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网初织
令牌到手第七天,高尧康干了一件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
他往高家遍布汴京的七间铺子里,各派了一个人。
不是去查账。
是去“收集趣闻”。
周贵被派到南门外的皮货行,回来时一脸懵。
“衙内,掌柜的问我要采买什么货,我说不采买。他又问我来做什么,我说听闲话。他那眼神,跟看疯子似的……”
高尧康头也没抬:“听到什么闲话?”
周贵挠头:“也没什么……哦对了,有个北边来的贩子说,今年辽国那边天旱,羊皮比去年薄两成。”
高尧康手里的笔停了。
“北边来的贩子?哪个北边?”
“就、就燕云那边……”
“他叫什么?住哪间客栈?什么时候离京?”
周贵被这一串问题砸蒙了。
“……小的没问。”
高尧康看他一眼。
那眼神不凶,甚至称不上责备。
周贵却觉得背上汗毛都立起来了。
“小的现在就去问!”
他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往后听到北边的消息,不管多碎,都记下来。”
周贵脚步一顿。
“……是!”
类似的话,高尧康对每个人都说了。
张横去的是城西的布庄。赵铁柱去的是码头边的车马行。四号最惨,被派到汴河边的牙行,天天跟人牙子打交道,回来话更少了。
阿福不懂。
“衙内,咱不是有沈掌柜了吗?买卖上的事他都能打听,何必费这劲……”
高尧康没答。
沈万金是商人,他的人脉在商道。
可这世上不是只有买卖。
南门外皮货行里那个说“辽国天旱”的贩子,他的消息沈万金就打听不到。
不是能力问题,是位置问题。
高家的铺子遍布汴京。绸缎庄、南货铺、车马行、药材店——三教九流,哪里都有高家的产业。
从前这些铺子只干一件事:挣钱。
高尧康想让它们干第二件事。
听。
“不,不是探子。”他对着账房先生那张惶恐的脸,耐着性子解释,“就是留心。南来北往的客人多,谁家红白喜事、哪处年成丰歉、今年流民多不多——听到记下来,每月拢一拢报上来。”
账房先生战战兢兢:“衙内要这些……何用?”
高尧康想了想。
“我爹生日快到了。”他说,“我想找些稀罕物件当寿礼。各地风物不同,先打听打听。”
账房先生恍然大悟,连连称是。
转身就去布置了。
高尧康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想起后世那些大厂怎么铺渠道。
不是等消息来,是把触角伸出去。
汴京是高家的地盘,他不利用,难道等蔡京童贯利用?
阿福跟在身后,小声嘀咕:“衙内对老爷可真有孝心……”
高尧康没理他。
他只是想,如果有一天北边传来什么风声——比如金人开始大量囤积粮草、打造攻城器械——他能早一天知道。
哪怕只早一天。
也许就够救很多条命。
五月下旬,赵铁柱带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浓眉,阔肩,皮肤晒得黑红。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袍,料子洗得发白,边角却浆洗得平整。站在那儿,腰杆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衙内,这位是刘实,原西军指使,因得罪上官被调到京城,如今在步军司挂个闲职。”
刘实抱拳,不卑不亢。
高尧康看着他。
他也在看高尧康。
那目光有打量,有审度,唯独没有谄媚。
高尧康忽然笑了一下。
“坐。”
刘实没坐。
“衙内想见卑职,所为何事?”
直截了当。
高尧康靠在椅背上。
“刘指使在西军待过几年?”
“十一年。”
“打西夏?”
“打过三仗。”
“手下的兵,阵亡抚恤能发几成?”
刘实眼皮跳了一下。
“……三成。”
“余下的七成呢?”
刘实没答。
高尧康替他说:“上官分三成,经办的吏员分两成,还有两成,不知落在谁手里。”
刘实沉默。
他再次看向高尧康,目光变了。
不是警惕,是复杂。
“衙内问这些,想做什么?”
高尧康没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有个护球社,二十个人。”他说,“每天练三个时辰,跑断气那种。练到现在,勉强能排个三人阵。”
刘实没接话。
“刘指使在西军带过步人,应该知道这种阵。”
高尧康放下茶盏。
“可我不知道怎么让这二十个人吃饱。”
他看着刘实。
“殿前司的兵,每天两顿稀的,干饭三天才轮一回。高家的护院是吃饱了,可那不是我的人,是我爹的人。”
他顿了顿。
“我想自己养一支能吃饱的兵。”
“哪怕只有二十个。”
刘实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太尉府的衙内,汴京城有名的纨绔。
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着足以杀头的话。
“衙内,”刘实的声音很沉,“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知道。”高尧康说,“所以我才找你。”
他站起来,走到刘实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我不跟你谈忠君爱国。”高尧康说,“那套我在兵书上看了太多,没几个将领做得到。”
“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带的兵,能不能吃饱,能不能穿暖,打仗的时候甲胄够不够厚、刀枪够不够利。”
“这些,你想不想改?”
刘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志在必得。
只是平静。
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刘实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伙长,带十个人守烽燧。西夏人围了三天,援军迟迟不到,弟兄们饿得啃树皮。
第四天,他杀了自己的马。
第五天,援军到了。
他被记了一功,马没赔。
后来他升了指使,每月军饷十五贯,到手八贯。
他问上官:剩下的呢?
上官说:规矩。
他又问:这规矩谁定的?
上官没答。
只是他的考评从此多了一笔:不谙上意,难当大任。
然后他就被调到了汴京,在步军司挂一个从七品的闲职。
每月领六贯俸禄,等着六十岁致仕。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赵铁柱找到他,说:
“有个人想见你。他问,怎么才能让当兵的吃饱。”
刘实深吸一口气。
他抱拳,这次弯下了腰。
“衙内想问什么,卑职知无不言。”
那天下午,刘实在高尧康的书房待了一个时辰。
他们没谈忠义,没谈报国。
谈的是甲胄。
西军的步人甲,一副重五十八斤,防护好,但太沉,士卒穿着走二十里就喘不上气。
西夏人的瘊子甲轻,但防护差,铁箭近射能透。
有没有折中的办法?
谈的是军饷。
朝廷定的饷额不低,一层层克扣下来,到士卒手里只剩三四成。
有没有办法绕过这些盘剥,把粮饷直接发到人?
谈的是抚恤。
阵亡士卒的家属,有的连抚恤文书都递不上去。
怎么才能让活着的人知道,他们死去的丈夫、儿子,没有白死?
刘实离开时,天已经擦黑。
高尧康送到廊下。
刘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
“衙内,”他说,“卑职在步军司,认识几个和卑职一样的人。”
“都是在西军待过、得罪了人被踢回来的。”
他顿了顿。
“改日……卑职带他们来见衙内。”
高尧康说:“好。”
刘实大步走了。
背影很快没入夜色。
赵铁柱从阴影里走出来。
“衙内,刘指使这人……”
“我知道。”高尧康说,“可用。”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问:
“他带的兵,当年守烽燧杀了自己的马,后来赔了吗?”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
“没有。”
高尧康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三天后,刘实带了两个人来。
一个姓王,一个姓孙,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脸上有风霜,眼里有倦意,腰杆却一样笔直。
高尧康没多问。
他请他们坐下,喝茶,说护球社那二十个傻小子怎么连三人阵都跑不齐。
王指使话少,只偶尔插一句“步人阵最忌单兵突进”。
孙指使话多,喝着茶就把护球社的毛病数落了一遍,从周贵的下盘不稳到张横的反应太慢,说完了才想起来问:
“衙内,那个黑脸的是不是没打过仗?”
高尧康说:“他是护院。”
孙指使噎了一下。
“……那也难怪。”
傍晚送走人,阿福凑上来。
“衙内,这几位军爷……能帮咱什么忙?”
高尧康说:“帮我看人。”
阿福不懂。
高尧康没解释。
他只是想,这世上有些东西,是账本上学不到的。
比如一个人有没有真上过战场。
比如一群乌合之众,要练多久才能成为兵。
刘实他们知道。
他需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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