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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秀州会师


秀州。城外三十里。

高尧康站在一处土坡上,看着前头那片营寨。营寨大得离谱,连绵好几里,跟个小县城似的。旗子多得数不过来,“韩”字旗、“刘”字旗,还有几面认不出来的,花花绿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张浚站在他旁边,眯着眼睛数了半天:“韩世忠的兵。刘光世的兵。还有几路小的,叫不上名字的。都到了。该来的不该来的,全来了。”

高尧康点点头。他看着那些旗子,看了很久,跟数星星似的。

王彦从后头跑上来,跑得气喘吁吁:“制置使,咱们怎么扎营?挨着他们还是离远点?”

高尧康说:“挨着他们。隔三里。别太近,也别太远。太近了容易吵架,太远了打起来来不及帮忙。”

王彦说:“是。”一溜烟跑了。

亲卫又凑过来:“制置使,骑兵要不要往前探一探?万一有埋伏……”

高尧康说:“不用。这是友军。不是敌人。探什么探?”

亲卫点点头,也跑了。

张浚看着他,嘴角带笑:“你好像不急着去见他们。韩世忠、刘光世都在那儿,你就不去拜个码头?”

高尧康说:“让他们先看。”

张浚说:“看什么?”

高尧康说:“看咱们的兵。看了自然就来了。”

下午。秀州城外。韩世忠大营。

韩世忠站在营门口,叉着腰,看着远处那片刚扎起来的营寨。看了很久,跟看媳妇似的,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旁边站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黑,瘦,眼睛很亮。是他的副将,叫解元。解元也跟着看,看了半天没看出啥名堂。

“将军,您看什么?看得眼都直了。”

韩世忠说:“看兵。”

解元说:“兵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两条腿扛一个脑袋?”

韩世忠说:“不一样的兵。你这种眼力,看不出来。”

他指着远处,手指头点着:“你看。扎营的位置。离咱们三里,不远不近。进可合,退可走。旁边有水源,后头有退路。这不是随便扎的,这是算过的。”

解元眯着眼睛看,使劲看,跟近视眼似的。

韩世忠又说:“你看那些帐篷。一排一排,整整齐齐,跟刀切过似的。兵走路的时候,不乱。站岗的时候,不晃。跟木桩子似的。”

他顿了顿。

“这是练出来的。不是凑出来的。凑出来的兵,跟没头的苍蝇一样。”

解元不说话了,闭了嘴。

韩世忠忽然笑了,笑得跟捡着钱似的:“有意思。这个高尧康,有意思。年纪不大,名堂不小。”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很大。

“准备一下。晚上我去拜访他。别跟别人说。”

傍晚。蜀军大营。

高尧康坐在帐中看地图。烛火一跳一跳的,照得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忽明忽暗。

亲兵掀帘子进来:“制置使,韩世忠将军来了。就在门口。”

高尧康抬起头,放下笔:“请。快请。”

韩世忠进来的时候,高尧康已经站起来了。两个人对面站着,互相打量,跟两只猫见面似的,谁也不先动。

韩世忠四十五、六岁,高,壮,黑,跟铁塔似的。脸上横着几道疤,从额头拉到下巴,看着就疼。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跟两把刀子似的。

高尧康二十三,比他矮半个头,但站得直,跟标枪似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直直地迎上去。

韩世忠先开口。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

“高尧康?”

高尧康说:“韩世忠?”

韩世忠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行。认识就好。不用介绍了。”

他大咧咧地坐下,跟坐自家炕头似的,往那儿一瘫。

“有酒吗?走了半天,渴了。”

高尧康说:“有。”他让人拿酒来。

酒来了,韩世忠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跟喝水似的。放下碗,抹了一把嘴。

“你这兵,练得不错。我在营门口看了半天,没挑出毛病。”

高尧康说:“还行。凑合。”

韩世忠说:“我在秀州等了半个月。各路勤王的,来了七八拨。有的兵,一看就是凑数的,歪瓜裂枣,站都站不齐。有的将,一看就是混日子的,肥头大耳,走路都喘。”

他看着高尧康。

“你不一样。你的人也不一样。”

高尧康没说话。

韩世忠说:“你那火铳营,我看见了。站的姿势,走的步伐,不是一年两年能练出来的。那精气神,装不出来。”

高尧康说:“练了三年。一天没断过。”

韩世忠点点头。脸上的疤跟着动了动。

“三年。能练成这样,不容易。我练了二十年,也就那样。”

他又喝了一口酒。

“明天,比一场?”

高尧康说:“比什么?”

韩世忠说:“比射。我的人,跟你的人。一百步靶。看看是你的火铳厉害,还是我的弓厉害。”

高尧康说:“行。比就比。”

韩世忠笑了,笑得很响。

“爽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不磨叽。”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就明天。打完,我请你喝酒。喝好的。”

他走了。步子大得跟跨栏似的,两步就跨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两军中间空地。

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跟看戏似的。韩世忠的人,刘光世的人,还有几路勤王的,都来看热闹。有人嗑瓜子,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

中间立着二十块靶子,一百步外。靶心涂了红漆,远远地看着跟个红点似的。

韩世忠站在一边。身边站着十个兵,都是他营里挑出来的神射手,膀大腰圆,胳膊比一般人腿还粗。拿着弓,背着箭,一个个昂首挺胸,跟要去领奖似的。

高尧康站在另一边。身边站着十个兵,拿着神机铳,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十个木偶似的。

韩世忠看着那些铳,眼睛发光,跟看见美女似的。

“这就是你说的神机铳?让我看看。”

高尧康一挥手,一个兵把铳递过去。韩世忠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又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枪管。

“能打多远?”

高尧康说:“二百步准。三百步也能打,就是没那么准。”

韩世忠吸了口气,嘶的一声。

“三百步?我这弓,能打一百五十步。准的。再远就靠蒙了。”

他看看自己手里的弓,又看看那些铳,摇摇头,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比不了。这怎么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高尧康说:“比不比得了,比了才知道。万一你的弓赢了呢?”

韩世忠笑了。

“行。那就比。输也要输得明白。”

比赛开始。

韩世忠的人先射。

第一个兵站好,拉弓,弓弦绷得嗡嗡响。放。箭飞出去,嗖——正中靶心,钉在上头,尾巴还在抖。

围观的叫好,拍巴掌。

第二个。拉弓,放。正中靶心。

第三个。偏了一点,离靶心两寸。那兵自己骂了一句,踢了一脚地上的土。

第四个。正中靶心。

十个射完。八个正中靶心,两个偏了一点。成绩不错,韩世忠点点头,脸上带着笑,但笑里有点紧张。

轮到蜀军。

第一个兵站好,举铳,瞄准。动作很慢,很稳,跟慢动作似的。砰——

靶心穿了,一个黑窟窿。木板后头的土都溅起来了。

围观的愣住了,没人叫好,全张着嘴。

第二个。砰——靶心穿了。

第三个。砰——靶心穿了。

第四个。砰——靶心穿了。

十个打完。十个靶心,十个洞。整整齐齐,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韩世忠走过去。摸着那些洞,手指头伸进去抠了抠。看了很久,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他转过身。看着高尧康。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羡慕,有点不是滋味。

“这东西,能连发吗?”

高尧康说:“不能。一发装一次。打一下,装一下,急不得。”

韩世忠说:“那一百个人,一百发,要装多久?”

高尧康说:“练过的,十个呼吸能装好。没练过的,半炷香也装不好。”

韩世忠点点头。手指头在枪管上摸了摸。

他走回去。看着高尧康。

“让你的人,打个连的给我看看。我想听听那动静。”

高尧康说:“行。”

他一挥手。

火铳营上来了。三百人,排成三排,整整齐齐,跟三堵墙似的。

指挥官举起手。第一排放。砰砰砰——白烟腾起来。退后,装药。第二排放。砰砰砰——又一片白烟。退后,装药。第三排放。砰砰砰——白烟连成一片,跟起雾似的。

第一排装好了。又放。砰砰砰。第二排。砰砰砰。第三排。砰砰砰。

连绵不绝,跟放鞭炮似的,但比鞭炮响,比鞭炮齐,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

围观的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捂耳朵,有人往后缩,有人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韩世忠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跟被人点了穴似的。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打完。火铳营退下去。跟潮水似的,哗一下就退了,整整齐齐。

韩世忠沉默了很久。风吹着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响,很大声,跟打雷似的。

“好!好!好!”

他连着说了三个好。走到高尧康面前,拍他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高尧康,我韩世忠打了二十年仗。从军二十年,没见过这个。金人没见过,辽人没见过,谁都没见过。”

他看着那些火铳,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有此利器,何愁金虏不破!有了这东西,金人的铁甲算什么?跟纸糊的一样。”

那天中午。韩世忠请喝酒。

在他的大帐里。只有两个人。酒是好酒,坛子上还贴着封条,说是窖藏了十年的。

韩世忠倒上酒,举起碗。

“来。敬你。敬你的火铳。”

高尧康端起碗。喝了。辣,呛嗓子,他忍着没咳。

韩世忠放下碗。看着他。脸上的笑收起来了一点。

“高尧康,我有个事问你。”

高尧康说:“问。别客气。”

韩世忠说:“你那个火铳,能不能给我一些?不用多,够装备一个营就行。”

高尧康说:“能。打完仗,给你送两百支。带弹药,带工匠,教你怎么用。”

韩世忠愣了一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两百支?”

高尧康说:“嗯。两百支。够不够?”

韩世忠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动作很大,椅子差点翻了。走到高尧康面前,抱拳。抱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高尧康,我韩世忠欠你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我记一辈子。”

高尧康站起来。扶住他。胳膊一使劲。

“韩将军,不用这样。都是打金人的,分什么你我?”

韩世忠说:“用的。你不知道。”

他直起身。看着他。眼眶有点红,鼻子也红了。

“你不知道。我那些弟兄,跟金人打,死得太多了。刀砍不动铁甲,砍卷了刃,金人还站着。箭射不透盾牌,射光了箭袋,金人还往前冲。冲上去,十个回来三个。回来那三个,也残了。”

他顿了顿。嗓子有点哑。

“你要是能给我两百支这个,能少死多少人?两百支,就是两百条命。”

高尧康没说话。拍了拍他肩膀。

韩世忠吸了吸鼻子,端起碗。

“喝酒。不说这些了。”

那天晚上。张浚来了。

他坐在高尧康对面,脸色有点怪,跟吃了苍蝇似的。

“制置使,今天韩世忠来找你了?”

高尧康说:“嗯。喝了酒。喝了三碗。”

张浚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高尧康说:“要火铳。给了两百支。打完仗就给。”

张浚愣了一下。嘴张着。

“给了?你直接答应了?”

高尧康说:“答应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张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然后他说:“制置使,韩世忠是官家的人。他拿了你的东西,以后……朝廷那边,会怎么看你?秦桧那帮人,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

高尧康看着他。

“张副使,你想说什么?”

张浚说:“我想说,你帮韩世忠,行。但别太近。保持距离。”

他顿了顿。

“韩世忠是能打。但他也是官家的将。官家对他,有疑。你跟他走太近,官家连你一起疑。”

高尧康说:“官家对谁没疑?对你没疑?对我没疑?对李纲没疑?对宗泽没疑?他连自己亲妹妹都疑。”

张浚没说话。嘴抿着。

高尧康说:“张浚,我知道你是朝廷的人。我也不拦你当朝廷的人。你该跟朝廷说什么,就去说什么。”

他看着张浚。

“但韩世忠能打。能打金人。这就够了。只要他能打金人,我就给他火铳。谁打金人,我给谁。”

张浚沉默了很久。帐子里很静,只听见烛火噼啪响。

然后他站起来。

“制置使,你是个明白人。比我想的还明白。我张浚,服你。”

他走了。掀开帘子,消失在夜色里。

高尧康一个人坐在那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

他想起韩世忠说的那句话——“十个回来三个”。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头月亮很亮,照在那些帐篷上,一片一片的,跟银子似的。

远处,有人在唱军歌,调子很老,词也听不清。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看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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