“嗯。”

“谢谢你。”

苏檀儿愣住了。她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是没听清。

高尧康说:“这几年,没有你,撑不到现在。”

苏檀儿低下头。她的睫毛在抖,嘴唇抿着。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高尧康,你知道我要什么。”

高尧康没说话。

苏檀儿说:“但我不逼你。”

她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单子,放在案上。

“粮草够两年。药材够一年半。火药够一年半。箭矢够打十仗。震天雷还有两万个。神机铳,还在造。这是明细,你自己看。”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你活着就行。”

然后她掀开帐帘,走了。

杨蓁走过来,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帐帘。

“她对你,是真心的。”

高尧康说:“知道。”

杨蓁转头看他:“你怎么想?”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看着那扇门,目光很复杂。

“但欠她的,得还。”

三月二十五。汉中。后院。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几朵,粉嘟嘟的,在风里轻轻晃。

赵福金坐在廊下,抱着个孩子。高继志,两岁多了,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像颗圆滚滚的枸杞子。他正在赵福金怀里扭来扭去,一刻也不消停。

奶娘站在旁边,伸手想抱过去。

“夫人,给我吧,您歇会儿。”

高继志不干。他把脸埋进赵福金的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领,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上面。

赵福金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像春天的阳光。

“小东西,认生。”

高继志从她怀里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忽然张了张嘴。

“姨——”

赵福金愣住了。

她看看奶娘。奶娘也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他叫姨?”赵福金的声音有点发抖。

奶娘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可能是……学话呢。”

高继志又叫了一声,更大声了。

“姨——姨——”

赵福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赶紧低下头,把脸贴在孩子的头顶上,不让人看见。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高继志的小棉袄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把孩子抱紧。

“乖。姨在。”

高尧康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赵福金抱着孩子,孩子在笑,她在哭。桃花的瓣儿被风吹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也没注意到。

他站在那儿,没动。

赵福金抬起头,看见他。她赶紧用袖子擦眼泪,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你来了。”

高尧康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高继志。

高继志看见他,眼睛一亮,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

“爹——”

高尧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他把孩子接过来,举了一下,又稳稳地抱在怀里。

“乖。”

赵福金在旁边看着他,看着孩子。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高尧康说:“这孩子,跟你亲。”

赵福金说:“嗯。天天来找我。早上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往我这边跑,奶娘都拉不住。”

高尧康看着她。

“辛苦你了。”

赵福金摇摇头。

“不辛苦。”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高尧康。”

“嗯。”

“你放心打仗。孩子有我。”

高尧康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一个字,很轻,但赵福金听懂了。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她没擦,就那么笑着,流着泪。

三月底。汉中。大营。

各路人马的报表都堆上来了,堆了满满一案。

高尧康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放到一边,再拿下一份。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眼睛扫过那些数字,偶尔停下来,皱一下眉,然后又继续。

杨蓁在旁边帮着整理,把看完的分门别类摞好。

最后,数字汇总出来了。

高尧康看着那份汇总,念出声来。

“兵力:十万三千。其中新军四万,老军六万三千。”

杨蓁在旁边拿笔记着。

“火器:神机铳一万两千支。霹雳炮八百门。震天雷五万个。一窝蜂火箭三千架。”

“粮草:够两年。药材:够一年半。火药:够打二十仗。”

“马匹:一万五千匹。”

“战船:大小三百余条。”

高尧康念完了,放下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

杨蓁问:“够了吗?”

高尧康想了想。

“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春天真的来了。树枝上冒出了嫩芽,绿得发亮。草地上的雪早就化了,露出青黄青黄的草芽。远处的山不再是白茫茫一片,而是带上了淡淡的青色。

他忽然想起宗泽。想起那个老人,临死前还在喊“过河”。

他笑了。

“火种,留住了。”

四月初五。临安。秦桧府上。

秦桧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份密报。烛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道菜。

密报上写着:

“川陕兵力十万。火器精良。军心稳固。民心归附。高尧康已不受朝廷节制。”

秦桧的眼睛眯起来了。他放下密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旁边站着一个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秦相,要不要……”

秦桧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不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

“这个人,现在动不得。他有兵,有将,有钱,有粮。动他,他就反。”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这么看着?”

秦桧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阴冷。

“看着。”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另一份文书,上面写着“岳飞”两个字。

“先把岳飞收拾了。高尧康,以后再说。”

四月初十。汉中。大营。

高尧康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些兵。

十万兵。站得整整齐齐,从这头望不到那头。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铁锈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那是战争的味道。

王彦走过来,抱拳。

“侯爷,都准备好了。”

高尧康点点头。

他走到台前,看着那些人。

底下十万双眼睛看着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金人还在。伪齐还在。和议,是假的。”

底下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朝廷不打了。咱们打。”

他看着那些人。

“怕不怕?”

十万兵齐声喊:“不怕!”

那声音像是打雷,从校场这头滚到那头,又从那头滚回来,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高尧康说:“好。”

他转身走下台,铠甲哗啦响。

杨蓁迎上来,压低声音:“真打?”

高尧康看着北边。北边的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一丝云都没有。

“等机会。”

他顿了顿。

“机会来了,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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