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留点火种吧
然后他忽然又转回来。
“高尧康。”
“嗯。”
“你那个《守城辑要》和《新军训练法》,还在吗?”
高尧康说:“在。”
他从怀里掏出两本册子。厚厚的。封皮上写着字。纸都翻旧了,边角有点卷。
他双手捧着,递给李纲。捧得很恭敬。
“李公,请携此火种,照亮别处黑暗。”
李纲接过来。捧着。看着那两本册子。
封面上的字,是高尧康自己写的。一笔一划,很认真。能看出写了很久。
他翻开。看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看得仔细,手指在纸上摸了摸。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尧康。
眼睛里有东西。一闪。亮晶晶的。
“好。”他说,“好。”
他把册子收进怀里。揣得紧紧的。跟揣宝贝似的。
然后他转过身。往前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两边的人跪着,低着头,没人出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靴子踩在地上,沙沙响。
走到长亭边上,忽然停住。
他没回头。
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所有人。
站了很久。很久很久。
风把袍子吹起来,一下一下的。
然后他抬起手,朝后头挥了挥。就那么挥了两下。
继续往前走。
走了。
那天晚上。城外庄园。
苏檀儿在清点账目。烛火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脸上。她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一本本账上勾勾画画。
高尧康推门进来。
她抬起头。
“送走了?”
“嗯。”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什么时候心里有事。他脸上没表情的时候,就是心里有事的时候。
“坐。”她说。
他坐下。
她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茶还热着,冒着白气。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东西转移得怎么样了?”
苏檀儿说:“沈万金已经走了。带着第一批货,往蜀地去。走的是咱们自己的路,安全。过了潼关,就没事了。”
高尧康点点头。
“第二批什么时候走?”
苏檀儿说:“三天后。主要是粮草和药材。还有一部分器械的图纸。宇文虚连夜画的,眼睛都熬红了。”
她顿了顿。
“你那些书,也带走了。李纲拿了一部分,剩下的,我让人抄了三份,分三路送出去。一路往蜀地,一路往江南,一路往两湖。万一哪一路出事,还有另外两路。”
高尧康看着她。
她坐在灯下。脸上有疲惫,眼窝有点陷。但眼睛很亮。跟两盏灯似的。
“苏檀儿。”
她抬头。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什么?我是商人。商人重利。我帮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活着,我的买卖就能做下去。你死了,联号就完了。我这是投资。”
高尧康没说话。
她又低下头,看账本。笔在纸上划来划去。
“行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练兵。”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苏檀儿。”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苏檀儿抬起头。看着他。
屋里很静。灯芯噼啪响。啪。啪。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灯花爆了一下。
“假的。”她说,“但只能这么说了。”
高尧康看着她。
她低下头,又看账本。笔没停。
“去吧。”
他推门出去。
杨蓁站在院子里。月光底下,几乎看不见了。她就那么站着,跟一棵树似的。
她看着他。
“说完了?”
“嗯。”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站着。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照得地上跟下了霜似的。
六月十五。童贯死了。
是被杀的。在押解途中。圣旨上写的,是“数其十大罪,诛之”。刽子手一刀下去,脑袋就掉了。滚了三圈。
高尧康在营里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看地图。他抬起头,看着报信的王彦。
“童师闵呢?”
王彦说:“没消息。估计躲起来了。有人说看见他出城了,往南边去了。”
高尧康点点头。继续看地图。手指在上头比划。
王彦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下一个,该谁了?”
高尧康没抬头。
“不知道。”
王彦说:“会不会是咱们?”
高尧康抬起头。看着他。
“咱们不是奸臣。咱们是打仗的。”
王彦愣了一下。
“那又怎样?打仗的就不会死?”
高尧康说:“那就继续打仗。打到死为止。”
他低下头,又看地图。
窗外,传来一阵操练的喊声。
“杀——杀——杀——”
那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六月二十。汴京城外。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骑着马,穿着便装,灰扑扑的衣裳。后头跟着几十个亲兵,也都是便装,但腰里别着刀,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到了城门口,他勒住马,往城墙上看了很久。眼睛眯着,看得很仔细。
然后他下马。让人通报。
“南道总管张叔夜,求见高都指挥使。”
高尧康正在营里练兵。听到这名字,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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