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商道合流
靖康元年三月十八。汴京。城南沈记老号。
门口挂了两块匾。左边是“沈记联号”,右边是“苏记商行”。中间扎着一朵大红绸子花,土得掉渣,跟乡下娶媳妇似的。但没人敢笑。
因为门口站着的那些人。
高尧康。杨蓁。王彦。刘实。宇文虚。还有新军里的十几个都头。全穿着便装,但往那儿一站,杀气腾腾的,路过的都绕着走。有个卖糖葫芦的本来想在这儿摆摊,看了一眼,推着车跑了。
苏檀儿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身绛红的褙子,头发挽得齐整,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扫。扫到一个,点一下头。扫到一个,点一下头。跟阅兵似的。
沈万金站在她旁边。穿着新做的绸衫,肚子挺着,脸上油光光的。但手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扯了扯苏檀儿的袖子。
“苏娘子,这……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高都指挥,他带这么多人,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抄家的?”
苏檀儿没看他。
沈万金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手还在抖。
里头大堂,摆了二十桌。全是流水席。菜是南北大菜,酒是汾酒老窖,碗筷都是新买的,锃亮。跑堂的端着盘子来回窜,跟走马灯似的。
高尧康被让到主桌。杨蓁坐他左边。苏檀儿坐他右边。
沈万金坐了主位对面。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嘎吱。他胖。
菜上来了。酒倒上了。人声嘈杂起来。划拳的、劝酒的、吹牛的,嗡嗡嗡一片。
沈万金站起来,举起杯。手还在抖,酒洒出来几滴。
“各……各位!今天是个好日子!沈记联号与苏记商行,正式合并!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生意一起做,钱一起赚!干了!”
他仰脖子喝了。喝得太急,呛着了,咳了两声。
底下人跟着喝。稀里哗啦一片。
高尧康也喝了。放下杯子,他站起来。
满堂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后厨切菜的声音。咚。咚。咚。
他看着那些人。有商号的掌柜,有作坊的东家,有跑船的船头,有贩马的马贩子。还有几个,一看就是走偏门的——眼睛贼,坐得偏,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转得嘎嘎响。
他开口。
“我叫高尧康。新军都指挥使。”
没人说话。那几个转核桃的,也不转了。
“今天这顿饭,是我让苏娘子张罗的。请各位来,是想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
“第一句,以后沈记和苏记,合并了。叫大宋联号。不是两家,是一家。以后做生意,找她就够了。”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交换眼色。
“第二句,大宋联号,不只是做买卖的。还做别的。”
他伸出手。王彦从怀里掏出张纸,递给他。纸有点皱,王彦揣的时候没揣好。
他把纸展开。上头写着八个字。写得大,站在后头也能看见。
“以商护国,以情报商。”
他念了一遍。然后抬头。
“什么意思?商人们赚钱,得有人护着。没人护着,金兵来了,钱就归别人了。房子、铺子、老婆孩子,都归别人了。反过来,商人赚了钱,也得帮着护国。怎么帮?运粮、运草、运器械、传消息。这些事,商人比官府快。官府走一道手续半个月,你们一句话的事。”
他看着那些人。
“金兵快来了。快则两个月,慢则三个月。城能不能守住,不光看兵。还看粮,看草,看器械,看消息。兵在前面打,这些东西得在后面供着。”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你们有。朝廷没有。”
底下鸦雀无声。有人筷子掉地上了,都不敢捡。
那几个转铁核桃的,不转了。核桃捏在手里,一动不动。
高尧康把那张纸折起来。揣回怀里。
“话就这么多。各位吃好喝好。以后有事,找苏娘子。”
他坐下。
满堂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爆出一阵嘈杂。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凑在一起嘀咕,有人已经在找苏檀儿说话。那几个转核桃的,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也站起来往这边凑。
沈万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汗珠子跟黄豆似的。
他看着高尧康。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只是举起杯子,又喝了一杯。这回没呛着。
三月二十五。城南码头。
二十条大船,靠成一排。船工正在往下卸货。一袋一袋的粮食,一捆一捆的草料,一箱一箱的铁锭,一包一包的牛皮。码头上人来人往,跟蚂蚁搬家似的。
苏檀儿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个账本。旁边站着七八个账房,噼里啪啦打算盘,跟一群蛐蛐叫似的。
高尧康走过来。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账本。手里的笔没停,唰唰唰地记。
“江南的粮。三万石。蜀中的铁。五千斤。还有这个——”
她从旁边拿起一块皮子,递给他。皮子挺沉,她拎着有点费劲。
“辽东的。牛皮。鞣过了,韧得很。你扯扯看。”
高尧康接过来。摸了摸。又用力扯了扯。没扯动。手上青筋都暴起来了,那皮子纹丝不动。
“哪儿来的?”
“登莱海运。有船跑高丽那条线的,顺便带货。给的价高,他们就带了。比平时贵三成,但值。”
高尧康看着那块皮子。
弩弦的材料。最好的就是这种牛皮。韧,弹,不容易断。以前都是从北边买。现在北边没了,这玩意儿比金子还金贵。
苏檀儿说:“够做三千张弩的弦。下个月还能来一批,再做两千张。够不够?”
高尧康点点头。
“比朝廷快多少?”
苏檀儿想了想。手指在账本上点了点。
“朝廷的漕运?从江南到汴京,最快一个月。慢的时候两个月。还得看天气,看河道,看有没有人卡着要钱。咱们这批粮,从装船到今天,十五天。路上没停过。”
她顿了顿。
“而且朝廷的漕运,十船粮食,有三船是被漕司的人贪了的。运到的时候,袋子都轻了。咱们的船,一袋都不会少。我盯着呢。”
高尧康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太阳底下,脸上有汗。汗珠子亮晶晶的。头发丝粘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手里的笔没停,眼睛盯着账本,嘴里还在跟旁边的账房对数字。
他忽然想起真定那年。她在军器监后头的小院里,抱着账本,说“二十万贯活钱,随时能调”。那时候她还穿得素净,脸上还有点怯。
两年了。
她没变。还是那样,算账的时候,谁都叫不动。眼珠子粘在账本上似的。
但好像又变了。变得更稳了。更硬了。更像……更像能扛事的人了。
“苏檀儿。”
她抬头。
高尧康说:“辛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也会说人话?我还以为你只会说‘传令’‘走’‘打’呢。”
高尧康没理她。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账本。
那天晚上,苏檀儿来找他。
营地外头,一片空地。月亮很大。风有点凉。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站在他对面。穿着件家常的褙子,没戴首饰,头发随便挽着。跟白天那个在码头上指挥若定的女掌柜,像两个人。像换了个魂似的。
“我爹回汴京了。”她说。
高尧康等着下文。
“他说,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那个……”
她没说下去。
高尧康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脸有点红。但那红很快就下去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
“我爹的意思,你知道。苏家想攀上高家。想得都快疯了。他觉得我嫁给你,苏家就稳了。”
高尧康没说话。
她说:“但我不是来替他说这个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睛里那点光。亮亮的,跟星星似的。
“高尧康,我喜欢你。”
高尧康看着她。
她说:“不是因为我爹。不是因为你叫高尧康。不是因为你是高俅的儿子。是因为真定那年,你在军器监后头,跟我说,账要记清楚,别让人坑了咱们。那时候你脸上有灰,盔甲上有个豁口,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不躲。”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这人跟别人不一样。他跟那些当官的不一样,跟那些公子哥不一样,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高尧康说:“我有杨蓁了。”
苏檀儿点点头。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灯花爆了一下就灭了。
她看着高尧康。
“她比我强。她能打,能杀人,能跟着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我不行。我只会算账。”
高尧康说:“不是谁强谁弱的事。”
苏檀儿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事?”
高尧康想了想。想了很久。
“是她跟我一块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土门关那会儿,她冲进金营抢人,腿上挨了一刀,缝了十七针。王彦差点死了,她背着回来的。那些日子,她跟我一块儿熬过来的。”
苏檀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懂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刚才站的地方。退得很稳。
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亮得有点刺眼。
“那便做你永不断货的‘粮台’与‘耳目’罢。”
高尧康看着她。
她说:“生意我做。粮草我运。消息我传。你想守城,我给你备着。你想打仗,我给你撑着。你想要什么,只要拿钱能买到,我就给你弄来。”
她顿了顿。
“就这些。没别的。你不用管我,也不用回我。”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高尧康。”
“嗯。”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大宋联号卖给金人。让你在底下看着他们用你攒的东西打回来。”
她走了。
高尧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那背影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没了。
风刮着。月亮很亮。亮得跟白天似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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