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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北上真定


宣和五年。

高尧康率齐云卫一百三十七人,自汴京出发,北上真定。

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杨蓁勒住马。

“你看。”

高尧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官道旁的枯树林里,蹲着七八个人。

不,不止七八个。

树后、沟边、土坡背面,三三两两,到处都是。

灰扑扑的人形,像落了一地的枯叶。

有小孩的哭声,很细,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流民。”刘实策马上前,看了一眼,“从北边来的。”

高尧康没有立刻说话。

他下了马。

往那片枯树林走去。

杨蓁跟在他身侧。

走近了,他看清那些人的脸。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嘴唇干裂,有的裂口结了黑痂。

最小的那个孩子,大概三四岁,被一个妇人搂在怀里。

妇人看见他,下意识把孩子的头按进怀里。

那眼神不是恐惧。

是麻木。

高尧康在她们面前蹲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

递过去。

妇人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在说: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

杨蓁走过去。

她蹲在妇人另一边。

从自己干粮袋里又摸出一块饼。

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妇人。

一半递给那个孩子。

孩子接过去,大口啃起来。

妇人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吃那半块饼。

只是把它小心地收进怀里。

“金人来了吗?”杨蓁问。

妇人摇头。

“不是金人。”

她顿了顿。

“是败兵。”

“燕京那边溃下来的,抢粮,抢牲口,抢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

杨蓁站起来。

她看着高尧康。

高尧康也看着她。

两人没有说话。

但都明白。

燕京还没丢。

可燕京以北的村落,已经没人了。

高尧康让齐云卫匀出三天的干粮,分给沿途流民。

刘实执行的时候,一句话没问。

只是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周贵一边分粮一边嘟囔:

“咱自个儿的口粮也只够半个月……”

张横踹他一脚。

“闭嘴。”

分完粮,队伍继续北上。

那天夜里,高尧康和杨蓁并骑走在队伍中间。

杨蓁忽然开口。

“我爹守真定时候,”她说,“城里驻军五千,厢军三千,民夫一万。”

“城外三十里内的村落,粮草能供三个月。”

她顿了顿。

“这才不到三个月。”

高尧康没有说话。

杨蓁说:

“什么都没了。”

高尧康策着马。

月光下,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往前铺开。

两边是收割后的田野,光秃秃的,什么也没留下。

他说:

“有东西还在。”

杨蓁看着他。

高尧康说:

“人。”

“只要人还在,就能重新种粮,重新筑城,重新……”

他没有说下去。

杨蓁等了很久。

“重新什么?”

高尧康说:

“重新活。”

杨蓁没有说话。

她只是策着马,走在他身侧。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官道上,很长。

一前一后。

像两条并行的路。

十一月初九,真定府南门。

高尧康到的时候,城门刚开。

进城的人排了二十几丈。

卖菜的、挑担的、赶驴车的。

还有几个背着包袱的,看样子是从北边来的,脸上的灰还没洗干净。

守城门的厢军靠在城墙根下晒太阳。

腰间的刀锈得看不出刃口。

有人进城,他们眼皮都不抬一下。

刘实皱起眉头。

他看了高尧康一眼。

高尧康没说话。

队伍缓缓进城。

真定城比汴京小得多。

街道也窄。

两边铺子稀稀拉拉,有的还关着门。

可人来人往,倒也不算冷清。

阿福牵着马,四处张望。

“衙内,这真定城看着还行啊,没说的那么……”

他没说完。

因为拐过一个弯,他看见了。

——城墙。

北边的城墙。

有一段塌了。

塌了大概三丈宽,用木栅栏临时挡着。

木栅栏后头,能看见堆积的碎砖、黄土、还有不知谁扔在那儿的破筐。

杨蓁勒住马。

她看着那段塌了的城墙。

很久。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只是策马。

继续往前走。

河北西路安抚使司,在城北靠近州衙的地方。

一处三进的院子,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被风吹雨打得发黑。

高尧康递了名帖。

门房进去通报。

一刻钟后,他被请进正堂。

沈晦坐在案后。

五十来岁,方面大耳,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

一身便服,料子很好,却穿得很随意。

他看见高尧康,脸上堆起笑。

“高衙内,久仰久仰。”

他站起来,迎了两步。

高尧康行礼。

“下官高尧康,拜见安抚使。”

沈晦扶住他。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他笑着。

那笑容很标准。

客气,周到,不冷不热。

就像他接待每一个有来头的年轻人。

他请高尧康落座。

上了茶。

寒暄了几句汴京的天气、路上的见闻、高太尉的身体。

然后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

“高衙内的差遣,本官已经定了。”

他把文书递过来。

高尧康接过。

打开。

“河北西路安抚使司勾当公事。”

从八品。

管粮草、管器械、管民夫。

——不管兵。

他看完。

把文书合上。

“谢安抚使。”

沈晦点点头。

他端起茶盏。

“高衙内初来乍到,先熟悉熟悉。”

他顿了顿。

“真定不比汴京,条件简陋,高衙内多担待。”

这是送客的意思。

高尧康站起来。

走到门口。

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

“走水了!军器库走水了!”

火是从北库房烧起来的。

高尧康赶到的时候,火已经蹿上了房梁。

浓烟滚滚。

呛得人睁不开眼。

军器库的管事们站在院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没有一个人动。

救火的工具扔在地上——几个桶,两把铁锹,一根长钩。

桶是干的。

沈晦也到了。

他的脸沉下来。

“钱主事呢?”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袍角沾了灰,脸上却挂着笑。

那笑容很怪。

像一只看见鱼腥的猫。

“下官在,下官在……”

沈晦指着那片火光。

“怎么回事?”

钱主事苦着脸。

“回安抚使,下官也不清楚……可能是库房老旧,走火……”

他顿了顿。

“也怪下官疏忽,前几日就该派人检修的……”

他把“疏忽”两个字咬得很轻。

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沈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火光。

钱主事的笑容又深了一些。

他转身,对着院里那些还在发呆的军士喊:

“还愣着干什么!快救火啊!”

没有人动。

桶是干的。

水井在后院,要走三十丈。

等挑来水,库房早烧光了。

钱主事也知道。

他喊这一嗓子,是做给人看的。

高尧康忽然开口。

“北库房连着哪儿?”

钱主事愣了一下。

“……啊?”

高尧康没理他。

他指着院墙另一侧。

“那边是什么?”

旁边一个老军答:

“回大人,是甲仗库。”

高尧康说:

“火会烧过去。”

他转身。

对着院里那几十个发呆的军士。

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队,拆院墙。”

他指着东边那段矮墙。

“把墙拆了,火就过不去。”

“第二队,去搬沙。”

他指了指院角那堆盖防潮用的沙土。

“沙土盖火,比水快。”

“第三队。”

他顿了顿。

“所有能动的桶、盆、缸,都搬到井边。”

“把水打上来,等着。”

没有人动。

他们看着他。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月白袍子,刚从汴京来。

他凭什么指挥他们?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只是卷起袖子。

走到那堆沙土旁边。

弯腰。

抱起一筐沙。

往火场走。

杨蓁跟上来。

她也抱起一筐沙。

刘实跟上来。

周贵跟上来。

张横跟上来。

刘实跟上来。

齐云卫一百三十七人,全部跟上来。

沙土一筐一筐砸进火里。

火苗矮下去一截。

那个老军第一个动了。

他抄起铁锹,往那段矮墙狠狠砸下去。

“都愣着干什么!动手!”

轰——

墙倒了。

火被隔断。

更多的沙土运过来。

一筐。

十筐。

五十筐。

半个时辰后。

火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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