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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孤军无援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回来了。

十三个。

浑身是血。有的走着,有的爬着,有的被人背着。一步一步往关下挪。

背着的那个,是王彦。

他胸口上中了一箭。箭杆断了,箭头还在里头。脸上全是血,看不出颜色。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高尧康跑下墙。

跑到跟前。

王彦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看着他。

嘴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

“……烧了。”

高尧康蹲下去。

“烧了。粮草。辎重。全烧了。”王彦笑了一下。嘴里往外冒血。血沫子糊了一脸。

“他麻的……三百多弟兄……就换了……一堆粮草……”

高尧康说:“值。”

王彦看着他。眼神有点散。瞳孔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真……值?”

“值。”

王彦又笑了一下。眼睛闭上了。

高尧康站起来。

“抬进去。让人救。救不活也得救。”

人抬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十三个人进去的方向。

杨蓁从里头跑出来。手里拎着刀。脸上全是汗。

“我再去。”

高尧康拦住她。

“还活着的人,都在那儿了。”

杨蓁看着他。

杨蓁推开他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我不管。我要去把能回来的都带回来。”

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冲出去了。马蹄声嘚嘚嘚,越来越远。

高尧康没再拦。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匹马消失在烧红了的天边。

杨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马没了。她背着个人。一步一步走回来的。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歇一下。

走到跟前,高尧康才看清,她背上的是刘实。刘实的腿断了,耷拉着,一路拖着血印子。刘实在她背上哼哼,跟杀猪似的。

杨蓁脸上、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头发散着,粘在脸上。

她把刘实放下来。站直了。看着他。

“还有十七个。在后头。走不动了。”

高尧康点点头。

杨蓁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扯着,跟要裂开似的。

“我杀了七个。”她说。声音平平的,跟说今天吃了几个馒头似的。

高尧康看着她。

“嗯。”

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流进血里,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王彦还活着。刘实也活着。但那三百多个……”

高尧康说:“我知道。”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血擦了擦。没擦干净。越擦越花。手上全是血。

“进去歇着。”

杨蓁摇摇头。

“不歇。”

她从那十三个人里头,找出一个还能动的。那人坐在地上,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

“跟我走。把后头那十七个接回来。”

那人点点头。撑着地站起来。晃了晃,站稳了。

跟着她走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她又消失在关外。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关墙上,照在关下那一堆一堆的尸体上,照在那条被血染黑了的路上。路上有脚印,有拖痕,有掉落的鞋。

下午。金兵又攻了一次。

这次攻得很凶。三千多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往上冲。关墙被打破了三处。刘实拖着断腿,趴在墙头上指挥,一边指挥一边骂,骂得比他妈还难听。宇文虚把所有的霹雳弹全扔出去了,扔完还往下扔石头,扔完石头往下扔骂人的话。火枪队的火药,打光了。枪管子都烫手,摸着能起泡。

撑住了。

但只剩两千多人了。

晚上。高尧康坐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块干饼,咬一口,嚼半天,咽不下去。饼跟石头似的。

刘实让人抬过来。躺在他旁边。腿被布条缠着,肿得跟象腿似的。

“沈晦那边,”刘实说,眼睛看着天,“有消息吗?”

高尧康摇摇头。

刘实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来了吧?”

高尧康没说话。

刘实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信使是在二更天到的。

从真定府来的。骑着一匹快马,从南边绕过来。马跑得口吐白沫,一到关下就倒了。四条腿抽抽着,起不来了。

信使自己爬上来的。手脚并用,跟狗似的。

见了高尧康,从怀里掏出封信。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童……童师闵的。”

高尧康拆开。

就一行字:

“事不可为,速退!汴京恐将生变!”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信使还在喘气。呼哧呼哧,跟风箱似的。

“还……还有……”

高尧康抬起头。

“沈安抚……沈晦……”

信使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

“今天一早。带着亲信……出南门了。往南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刘实躺在地上,忽然笑起来。

笑得很大声。笑得全身发抖。笑着笑着,变成了哭。眼泪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真定……真定丢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

风刮着。火把晃着。远处,金兵的营寨里,火光还在烧。

他把那封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转过身,看着关里头。

那两千多人。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发呆。急救营里,杨蓁还在忙。苏檀儿带着人,在清点剩下的粮草,一边点一边记。宇文虚蹲在地上,守着他那几箱火药,跟守宝贝似的。

高尧康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传令。”

“收拾东西。”

“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毁了。”

刘实躺在地上,看着他。

“撤?”

高尧康点点头。

“撤。”

刘实忽然又笑了。

这回笑得不一样。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我就知道,”他说,“你小子不会让咱们死在这儿。”

高尧康没说话。

他转过身,又看着北边。

金兵的营寨里,火光还是那么亮。

风刮着。

刮的是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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