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孙家,专出怪胎
风停了,运河的水却还在呜咽。
老张在那根带血的木桩前枯坐了半个时辰。
老汉的话在他脑子里不停回荡。“死容易,活着难。”老张看着手里那把生锈的腰刀,刀刃上还沾着污渍。
“大人是为了救灾才违抗圣旨回来的……”老张喃喃自语,那双老眼里慢慢聚起了狠劲,那是赌徒梭哈前的决绝,“若是朝廷追究起来,那就是抗旨不尊。”
那是大人的身后名,不能脏。
“这锅,得有人背。”
老张颤巍巍地站起来,把那把刀插回腰间,对着那根木桩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磕在烂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这回换老张给您挡雨。”
他爬上那辆半废的马车,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片吞噬了主人的汪洋,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驾——!”
马车在泥泞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这一次,身旁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会把蓑衣披在他身上的年轻人了。
……
三日后,京城,奉天殿。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份从东昌府加急送来的奏折,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底下跪着一个人,衣衫褴褛,满身泥垢,正是老张。
“你说……”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是你在半道上装病,哭着喊着非要让孙知府回东昌府救灾?”
老张趴在金砖上浑身发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晰:“是……是小的!小的老家就在清平县,小的怕家里遭灾,就……就骗大人说若是不回去,便是见死不救……大人心善,这才……”
“放屁!”
朱元璋狠狠地将奏折砸在地上。
“你个赶车的杂役,哪来的狗胆逼迫朝廷命官?孙知府是什么脾气咱不知道?他要是想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不想回,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没用!”
朱元璋气得在御阶上来回踱步,指着老张的手指都在哆嗦:“好啊,好得很!一个敢抗旨,一个敢顶罪!你们主仆俩是把咱当傻子耍吗?”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谁都看得出来,皇上这是动了真火,也是动了真情。孙知府死了,死在救灾的一线上,这本是惊天动地的忠烈。可偏偏这小子是抗旨回去的,这让皇上的脸往哪搁?
“来人!”朱元璋眼中杀机毕露,“把这个满嘴谎话的刁奴拉下去!重打八十廷杖!不,打死勿论!”
两名金瓜武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老张就往外拖。
老张没有求饶,反而闭上了眼,嘴角露出一丝解脱的笑。
大人,老张下来陪您了。这罪,老张顶了。
“慢着。”
声音突兀地在大殿门口响起。
这透着从容不迫的定力,硬生生让那两名金瓜武士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殿门。
只见阳光下,一个身穿素白儒衫的年轻人缓步走来。他面容清瘦,眉宇间与孙知府有七分相似。
他无视了周围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行了一个跪拜礼。
“草民,叩见吾皇万岁。”
朱元璋眯起眼,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你是孙家的人?”
“正是。”孙冉直起身,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老张,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转头看向朱元璋,朗声道,“皇上,这刁奴的话,半句都信不得。”
老张猛地抬头,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孙公子!你……”
“闭嘴。”孙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威压竟让老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孙冉转回身,直视天颜,声音铿锵有力:“先辈的骨头比铁还硬。他回东昌府,是因为他心里装着那两万百姓,是因为他知道那堤坝守不住!这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断,岂是一个赶车的杂役能左右的?”
“皇上若是要罚,便罚孙家教导无方,出了个只知救人不知圣旨的‘逆臣’!”
孙冉这一番话,字字珠玑。
朱元璋愣住了。
李善长和刘伯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孙家……难道是批发忠臣的铺子吗?死了一个,又冒出来一个,而且这说话的调调,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哈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又带着几分欣慰。
“好!好一个孙家!好一个逆臣!”
朱元璋笑罢,重新坐回龙椅,眼神里的戾气散去,“那小子……是为了救这老东西才死的吧?”
孙冉沉默片刻,点头:“是。”
“值吗?”朱元璋问。
“人命大于天。”孙冉回答,“在孙家人眼里,没有值不值,只有该不该。”
朱元璋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许久,他才长叹一口气:“行了,把那老东西放了吧。孙知府是用命保的他,咱要是杀了他,那小子在底下怕是要骂咱昏君了。”
老张瘫软在地上。
朱元璋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个新的孙家人,“孙知府没了,那是大明的损失。咱本来是想把他调到扬州当知府的。可惜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既然你是孙家的人,这恩典不能断。说吧,你想要什么?是想去扬州接那个知府的印,还是……?”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扬州要是治理好了,那可是前途无限啊!
孙冉站在大殿中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让人看不懂的笑意。
去扬州?
格局小了。
他脑子里装的可是蒸汽机的轰鸣,是钢铁洪流的未来。去扬州,哪有亲手打造一个日不落的大明来得爽?
“皇上,草民不要扬州知府。”
孙冉的声音在大殿里清晰响起。
“吸——”
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李善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又拒绝了?这孙家的人是不是对做官过敏啊?一个个脑子里都长了反骨吗?
朱元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眉头紧锁:“你也不去?那你想要什么?”
孙冉上前一步,目光如炬:“臣,想向皇上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臣想借工部。”
“工部?”朱元璋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你要工部干啥?去打铁还是去盖房子?”
“都不是。”孙冉摇摇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臣要造几样东西。这几样东西,能让黄河不再泛滥,能让边关不再缺粮,能让大明的铁骑……踏遍漠北无敌手!”
静。
死一般的静。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狂得没边的年轻人,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破庙里敢只身赴宴的孙知府。
“孙家,呵呵。”朱元璋摇了摇头,“专出怪胎。”
“准了!”朱元璋大手一挥,“工部尚书木白听令!工部上下,连同你这把老骨头,全听他调遣!他要是造不出他说的那什么神器,你们都不用活了!”
站在队列里的木白浑身一激灵,苦着脸出列:“老臣……遵旨。”
心里却是把孙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这孙家的小子,怎么一个个都盯着我这工部薅羊毛啊!
“还有。”孙冉指了指还趴在地上的老张,“这个老东西,臣也想带走。”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挥手:“带走带走!看着心烦!”
孙冉转身,走到老张面前,伸出一只手。
“起来吧。”孙冉的声音很轻,“孙知府走了,但他的事还没做完。既然你想要弥补,那以后就辅佐孙家吧!”
老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个雨夜,那个把蓑衣披在他身上的年轻人。
“哎!”老张重重地应了一声,抓住孙冉的手,借力爬了起来。
虽然换了张脸,但这股子劲儿……
没变。
孙大人,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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