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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朕的眼睛,在东昌


东昌府的日头逐渐缓和。

自打那日衙门大门上挂了“鱼腹藏刀”之后,孙冉这半个月就没在衙门里坐过半刻钟。

那把刀他拔了,鱼炖了喂了野狗,然后就跟个没事人一样,带着一帮苦哈哈的工部匠人,一头扎进了东昌府下辖的十八个县。

“大人,喝口水吧。”

老张提着个陶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他现在看这位大人的眼神,跟看神仙没什么两样。

孙冉接过陶罐仰头灌了一大口,浑浊的井水带着土腥味,却格外解渴。他抹了一把嘴,指着前面那片绿油油的麦苗:“看,活了。”

那是冠县的盐碱地。半个月前还是一片白花花的死地,如今却泛起了喜人的青色。

几十架硕大的风车矗立在河岸边,帆布叶片在长风中呼呼转动,带动底下的龙骨水车,“哗啦啦”地将河水提上高坡,顺着新挖的沟渠流进田垄。

“这‘风力翻车’是个好东西啊!”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湿润的泥土,激动得满脸通红,“以前咱们这就是累死也浇不透这一亩地,现在好了老天爷赏饭吃,风一吹,水就来了!”

孙冉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查看麦苗的根系。

“孙青天!是孙青天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田里正在劳作的百姓们纷纷抬起头。

紧接着,一阵微风拂过麦浪。

“哗啦——”

几百号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齐刷刷地跪倒在泥地里。

他们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敬意——磕头。

“都起来!本官说了多少次,不许跪!”孙冉皱起眉头,大步走进田里,伸手去扶最前面的一个老汉。

老汉被扶起来,两腿还在打哆嗦,眼里却含着泪:“大人,您给了咱们活路,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啊!这头,咱们该磕!”

孙冉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发堵。

这种封建时代的奴性,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过来的。他能救他们的命,却难救他们的膝盖。

“干活去吧,把地伺候好,过上美日子,比给我磕一万个头都强。”

孙冉摆摆手,转身向另一处沟渠走去。

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扫过不远处的一片杨树林。

林子里,几只惊鸟飞起。

树影斑驳间,有几道穿着飞鱼服的影子一闪而逝。

“大人……”老张也注意到了,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颤抖,“那……那边好像有人盯着咱们。”

“盯着就盯着吧。”

孙冉连头都没回,脸上却浮现出冷笑。

秘密行事不必多说,那肯定是锦衣卫。是朱元璋放在东昌府的眼睛。

自从他拒绝了京城的赏赐,执意要回这穷乡僻壤,老朱那多疑的毛病肯定又犯了。一个不要钱、不要命、还能收买人心的官,在皇帝眼里,比贪官还要危险。

“只要咱们不造反,不贪墨,就算是皇上的眼睛,也只能干看着!”

孙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步流星,“走,去下一个县。听说那边的多刃犁坏了几架,得我去看看。”

……

奉天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檀香袅袅,却掩盖不住陈腐的暮气。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撑着下巴,眼皮子直打架。

底下的户部尚书正在汇报江南的丝绸税收,一连串枯燥的数字宛如催眠曲一样往耳朵里钻。

“……综上所述,今年苏杭织造……”

“行了。”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种屁事写个折子上来就行,不用在大殿上念经。”

户部尚书吓得一哆嗦,赶紧闭嘴退回队列。

朱元璋换了个姿势,目光无意识地飘向大殿左侧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那是给事中的队列。

曾经,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就跪在那儿,把酒杯摔得粉碎,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养猪”的。

后来,又有个同样不知死活的小子站在那儿,说他是逼官为贪的昏君。

那时候虽然气得肝疼,但好歹……提神啊。

现在孙家的小子走了,这朝堂上又恢复了这种死气沉沉的祥和,一个个磕头虫,看着就心烦。

“退朝!”

朱元璋站起身,龙袍一甩,大步向后殿走去。

太监总管王景弘赶紧小跑着跟上:“皇上,您这是去哪?”

“去谨身殿!把毛骧给咱叫来!”

……

谨身殿内,光线略暗。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单膝跪地,一身飞鱼服紧紧裹着精壮的身躯,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密奏。

“说。”

朱元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神如刀,“那孙家的小子,在东昌府都在干些什么勾当?有没有结党营私?是不是在收买人心准备搞独立王国?”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孙冉在民间的声望太高了,高到让他这个皇帝都觉得刺眼。

毛骧低着头,声音沉稳没有起伏:“回皇上,孙给事……哦不,孙知府,这半个月来,几乎没有在府衙里待过。”

“哦?”朱元璋动作一顿,“那他在哪?花船?还是乡绅的酒桌上?”

“在泥里。”

毛骧打开密奏,开始念诵:“四月初三,孙冉至冠县,下田与农户同耕,推广工部新造之‘多刃曲辕犁’。据查,此犁省力五成,一牛可抵三牛,日耕十亩不止。”

朱元璋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四月初五,孙冉至清平县,督造‘风力翻车’。彼处地势低洼,常年积水无法排涝。新车成后,借风力日夜提水,三日内排干百亩涝地,现已种上晚稻。”

“四月初八,聊城大集。孙冉严令废除‘平安税’,并当街斩杀三名试图勒索商户的地痞,悬首示众。商户欢呼雷动,当日税银入账……翻了三倍。”

毛骧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谨身殿的地砖上。

朱元璋放下了茶盏。

他慢慢从御案后走出来,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日耕十亩……借风提水……税银翻倍……”

朱元璋喃喃自语,眼神从最初的阴鸷,逐渐变得复杂,最后化作一种难以抑制的精光。

他是农民出身,太清楚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粮食,意味着国力,意味着大明的江山稳固!

“还有呢?”朱元璋停下脚步,“百姓怎么说?”

毛骧犹豫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

“如实说!敢隐瞒半个字,咱剥了你的皮!”

“是!”毛骧头垂得更低,“东昌府百姓……家家户户给孙知府立了长生牌位。百姓见其车驾,必跪拜于道旁,甚至称其为‘孙青天’。”

大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毛骧额头上冷汗直冒,已经做好了被廷杖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降临。

“哈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大殿房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好!好一个孙青天!”

朱元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密奏,脸上竟满是自豪,“看看!这就是咱选的官!这就是咱大明的硬骨头!”

“孙家……真没一个是软骨头啊。”

朱元璋感叹一声,重新坐回龙椅,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传旨工部!”

朱元璋大手一挥,“东昌府要什么,给什么!铁料、木料、匠人,谁敢卡脖子,咱就砍谁的脑袋!还有,告诉那个木白,让他别整天想着明哲保身,跟着孙冉好好干,干好了,咱给他封爵!手下的匠人,咱给他脱离贱籍!”

“遵旨!”

“另外……”朱元璋眼神一闪,声音低了几分,“毛骧,你的人不用撤。给咱盯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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