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守御新军
靖康元年二月初三。汴京。城外大营。
李纲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三万人。
三万人。新募的。从京畿各州县拉来的。有庄稼汉,有市井泼皮,有逃荒的流民,有原来当杂役的厢兵。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歪歪扭扭挤成一团,跟一锅粥似的。有人还在交头接耳,有人东张西望,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好,站起来又蹲下去。
李纲看了半个时辰。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旁边的已经被自己举荐为军都指挥使的高尧康。
“交给你了。”他说。就三个字。
高尧康说:“好。”
李纲走了。走得干脆,头都没回。
高尧康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三万人。
三万人也看着他。有的仰着脖子,有的斜着眼睛,有的还在跟旁边的人嘀咕什么。
风刮着。旗子啪啪响,跟抽鞭子似的。
高尧康开口。
“我叫高尧康。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底下有人在笑。笑的什么,听不清。但肯定不是好话。
高尧康继续说。
“三个月后,金兵会来。来多少人?不知道。但肯定比你们多。多多少?也不知道。但肯定多到能把你们淹了。”
笑声没了。
“你们当中,有人见过金兵。有人没见过。见过的,知道自己打不过。没见过的,等见过了,就知道自己更打不过。”
底下一片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把沙子吹起来的声音。
“但你们得打。”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为什么?因为不打,你们的爹娘得死。不打,你们的婆娘孩子得死。不打,你们自己得死。死了扔乱葬岗,没人埋。”
他顿了顿。
“打,还有可能活。不打,肯定死。就这么简单。”
有人开口了。一个粗嗓门,从人群后头传过来:“那咱们怎么打?拿锄头打?种地和打仗能一样?”
高尧康看着他。是个黑脸汉子,膀大腰圆,一脸不服气的样。
“你叫什么?”
“赵大。”
“以前干嘛的?”
“种地的。种了二十年。”
高尧康点点头。
“种地的,知道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锄草,什么时候收割。打仗也一样。什么时候守,什么时候攻,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冲。都有时候。该守的时候守不住,该冲的时候不敢冲,那就等死。”
他看着所有人。目光扫过去,跟刀子似的。
“我教你们。学会了,就能活。学不会,就得死。学得慢,也得死。没时间等你们。”
他转身下台。靴子踩在木板上,咚咚响。
走到台下,王彦迎上来。他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有点瘸,一拐一拐的,但已经能骂人了。嘴比腿利索。
“三万人,”王彦说,眼睛瞪得跟牛似的,“三万头猪也得喂三个月,你打算怎么练?”
高尧康说:“先挑军官。”
“挑谁?”
“你来挑。”
王彦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坏。
“行。我给你挑。挑不好你换人。”
二月初十。军官集训营。
第一批挑出来的是二百人。有从真定带回来的老兵,有原来禁军的底层军官,有在土门关打过仗的民壮。王彦一个一个问,问了三天,骂了三天,挑出这二百个。
高尧康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是军官。以后每个人管一百五十个人。二百个人,管三万人。”
他看着这些人。有的脸上有疤,有的眼神凶狠,有的沉稳得跟石头似的。
“当军官,不光是自己能打。得让底下的人听你的,信你的,跟着你冲。你冲他们才冲,你退他们就跑。你是他们的胆。”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大木盘。盘子里有山、有河、有城墙、有小人。密密麻麻的,跟真的似的。
“这叫沙盘。”
二百个人围过来。挤着看,推推搡搡的。有人踮着脚,有人扒着前头人的肩膀。
高尧康指着沙盘上的城墙。
“这是汴京。这是城墙。这是城门。这是护城河。水这么宽,墙这么高,城门这么厚。”
他把一些小木人摆在城墙外头。摆得整整齐齐,跟蚂蚁似的。
“这是金兵。攻城的时候,他们会从这几个方向来。东边、西边、南边、北边,哪儿好打打哪儿。”
他又摆了一些小木人在城墙上。摆得稀稀拉拉。
“这是咱们。守城的时候,咱们站这儿。就这么些人,这么长的墙。”
他抬起头。
“现在,我把你们分成两队。红队守城,蓝队攻城。一个时辰。看看谁能赢。”
底下有人问:“怎么算赢?”
高尧康说:“红队守住城墙,算赢。蓝队攻上去,算赢。”
又有人问:“真打?拿什么打?”
高尧康说:“假的。用脑子打。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二百个人互相看看。有人挠头,有人咧嘴,有人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打,眼珠子转来转去。
王彦在旁边,看着那个沙盘。看着那些小人,那些城墙,那些山。
他忽然想起土门关那些日子。想起高尧康每次打完仗,不管多累,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图,一点一点讲,哪儿对了,哪儿错了,下次怎么办。
那时候他觉得烦。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啰嗦,打完了还不让人歇着。
现在他看着这沙盘,忽然明白了。
这是让没打过仗的人,先学会怎么想。学会在脑子里先打一遍。
二月十五。第一批对抗。
红队守城。蓝队攻城。
红队的队长是个真定老兵,姓周,外号周聋子。耳朵被震天雷震聋了一只,但眼睛好使,跟鹰似的。他带着人,把沙盘上的城墙守得严严实实。哪儿放箭,哪儿扔石头,哪儿堵缺口,安排得明明白白。
蓝队攻了半个时辰,死了三十多个小木人,愣是没上去。那些小人横七竖八倒在城墙下头。
蓝队的队长是个禁军出来的,姓孙,以前是当都头的,手底下管过二百号人。他急眼了,脸涨得通红,把手里的小木棍一摔。啪的一声,摔得老远。
“这他麻的怎么打?你城墙那么高,护城河那么宽,我梯子够不着,冲车过不去!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周聋子嘿嘿笑。笑得耳朵更聋了似的。
“打仗就是这样。你攻不上来,我就赢了。你急有什么用?”
孙都头瞪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高尧康走过去。拿起几个小木人,摆在城墙的一个角上。那个角在沙盘上不起眼,边上还有点歪。
“这儿。护城河窄了三尺。你们刚才没人看见。”
孙都头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半天。眼睛一眨不眨。
“我……我没注意。”他声音低下去。
高尧康说:“打仗的时候,没注意,就是死。你死了,你手下那几百人也得死。就因为没看见这窄的三尺。”
他指着那个角落。手指在上头点了点。
“城墙不是一样高的。护城河不是一样宽的。城门不是一样牢的。金兵会找。他们找到,就打那儿。你们也得找。你们找到,就守那儿。找不着,就等着挨打。”
他看着孙都头。
“再打一遍。”
孙都头点点头。弯腰把小木棍捡起来。把小木人重新摆好。这回他看得仔细,眼睛都快贴到沙盘上了。
又打了一个时辰。
这回,他赢了。
赢了之后,他愣在那儿,看着沙盘,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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