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稳定人心
那天晚上。府衙后堂。
高尧康坐在灯下,跟一堆文书死磕。那些纸摞得跟坟头似的,全是王诗留下的烂账——吃了多少空饷,贪了多少银子,跟金人写了多少封信。他看得眼睛都快瞎了。
杨蓁走进来。端着一碗粥。
“吃点东西。再看就成瞎子了。”
高尧康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
杨蓁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
“今天城里头,都在说你。”
高尧康头也不抬:“说什么?”
杨蓁说:“说高将军是好人。说高将军杀得好。说总算有人管事了。还有人说你长得像门神。”
高尧康终于抬起头:“门神?”
杨蓁忍着笑:“尉迟敬德那种。黑,凶,但看着踏实。”
高尧康没说话。继续看文书。
杨蓁看着他。
“你累不累?”
高尧康说:“累。”
杨蓁说:“那睡一会儿。”
高尧康说:“睡不着。”
杨蓁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儿,陪着他。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跟放小鞭炮似的。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杨蓁站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茂德帝姬赵福金。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好了,不像之前那样乱糟糟的。站在那儿,灯照着她,脸白白净净的,跟画上的人似的。
杨蓁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来。走到高尧康面前。
看着他。
高尧康抬起头。
“有事?”
赵福金说:“今天白天的事,我看见了。”
高尧康等着下文。
赵福金说:“杀王诗的时候,我在人群里。看着。”
她顿了顿。
“那些人,那些百姓。他们跪下去,朝着府衙磕头。朝着你磕头。”
高尧康没说话。
赵福金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将军非常人。”
高尧康说:“什么意思?”
赵福金说:“我见过的官员多了。我爹是皇帝。我嫁的人是蔡京的儿子。那些官员,见了百姓,眼睛长在头顶上。见了权贵,膝盖就软了。软的跟面条似的。”
她看着高尧康。
“你不一样。你不跪权贵,也不踩着百姓。”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公主,你想说什么?”
赵福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有点不好意思。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我看懂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没回头。
“高将军。”
“嗯。”
“我以后,能帮你做事吗?”
高尧康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灯从背后照过来,照出个剪影。肩膀挺得直直的。
他说:“你想做什么?”
赵福金说:“什么都能做。我不当废人。那些宫女,那些跟我一样的女人,我能管。我能教她们认字,教她们做事。我总得干点什么,不然……不然我老想着那些事。”
她没说哪些事。但高尧康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明天去找林娘子。她那儿缺人手。她要是说你不行,你再来找我。”
赵福金点点头。
走了。
杨蓁站在旁边,看着那扇门。
“她喜欢你。”
高尧康沉默。
杨蓁看着他。
“你怎么想?”
高尧康说:“我有你了。”
杨蓁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跟捡着钱似的。
五月十五。夔州大营。
五千原州兵,站在校场上。站得乱七八糟的——有的歪着,有的晃着,有的在抠鼻子,有的还在交头接耳,跟赶集似的。
高尧康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
王彦在旁边,脸拉得跟驴一样长:
“就这些。看着不少,真打起来,一碰就散。我估摸着,里头一半连刀都没摸过,光知道吃空饷。”
高尧康说:“那就练。”
他走到台前。看着那些人。
“我叫高尧康。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底下有人嘀咕。听不清说什么。但看嘴型,不是什么好话。
高尧康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跑。想散。想等着金兵打过来,换个主子继续当兵。”
底下静了。抠鼻子的也不敢抠了。
“但我告诉你们——金兵来了,跑不了。换了主子,你们还是兵。还是得打仗。还是得死。死哪儿不是死?”
他看着那些人。
“但跟着我,不一样。”
“跟着我,有饭吃。有饷拿。受伤了有人治。死了有人埋。家人有人管。老婆孩子饿不死。”
“但有一条——得听话。得练。得能打仗。不能打的,我亲手把他踢出去。”
他看着那些人。
“愿意留的,站左边。不愿意留的,站右边。右边的人,领三个月饷,走人。爱去哪儿去哪儿,别让我再看见。”
底下乱了一会儿。
然后人开始动。有的往左边走,有的往右边走,有的站在中间不知道往哪儿走,被旁边的人拽走了。
最后清点。左边四千三百人。右边七百人。
高尧康说:“右边那七百,发饷。让他们走。麻利点。”
王彦点点头。
高尧康看着左边那四千三百人。
“从今天起,你们是新军了。新军有新军的规矩。第一条——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底下没人吭声。
高尧康转身下台。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对了。明天卯时,校场集合。迟到的人,绕着校场跑二十圈。我说到做到。”
五月二十。府衙。
高尧康在屋里看地图。川陕的山,跟狗牙似的,一道一道的。
王端敲门进来。
手里拿着几张纸。
“帅司,清点出来了。”
他把纸放在桌上。纸上有墨,有手印,还有几个茶叶印子,不知道是谁喝茶洒的。
“王诗的库里,存粮三万石。银子二十万两。布匹五千匹。军械……”
高尧康听着。点点头。
然后他问:“他那个小妾呢?”
王端愣了一下:“什么小妾?”
高尧康说:“抓他的时候,不是有个女的在他屋里?穿红衣裳那个。”
王端说:“哦,那个。放了。”
高尧康看着他。
王端说:“查过了。不是他老婆,是被他抢来的。良家妇女。家在城外,男人还在。我让人送回去了。”
高尧康点点头。
“做得对。”
六月初一。夔州城外。
一万多人,站在空地上。
有新招的兵,有原来的工匠,有太学生,有从汴京跟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跟蚂蚁窝似的。
高尧康站在一块石头上。石头不稳,他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想扶,他自己站稳了。
他看着那些人。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前头的人听得见,后头的人传话,一会儿就传遍了。
“一个月前,咱们在汴京。城破了。官家被抓了。很多人死了。”
“一个月后,咱们在这儿。夔州。活着。”
他看着那些人。
“活着不是为了喘气。是为了记住。记住金兵干了什么。记住那些死了的人。记住咱们为什么来这儿。”
底下没人说话。都听着。
“咱们来这儿,是练兵。是造器。是等。”
“等有一天,打回去。”
底下有人喊:“打回去!”
第二个。第三个。一片。
喊声震天。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高尧康等喊声停了。
“从今天起,夔州就是咱们的根。练兵在这儿,造器在这儿,种粮在这儿。等时机到了,就从这儿打出去。”
他看着那些人。
“都听明白了吗?”
万人齐喊:“明白!”
那声音,跟打雷似的,轰轰的,半天没散。
那天晚上。高尧康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
北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连颗星星都没有。
杨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件披风,给他披上。
“想什么呢?”
高尧康说:“想宗泽。”
杨蓁说:“他还在开封?”
高尧康说:“在。守着。六七十岁的人了,还在守。”
杨蓁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死吗?”
高尧康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会。但在那之前,他会一直守着。守到死。”
他看着北边。
“咱们也得快点。不然,来不及。他撑不了多久。”
杨蓁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热乎乎的。
“那就快点。”
月亮出来了。从云后头钻出来,照在城墙上,照在那两个人身上。
远处,传来一阵操练的喊声。
“杀——杀——杀——”
那是新兵在夜训。王彦带的。那孙子喊得比谁都响,跟狼嚎似的。
杨蓁听着那喊声,忽然笑了。
“你听。”
高尧康说:“听见了。”
杨蓁说:“像不像在汴京的时候?”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像。也不像。”
杨蓁说:“怎么不像?”
高尧康说:“那时候,不知道打谁。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北边。
“现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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