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这次,还真有点不想死呢
雨,如天河倒悬。
两匹河曲马跑废了,倒在泥泞里胸腹剧烈起伏。
孙冉跳下车,脚下一软,直接陷进烂泥直到脚踝。
这哪里是路,分明是沼泽。
“大人!到了!前面就是运河大堤!”老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风雨里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孙冉跌跌撞撞冲向那道黑乎乎的土坡。
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孙冉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就是大堤?
这就是户部拨下几十万两银子修缮的运河大堤?
没有条石,没有斜墙。
只有松散的黄土,混杂着早已腐烂的麦秸。
孙冉颤抖着伸出右手,在那“堤坝”上一抓。
一大块泥土应声脱落,露出里面几根朽烂的木桩。
那木桩上甚至还刻着“至正”年间的字样。
元朝的木头!
这帮贪官污吏,竟然还在用前朝的烂木头糊弄鬼!
“朱元璋!!”
孙冉冲着漆黑的苍穹怒吼,脖颈上青筋暴起。
“你剥皮实草杀贪官,可你看看这底下!你的银子,哪怕有一两落实在此处,也不至于烂成这样啊!”
轰隆——!
雷声滚过,连老天爷都在嘲笑他的无能。
水位还在涨。
浑浊的河水夹杂着树干、沙石,疯狂地撞击着这道脆弱的防线。
距离漫堤,只剩不到三尺。
“大人!水要上来了!”老张惊恐地大喊,手里抓着一把铁锹,却不知该往哪铲。
“堵!能堵一点是一点!”
孙冉红着眼,单手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进一处正在喷水的管涌。
两个人。
面对一条发了疯的河。
这简直是蚍蜉撼树。
但孙冉没停。
他如同不知疲倦的疯子,用完好的右手搬石头,用肩膀扛沙袋,甚至用身体去顶实那摇摇欲坠的木桩。
“老张!别愣着!挖土!填那个缺口!”
孙冉回头大吼,却发现老张的动作越来越慢。
老张在抖。
他那张脸此时红得吓人,大口喘着粗气。
这一路千里奔袭,再加上暴雨浇灌,这把老骨头终于撑不住了。
“老张?”
孙冉心里咯噔一下,几步跨过去,伸手一摸老张的额头。
烫手!
简直像块烧红的炭!
“大……大人……”老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牙齿还在打架,“小的……小的没用……铲不动了……”
“别干了!去高处歇着!”孙冉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铁锹。
“不……不行……”老张死死拽着孙冉的袖子,眼里满是浑浊的泪,“大人还在干……小的怎能歇着……这水要是漫过去……就完了……”
话音未落。
大地突然震颤了一下。
那种震动不是雷声,而是来自地底深处。
紧接着,上游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声。
洪峰,到了。
“跑!!”
孙冉脸色煞白,一把薅住老张的衣领,拖着他就往堤坝下的高坡跑。
晚了。
巨浪裹挟着万钧之力,越过那脆弱的堤顶,狠狠拍了上来。
“轰——!!”
洪水瞬间吞没了一切。
老张本就烧得迷糊,脚下一滑,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看着那堵水墙就要把他拍碎其中。
千钧一发之际。
孙冉没有任何思考。
这具身体的本能,或者说那个灵魂深处的本能,让他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老张一把。
“走你!!”
这一推,用上了巧劲。
老张像个滚地葫芦一样,被推出去一丈多,刚好滚到了一块大青石后面,避开了浪头的正面冲击。
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孙冉借不到力,整个人反而向后倒飞出去。
“哗啦——”
刺骨的河水瞬间将他卷入漩涡。
天旋地转。
肮脏的河水灌进口鼻,窒息感如一只大手扼住了喉咙。
孙冉拼命挥舞着右手,在浑浊的水里乱抓。
就在他即将被冲进河道深渊的瞬间,手指触碰到了一根坚硬的东西。
是那根“至正”年间的烂木桩!
虽然烂了,但根基还在。
孙冉死死扣住木桩上的裂缝,指甲崩断,鲜血溢出,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就是咆哮的黄龙,只要手一松,瞬间就会尸骨无存。
“咳咳……哇……”
岸边,老张吐出一口泥水,终于回过神来。
他一抬头,就看见孙冉像片树叶一样挂在溃堤的边缘,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
“大人!!”
老张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连滚带爬地就要往水里冲,“手给我!快把手给我啊!”
“别过来!!”
孙冉一声厉喝,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张僵住了,脚已经踩进了水里。
“这下面已经被掏空了!你再往前一步,这块地就要塌!咱们俩都得死!”
孙冉死死盯着老张。
“老张,跪下!”
老张“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嘴角遇水微微发咸:“大人……是我害了您啊……要不是我发昏……您早就跑了……”
“放屁!”
孙冉喘着粗气,左臂的伤口崩裂,血水瞬间被河水冲淡。
“老张,你听着。”
“我这条命,那天在破庙是你给的。今天还给你,我不亏!”
“孙大人……”
“别废话!看着我!”孙冉眼神如刀,“这里守不住了。水马上就要灌进清平县,那是洼地,乡亲们还在睡觉!”
“你现在跑!去敲锣!去喊人!告诉他们往高处跑!”
“能救一个是一个!”
老张拼命摇头,手抓着地上的泥,指节发白:“我不走!我要救您!我这就去找绳子……”
“来不及了!!”
孙冉怒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等你找来绳子,清平县的人都死绝了!”
“老张,你给我记清楚了!”
孙冉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变得平稳。
“昨天,我还是东昌府的知府!”
“知府的话,你敢不听?!”
这一声“知府”,像是定身咒。
老张浑身一颤。
他看着那个挂在生死边缘的年轻人。
雨幕中,那身绯色的官袍虽然脏了、破了,但却红得刺眼,红得像一团火。
那是大明的官。
那是他们的天。
“大人……”
老张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小的……领命!”
老张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孙冉,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冲进暴雨中。
他跑得跌跌撞撞像条丧家之犬,但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那是背着几百条命在跑。
看着老张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孙冉紧绷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半。
“咔嚓——”
手中的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又断了一截。
身体猛地下坠半尺,冰凉的河水不停吞吐着他的腰。
孙冉低头,看着那翻滚的浊浪,又看了看自己那条裹着绷带、毫无知觉的左臂。
若是换了以前,孙冉大概会笑着松手,甚至还会给这操蛋的世道比个中指,然后期待下一次附身能刷个好分数以求来世能投个好胎。
但这一次。
他看着远处清平县那若隐若现的灯火。
他想起了那碗热粥,想起了那两头老黄牛,想起了百姓们为救他不惜抗衡赵家。
那是他种下的麦子,还没熟呢。
那是他救下的人,还没过上好日子呢。
他低下头闭着眼,任凭雨水滑过脸颊,露出一个无奈的的笑。
“这一次,还真是不想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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