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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我要等雨


傍晚时分,西园弓弩院的工匠陆续下工。

高尧康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

暮色四合。

天边堆起厚厚一层云。

阿福从侧门溜进来,压低声音禀报今日收到的各路信报。

河北真定府:金人工坊还在赶制楯车,数量比上月增三成。

山东济南府:今春旱情严重,流民增多,知府开仓放粮,勉强稳住。

汴京码头:这个月南货船比去年同期少两成。

高尧康听完,点了点头。

阿福退下了。

他一个人站在工坊门口。

身后传来工匠收拾工具的声音,叮叮当当。

鲁四还在库房那头,对着一盏孤灯,细细擦拭那支藏了七年的弩。

他把弩臂举到灯下,眯起老花眼,检查每一寸木纹。

像抚摸故人的脸。

高尧康收回目光。

他仰起头。

天边那层云更厚了,压得极低,隐隐有光在云层里游走。

不是闪电。

是雷。

暮春的雷,一声一声,从天边滚过来。

沉闷,悠长。

像有人在云层深处擂鼓。

新任亲卫队长张横走到他身后。

“衙内。”他低声问。

“咱们到底要做什么?”

高尧康没有回头。

他看着北方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天空。

“等一场雨。”他说。

张横愣了一下。

“然后呢?”

高尧康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边又滚过一声闷雷。

“然后——”

他轻轻说。

“让该发芽的东西,都长出来。”

张横没再问了。

他站在衙内身后,像一尊石像。

工坊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鲁四还在擦拭那支弩。

阿福抱着新到的信报往书房赶。

周贵在家里给他娘捶背,听他娘念叨隔壁王家的女儿还没许人家。

沈万金在灯下翻账本,算着下个月的秋粮囤积还能挤出多少银子。

杨蓁在绣楼上,对着那本字丑理通的《孙子》,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注。

高俅坐在书房里,看着案头那份“西园弓弩院监当履新”的呈文,不知在想什么。

高尧康还站在工坊门口。

风起来了。

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角。

天边又滚过一声雷。

这一次,比刚才近了些。

他忽然想起那个深夜,自己写在信上的那句话。

赎罪,不是以死谢罪,而是以生革新。

他不是圣人。

救不了所有人。

但他可以成为一块砖。

垫在将倾的高墙下。

可以成为一颗火种。

丢进这片看似死寂的荒原。

惊蛰已至。

雷声在地底奔涌。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等雨来。

第二天清晨,鲁四早早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支弩。

桑木为臂,牛筋为弦,铜机括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弩双手呈上。

高尧康接过。

他扣动望山,牙机轻响,顺滑如丝。

他把弩举到肩头,眯起一只眼,对准工坊那头的箭靶。

没有箭。

他只是比划了一下。

然后放下。

“鲁匠头。”

鲁四垂首。

“这弩,叫什么名字?”

鲁四愣了一下。

“小人没取名……”

他顿了顿。

“就是……心里想着,师父教的法式,该做成这样。”

高尧康看着他。

“你师父叫什么?”

“小人师父姓孟,名贵。熙宁年间在弓弩院做匠头,元丰五年病故。”

“他制的弩,比这如何?”

鲁四沉默了一下。

“……小人不肖。”

高尧康把弩还给他。

“从今日起,”他说,“这弩就叫‘孟氏弩’。”

鲁四捧着弩,手又开始抖。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只是深深弯下腰。

很久很久,没有直起来。

窗外,天色阴沉。

云层压得很低。

一道闪电撕裂天际,紧接着——

轰隆。

第一声春雷,终于落了下来。

高尧康走到窗边。

雨丝斜斜密密,打在屋檐上,打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打在那三百间低矮的工坊屋顶上。

砸出无数细碎的水花。

像九百年前汴京城里,第一场浇透大地的雨。

他看着雨幕。

“鲁匠头。”

“在。”

“库房里那些废弩,全部拆了。”

“桑木留用,铜铁回炉,筋角泡软重制。”

“能用的料,一件都不许扔。”

鲁四抱紧怀里的弩。

“是。”

“还有——”

高尧康顿了顿。

“那支孟氏弩的制法,你教给院里的年轻匠人。”

“愿意学的,每教会一人,赏你十贯。”

鲁四抬起头。

雨水溅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说出一个字:

“是。”

雨声越来越大。

天井里积起浅浅一洼水,被雨点打出无数涟漪。

高尧康站在窗边。

他看着那些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又消失。

他想起昨夜在邸报上看到的那四十九个字。

想起那封连夜送出、没有署名的信。

想起护球社三十人今晨出操时齐整的脚步声。

想起沈万金账本上新添的那一页:“秋粮囤积,已至三千石。”

想起杨蓁手抄阵图上的批注:“右军进速易孤。”

想起高俅那句“活下来,才是本事”。

想起鲁四捧着那支弩发抖的手。

他把这些画面在心里一张一张铺开。

像铺一幅很长的画卷。

画卷的起点是三个月前。

那个春日午后,他在剧痛中睁开眼,听见那声哭骂:

“便是死,也不教你玷污!”

画卷的尽头——

他看不见。

但雨已经落下来了。

他转过身。

工坊里,鲁四正带着几个年轻匠人拆卸第一批废弩。

叮叮当当。

三百把锤子,三百双手。

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

“从今日起。”

三百个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

看不清表情。

只有声音,穿过雨幕,穿过炉火,穿过那些布满老茧和烫疤的手。

“咱们造的东西——”

他顿了顿。

“要对得起将来握它的人。”

工坊里很安静。

只有雨声。

然后鲁四举起锤子,敲在第一节废弩臂上。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

像心跳。

三百把锤子重新响起来。

高尧康转身,继续看着窗外的雨。

雷声从天际滚过,越来越近。

他把手背在身后。

护腕的铜钉硌进掌心,有点疼。

他没有松开。

傍晚时分,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橘红。

阿福从侧门溜进来,怀里揣着新到的信报。

他正要开口禀报,忽然愣住了。

衙内站在工坊门口。

他身边围了一圈工匠。

不是训话。

是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积水未干的天井里画什么。

鲁四蹲在他左边,眯着老花眼,频频点头。

几个年轻匠人蹲在他右边,脖子伸得老长。

“这个地方,望山刻度每增一格,射程约远十步。”

高尧康拿树枝点了点地上的图。

“你们平日试弩,可以自己先测准了,再往上禀。”

“准头在自己手里,赏钱就在自己手里。”

年轻匠人们面面相觑。

然后有人咧嘴笑了。

阿福站在原地,看着衙内蹲在一群工匠中间,袍角拖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沾了一滩泥水。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那时衙内刚从昏迷中醒来,整个人像丢了魂。

如今衙内蹲在这破旧的工坊天井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图,跟一群老老少少的匠人说:

准头在自己手里,赏钱就在自己手里。

阿福不懂那些弩机、法式、望山刻度。

他只是觉得。

衙内的脊背,好像比三个月前直了一些。

他把新到的信报揣回怀里。

不急着禀报了。

反正衙内现在,大概也不想听。

他靠着门框,看着天边那片橘红。

雨后的空气很干净,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越来越远。

惊蛰早已过去。

立夏也已过了半月。

可阿福忽然觉得——

春天,好像才刚刚开始。

入夜。

高尧康独自坐在弓弩院的值房里。

案头摊着鲁四送来的孟氏弩制法。

他提笔,在卷首添了一行字:

“元丰五年,匠首孟贵授徒鲁四,传古法。”

写完,他把笔搁下。

窗外,夜虫鸣得很急。

他把那份制法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

天井里积了一天的雨水,映着满天繁星。

他仰起头。

还是那九百年前的星空。

可他已经不像禁足那夜那样冷了。

他把手背在身后。

护腕的铜钉硌进掌心。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像风穿过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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