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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父子夜谈


夜。无月。

高尧康站在高府后门外,敲了三下。咚。咚。咚。

门开了一条缝。老管家的脸露出来,跟个鬼似的在门缝里晃。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活过来了——不对,是慌起来了。

“衙内——”老管家的声音发颤,跟要哭似的,“你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高尧康迈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哐当一声,闷闷的。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点灯。廊下也没人。只有风声,呼呼的,和偶尔一两声狗叫。那狗叫得也懒,叫两声就不叫了。

“我爹呢?”

“在后头。书房。”老管家压着嗓子,跟做贼似的,“老爷说了,让你从后边绕过去。别走前院。千万别走前院。”

高尧康点点头。熟门熟路地穿过夹道,绕过假山,从后头往书房走。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回,闭着眼都能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假山后头蹲着个人。

那人也看见他了。站起来。月光底下,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精瘦,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亮得瘆人,跟狼似的。

高尧康认识他。高俅的贴身护卫,姓郑。跟了二十年了。据说能一只手放倒五个壮汉。

郑护卫朝他点点头。没说话。又蹲下去了。蹲下去的时候一点声音没有,跟猫似的。

高尧康继续走。

书房的门关着。窗里透出一点光。很暗。那点亮,跟萤火虫屁股似的。

他敲了敲门。咚。咚。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

“进来。”

高尧康推门进去。

高俅坐在书案后头。穿着家常的深色袍子,没戴帽子。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旁边放着一盏灯。灯捻子拨得低,火苗只有豆大。就那么豆大一点,晃晃悠悠的。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

高尧康站在门口。也看着他。

二年多没见。二年零三个月,算着的。

高俅老了。头发白了一半,剩下一半也灰了。脸上的肉也松了,跟放久了的苹果似的,皮都皱了。眼皮往下耷拉,眼袋鼓起来,青黑一片。但那眼神没变。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透。像刀子。

“把门关上。”

高尧康把门关上。门轴响了一声,吱呀。

高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高尧康坐下。

父子俩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啪。

高俅先开口。

“回来几天了?”

“四天。”

“见过谁了?”

“李纲。”

高俅点点头。没问李纲说了什么。只是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那一万多人,安置在城外?”

“嗯。高家庄园。挤不下,又租了几个院子。”

“苏家的丫头帮着弄的?”

“嗯。苏檀儿。沈记联号的。”

高俅又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磕在桌上,轻轻一声。

“你在真定的事,我都知道。”

他看着高尧康。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

“土门关。四千八百人挡七万。最后带回来一万多。王彦差点死了,杨蓁腿上挨了一刀,刘实断了腿。苏家那丫头,把沈记联号的二十万贯全押上,给你买粮草、买药材、买火药。”

他顿了顿。

“我高俅的儿子,出息了。”

高尧康没说话。

高俅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像灯花爆了一下。

“但出息了,不见得是好事。”

他从案上拿起一封信,扔过来。信飘了一下,落在高尧康面前。

高尧康接住。打开。

信上没几个字。是御史台的。参的是“真定溃兵入京,聚众城外,恐生事端”。参的人他不认识。但信的末尾,有朱笔批的两个字:

“知道了。”

那两个字红得刺眼。

高俅说:“那是官家的手笔。新皇上。亲笔。”

高尧康把信放下。放得很轻。

“知道了”三个字,可轻可重。轻了,就是看过算完。重了,就是记在心里。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算账。

高俅看着他。

“你在真定,打的是金兵。杀的是敌人。护的是百姓。这些,没人说。但你在城外,聚了一万多人。这一万多人,只听你的,不听朝廷的。这才是他们怕的。你明白吗?”

高尧康说:“我知道。”

高俅愣了一下。

“你知道?”

“嗯。”

“知道还这么干?”

高尧康看着他爹。看着那张老了的脸。看着那双眼睛。

“爹,我要是不聚这一万多人,他们就都死在北边了。死在土门关,死在井陉,死在黄河边上。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数字。是跟我一起守过城的人。”

高俅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但你得明白,朝廷不这么看。朝廷看的是规矩,是体统,是你这号人该不该存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

“太上皇跑了。带着蔡京、童贯那帮人,跑到江南去了。把烂摊子扔给新皇上。新皇上今年二十六,登基不到一个月,金兵就打到家门口。他怕不怕?怕。他恨不恨?恨。恨谁?恨太上皇,恨那帮把江山折腾成这样的人。恨所有跟那些人沾边的人。”

他转过来。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你是我儿子。我是太上皇用了二十年的人。你说,新皇上看见你,会怎么想?”

高尧康说:“他会想,这人是我爹的儿子,是太上皇的人,靠不住。”

高俅点点头。

“对。靠不住。不光靠不住,还得防着。说不定哪天就反了。”

他又走回来。坐下。椅子吱呀一声。

“所以你得知道,你现在站着的地方,不是平地。是刀尖上。走一步,脚底下就见血。”

高尧康看着他爹。看着那张老了的脸。看着那双依然亮的眼睛。

“爹,”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高俅没回答。他伸手,从案下头摸出一个小匣子。木头做的,巴掌大,黑乎乎的。放在桌上,轻轻一声。

打开。推到高尧康面前。

里头是一摞纸。

地契。房契。铺契。

高尧康拿起来,一张一张看。

苏州。杭州。湖州。秀州。一共十七张。有田,有宅子,有铺面,有作坊。有的盖着官印,有的按着手印,有的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最底下还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数字。没头没尾。但高尧康看懂了。

那是藏东西的地方。银子。金子。铜钱。数目加起来,比这些田产铺子还多。多得吓人。

他抬起头,看着他爹。

高俅说:“江南的,蜀中的,还有两湖的。二十多年,一点点攒的。有的是买的,有的是人送的,有的是……”

他顿了顿。

“有的是从蔡京、童贯他们手指缝里漏下来的。他们拿大的,我捡小的。捡着捡着,就这么多了。够高家吃三辈子。”

高尧康看着那些契纸。纸上那些字,一个个跳进眼里。

“爹,你这是……”

“狡兔三窟。”高俅说,声音平平的,“为父一生,就这四个字。你记住。”

他看着儿子。

“这些年,我在殿帅府。看着蔡京上去,看着童贯上去,看着一个一个人上去,又看着他们下来。上来的风光,下去的时候,连条狗都不如。你知道为什么吗?”

高尧康说:“因为他们只有一窟。”

高俅点点头。

“对。他们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在,他们在。那个人不在,他们就完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指着那些契纸。手指枯瘦,骨节突出。

“我不一样。我有这些。不管谁在位上,我都能活。换十个皇上,我也能活。这才是活路。”

高尧康看着他爹。看了很久。

他一直以为他爹只是个会钻营的官油子。靠着溜须拍马,爬到那么高的位置。靠着见风使舵,在风浪里活了这么多年。他以前有时候看不起他爹。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爹不是只会钻营。他爹是看得透。比他看得透。

看得透这些人,看得透这些事,看得透这个世道。

“爹,”他说,“这些东西,你给我看做什么?”

高俅看着他。那眼神,忽然变了。

变得软了。软得不像他。

“因为……”他张了张嘴,又停住。喉结动了动。

屋里很静。灯芯噼啪响。啪。啪。

高俅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低得快听不见。

“我老了。”

他看着儿子。

“你走的路,我看不懂。你那些练兵的法子,你那些打仗的路数,你那些跟百姓说的话,我都看不懂。真定那一套,我玩不来。”

他顿了顿。

“但是……比我干净。”

高尧康愣住了。

高俅说:“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是不得不做。有些是做了才后悔。有些……到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做。半夜醒了,有时候就想,要是能重来一回……”

他没说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高尧康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那手有点抖。

“你不一样。你做的事,我知道是干净的。干净,就硬气。硬气,就能走得远。不用像我这样,一辈子弯着腰。”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这些东西,今后便是你的根基。高家日后,托付于你了。”

高尧康站起来。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他看见他爹眼角有东西。一闪。亮晶晶的。但老头很快把脸转过去了。转得快,跟躲什么似的。

“行了。”高俅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滚吧。”

高尧康站着没动。

“爹。”

高俅没回头。

高尧康看着那个背影。那个背影有点佝偻了。以前不这样的。

“你那些事,我没办法替你说对错。但是……”

他顿了顿。

“你是我爹。”

高俅的肩膀动了动。就那么动了动。没说话。

高尧康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闩,忽然听见身后说:

“童师闵那边,你去一趟。”

他回头。

高俅还是背对着他。但声音传来。

“他在京城。没跟着童贯去江南。这小子比他爹聪明。他爹在江南等死,他在京城找活路。你去找他,有用。”

高尧康点点头。

“知道了。”

门开了。又关上。吱呀,哐当。

屋里只剩高俅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灯苗一晃一晃的,跟要灭似的。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些契纸一张一张收好。装进匣子里。锁上。咔哒一声。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

抹下来一手的水。

他看着那手。愣了一下。

然后又抹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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