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投胎技术满分,但是用智商换的。

我阿爹是当今圣上最疼的弟弟。

十子夺嫡只活下来两个,一个是我皇帝伯伯,另一个就是我阿爹。

都说皇帝伯伯疑心重,他却连私库钥匙都交给我阿爹管。

我阿娘是第一世家嫡女,京城人人都夸她蕙质兰心,菩萨心肠。

可姨母们见了她,个个抖成筛子。

我大哥十八岁状元及第,如今是户部尚书。

我二哥十六岁封威武大将军,打得敌国俯首称臣。

就我一个,书背不全,武功三流,琴棋书画样样不通。

他们卷他们的,总得有人平衡一下吧。

我就心安理得当我的废物郡主。

直到今日,胡家那个掌家的庶女拿着玉佩找上门,说我这个郡主是假的,她才是真的。

我看着她,激动的眼泪差点落下来。

我就知道!

我这样的,怎么可能是亲生的?

也太拉低全家战力了。

01

我正跪着。

膝盖底下是御制的搓衣板,独属于我那份。

刚动了动,大哥冷声砸过来:“跪好了。”

我撇撇嘴,看向二哥——他装看不见。

阿娘淡定喝茶,见怪不怪。

阿爹盘着核桃,给我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我咬咬牙,然后——跪得板板正正。

胡青青就是在这时候,冲进王府来认亲的。

她雷霆开口:“我才是真正的郡主!!”

我立马竖竖起耳朵,我听着还有我的事呢!

站在我身边的胡青青,瓜子脸柳叶眉,生得清清秀秀,就是那双眼睛——跟阿娘使坏时看人的眼神有点像,藏着算计。

她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就是那个赝品?”

我眨眨眼,没说话。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血书,高高举起:“这是产婆的绝笔!我才是阿爹阿娘的亲生女儿,她不过是被调换的胡家庶女!”

客厅静了一瞬。

我差点没绷住,老天爷开眼了啊!!!

但我还是不敢动,大哥死死盯着呢。

“胡青青。”阿娘抿了口茶,眼皮都没抬,“证据呢?”

胡青青昂着头,把血书往前递。

没人接。

二哥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就凭一封血书?我现在就能给你写几封。”

胡青青被他的眼神逼退半步,但很快稳住:“滴血认亲!我敢,她敢不敢?”

我眼睛一亮。

验!谁不验谁王八蛋!

我差点弹起来,但大哥目光扫过来,只好把话咽回去,老老实实跪着。

阿娘看了我一眼,眼神无奈。

我立刻低头,假装很乖。

“行。”阿爹懒洋洋开口,“滴吧。”

管家端来清水。

胡青青抢先咬破手指,滴血进去。

然后阿爹阿娘大哥二哥依次滴了,他们的血融在一起,只有我的,傲娇地遗世独立。

胡青青眼睛亮了:“看清楚了吗?她不是!我才是!”

我盯着那滴血,心里乐开了花。

我不是!我果然不是!

我就说,我这样的蠢才,怎么可能降生在一窝妖孽家里!

太拉低战力了!

我一个没忍住,仰天长笑。

从今天起,我再也不用背那一藏书楼的书!

不用天不亮被二哥拎起来站桩!

不用上午跟阿娘学琴棋书画、下午陪阿爹下棋练沙盘!

我自由了!

胡青青愤愤地地看着我:“你就是现在装疯卖傻也没用!还不快滚?”

“好嘞!”

我拍拍膝盖,转身就走。

“站住。”

大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僵在原地,苦着脸回头,指着胡青青:“大哥……你亲妹在这呢!”

大哥看都没看我,慢条斯理开口:“跪够一个时辰了吗?”

“没、没有……”

“那接着跪。”

“啊?”

我愣住。

谢青青也愣住了,脸上的得意还没退干净。

大哥波澜不惊:“王府家大业大,养个废物还是养得起的。”

我:“……”

胡青青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她指着大哥又指着我,嘴唇抖了抖:“她都承认是赝品了!你们还要留她?”

可是没人理她。

我老老实实回到原位,捏着耳朵,苦哈哈地又跪下去。

胡青青深吸一口气,转向阿娘换了副嘴脸:

“母亲,您看看她这副样子,哪有一点郡主气度?”

“不学无术,纨绔成性,今日还当街杀马打人,丢尽王府脸面!”

“这不罚着呢。”二哥轻飘飘开口。

“那她还当街杀马!”

“当街纵马伤人,该杀该打。”阿爹低沉开口。

阿娘抬起眼皮:“你把她说的一无是处,那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胡青青一怔,挺起胸脯:“琴棋书画,女儿都略通一二。”

“哦?”阿娘语气听不出喜怒,“琴呢?”

“练到《凤求凰》。”

“棋呢?”

“至今未逢对手。”

“书呢?”

“临遍前朝名帖,尤擅簪花小楷。”

“画呢?”

“最擅工笔仕女,得过几位夫人称赞。”

阿娘细眉一挑,抬手往我身边的大丫鬟小桃身上一指:“看到了吗?”

“她叫小桃,琴棋书画皆师承大家,你说的那些,她都会。”阿娘顿了顿,“且比你强点儿。”

胡青青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表情,突然有点同情。

小桃四岁就陪我练,然后她成才了,我被练下去了……

跟小桃比?

那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纯纯献丑。

胡青青不服气地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我老老实实跪着,却把腰挺直,与荣乃嫣。

心中却不禁感叹:

挺聪明一姑娘,好好的掌家的日子不过,来这找虐。

02

谢青青被认下来之后,我每天都在盼。

盼着胡家人早点上门,把我这个“赝品”领走。

我早打听清楚了——胡家老夫人糊涂,我亲爹是个窝囊废,亲娘是个嘤嘤怪,底下还有个不学无术的弟弟。

这配置,听着就亲切!

这才是我该待的地方啊!

这天早上,我正蹲在廊下数蚂蚁,大门响了。

我腾地站起来就往外跑。

跑到二门,被大哥堵住。

他斜倚门边,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讪讪缩回脚。

过了半个时辰,大门又响。

我屁颠颠跑过去,这回是二哥。

他刚下校场,手里拎着马鞭,嘴角一勾:“等着呢?扎个马步,慢慢等。”

我:“……”

第三次门响,我没动。

然后就看见阿爹阿娘进来,谢青青也在这时走了过来。

阿爹从我身边路过,扫了一眼:“有进步。”

我马步扎得晃晃悠悠,不知道有什么好夸的……

阿娘掏帕子要给我擦汗,谢青青阴阳怪气的开口:

“母亲真是心疼她。可惜有些人养不熟的,天天盼着回那窝囊废家里去。”

我闭嘴没吭声。

阿娘手里帕子轻轻按在我额上回怼:“纵使她想走,也没诋毁过我们一句。”

谢青青脸一僵。

谢青青脸色变了几变,咬了咬嘴唇,又冲着阿爹乖巧开口:“阿爹,既然我才是真郡主,那以前属于她的东西,是不是该还我?郡主头衔也该……”

我眼睛一亮,疯狂点头。

对对对!都给她!

大哥低头看我,眼神凉凉:“书背了吗?”

我:“……”

二哥接话:“马步扎够时辰了?”

我:“……”

阿娘收起帕子:“也该带她进宫,上族谱。”

我乖巧站起来,刚要跟上去,阿爹就哀怨地看了我一眼。

进宫的马车上,谢青青下巴微抬,余光扫我,仿佛胜券在握。

我缩在角落美滋滋地盘算:

等郡主头衔一摘,就能回胡家过当废物的好日子了!

想想就美。

到了宫里,皇帝伯伯老远就冲我招手:“漱玉!过来!”

我刚行完礼,他就捏我的脸:“瘦了,你们王府不给饭吃?”

阿爹扯了扯嘴角。

皇后娘娘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新做的点心,一会儿走的时候带上。”

谢青青站在后头,脸色精彩极了。

她咬唇上前两步,屈膝行礼:“臣女谢青青,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皇帝伯伯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谢青青脸色微白,但还是强撑着开口:

“臣女以为,既然臣女才是真郡主,那郡主头衔是不是该……”

话没说完,皇帝伯伯就皱起眉头:“什么头衔?漱玉的郡主是朕封给玉漱的,金口玉言还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阿爹没吭声。

谢青青脸色又白了几分。

皇后娘娘拍拍我的手,笑着打趣:“陛下,要不这样。二弟王府若是不要玉漱,咱们就接进宫来养。封个公主,正好解闷。”

皇帝伯伯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谢青青一梗,然后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御花园里静了一瞬。

皇帝伯伯低头看着晕过去的谢青青,皱起眉头:“传太医,年纪轻轻的,身体就这么不好。”

他顿了顿,又看向我,补了一句:“可没有我们漱玉结实。”

“上次,我们玉漱可是追着刺客跑了八百个来回,生生把刺客累死了。”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搐……

03

谢青青醒来时,榻边只有我一人。

我托着腮,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她。

她刚睁眼,门外就传来大宫女的声音:“郡主,谢姑娘,陛下设宴,请移步。”

谢青青眼睛一亮,理了理衣裳往外走。

到门口回头看我,嘴角压不住的笑:“看见了吗?陛下重视我呢。”

我头皮发麻。

皇帝伯伯的宴席,那是能随便吃的吗?

果然。

满殿的人,平阳表姐也在,她可是我童年的阴影,别人的家好孩子!

皇帝伯伯热情招手:“漱玉来!听说你最近学琴?弹一段。”

我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

我走到琴案前,抬手,落指。

呕哑难听。

一曲终了,殿里静了一瞬。

皇帝伯伯拍大腿夸奖:“好好好!有进步!”

皇后娘娘用帕子掩嘴,肩膀直抖。

阿爹喝茶,阿娘看指甲,大哥二哥扭头不愿看我。

只有谢青青,嘴角带着嘲笑。

皇帝伯伯犹不尽兴:“听说还学了画?画一个。”

我又老老实实去画。

他端详半天,问太监:“这画的什么?”

太监小心翼翼:“像是……小鸡啄米?”

“小鸡?这明明是三只虫子在打架。”

殿里四处憋笑。

谢青青笑得更肆意,一脸的轻蔑。

阿爹终于开口:“陛下,别为难她了,她就这点出息。”

皇帝伯伯瞪眼:“这点出息怎么了?朕就喜欢!”

皇后娘娘帮腔:“就是。我们漱玉实诚,不会也落落大方。”

谢青青脸上的笑僵在了脸上,她不甘的瞪了我一眼。

站起身:“陛下,臣女不才,愿献一曲。”

一曲《高山流水》,行云流水。

弹完,她垂首等夸。

皇帝伯伯点头:“不错。”

就两个字。

没了。

谢青青脸上的期待僵住,退回去坐下,不甘心地瞪我。

谢青青坐在阿娘身边,攥紧帕子愤愤不平开口,阿娘似是知道她说什么抬了抬下巴开口:“看着。”

平阳表姐站起来,走到琴案前。

弹了一曲——比谢青青好听。

写一幅字——比谢青青好看。

画一幅画——谢青青拍马不及,我拍两匹也不及。

谢青青脸色变了。

她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眶埋怨地看着阿娘:“我若从小受这样的教育,一定不比任何人差!”

阿娘放下茶盏,轻轻笑了一声。

闻声,我浑身一寒,悄悄往二哥身边缩。

阿娘不轻不重地开口:“那就如你所愿。从明日起,漱玉的课程,都给你。”

谢青青眼睛一亮,嘴角压不下去:“多谢母亲!”

我看着她那副得意样,不忍地闭了闭眼。

她是不是没听明白?

阿娘给的是“漱玉的课程”!

那是什么好东西吗?

我悄悄凑到二哥耳边:“二哥,她脑子没啥问题吧?”

二哥戳我额头,难得叹气:“还能傻过你?那不是奇傻?”

我翻了个白眼,捂着额头,默默祈祷。

谢青青,你可多撑会儿,我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就看你了!

04

谢青青的苦日子,开始了。

卯时正,我被外头动静吵醒。

推开窗,她一身骑装站在院子里,下巴抬得高高的。

小桃递上厚厚一沓课表,她扫了一眼,嘴角微勾,目光往我这边飘。

我趴在窗台上,睡眼惺忪看着她。

她冲我笑了笑,志在必得那种。

我默默把窗关上。

真傻了吧?

辰时。

书房里堆着半人高的书。

谢青青不可置信:“这些都要背?”

嬷嬷点头:“姑娘每日三卷。”

谢青青轻笑:“这有何难。”

半个时辰后,眉头皱起。

一个时辰后,咬笔杆。

两个时辰后,她把笔一摔:“这谁背得下来?!”

嬷嬷面不改色:“郡主以前每日都是这个量。”

她深吸一口气,又坐回去:“我只是……活动一下。”

我在窗外探头,缩回脑袋走了。

看吧,就这任务量,谁不疯?

午时,练琴。

嬷嬷对她点头:“底子不错。那咱们从《广陵散》开始,平阳公主十五岁练的曲子。”

谢青青笑容一僵。

一个时辰后,她手指发抖。

两个时辰后,她眼神发直。

未时,学棋。

第一局,输。

第二局,输。

第三局,输得最快。

国手语气平静:“比郡主当年强,她第一局没撑过半盏茶。”

谢青青脸色好了点。

国手接着说:“不过郡主现在能跟我对弈一炷香了。您想赶上平阳公主,还得下功夫。”

谢青青表情又僵了。

申时练字,酉时学画,戌时陪阿爹演练沙盘。

亥时,她从阿爹书房出来,走路打飘。

我蹲在廊下啃苹果,看她一步步挪过来。

她低头看我,我仰头瞅她,她抿唇开口:“你……每天都是这样?”

我老实摇头:“不是。我现在轻松多了。”

“阿娘说了,反正我不是这块料,就别折磨师傅们了。”

她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扶着墙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暗自为她加油。

第七天。

谢青青爆发了。

她把笔一摔,眼眶通红:“我不服!”

阿娘挑眉。

谢青青指着课表,声音发抖:“凭什么她比我轻松那么多?”

“我卯时起到亥时才能歇。”

“她呢?她上午背会儿书就能歇,下午练会儿琴就能玩,晚上还能蹲廊下啃苹果!”

阿娘抬手打断:“所以呢?”

“这不公平!”

阿娘轻笑一声。

“公平?你的目标是比任何人都强,和平阳比,现在吃的苦不过她当年十之一二。”

谢青青脸色变了。

阿娘扫了我一眼:“至于漱玉,她的目标就是当个废物。你要是甘心,可以跟她一样。”

谢青青一脸不甘,红着眼眶没说话。

第十天,学狩猎。

我也被拖了来。

谢青青一身骑装骑在马上,虽然脸色发白,但腰杆挺直。

十天下来,她褪了一层皮,眼神也没了最初的无畏。

我趴在马车里吃点心,看着她。

猎园深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

谢青青骑马走在前面,阿娘居中,我和大哥二哥跟在后面,旁边有护卫。

二哥冲我扬下巴:“今天让你见识见识骑射。”

我正要说话,前面传来嘶鸣。

谢青青的马立了起来,把她甩了下来。

阿娘快步下马查看她的伤情。

那匹马疯了似的往回跑。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我愣住了。

大哥脸色变了:“棕熊?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棕熊?”

又是一声咆哮,更近了。

一个巨大的黑影在移动。

冬眠醒来的棕熊,饿了一冬天,脾气最暴躁。

谢青青失声尖叫,棕熊直奔而来。

大哥被撞开,二哥勉力一拦,也被甩了出去。

就在棕熊的爪子抓向谢青青时,危急关头,她一把拉过阿娘挡在身前。

见此,我一声惊呼,飞身扑了过去。

第2章

05

我扑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这熊掌要是落下来,阿娘就没了。

手里的箭狠狠捅进棕熊胸膛。

棕熊吃痛,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巴掌悬在半空,朝我们扇过来。

我冲着呆愣在原地的谢青青喊:“带着阿娘走!”

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拔腿要跑。

迈出第一步,咬了咬牙,又折回来,一把拽起阿娘就跑。

我松了口气。

熊掌落下来,我往旁边一滚,堪堪躲开。

大哥和二哥已经冲上来,一刀一剑往棕熊身上招呼。

我们三个人合力,终于把那畜生放倒。

我瘫在地上,浑身是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大哥蹲在我旁边,眼眶通红,伸手想碰我,又害怕碰到我的伤口,最终手还是缩了回去。

二哥又往棕熊身上狠狠补了一刀。

我气若游丝地开口:“二哥……别把皮毁坏了,我还想做个斗篷……”

二哥愣了一下,随即哑着嗓子笑出声:“好,我亲自给你剥皮。”

阿娘哭着扑过来,一把抱住我。

我靠在她怀里,拉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地开口:“阿娘,漱玉有个不情之愿……”

阿娘掏出帕子,颤抖着手给我擦脸上的血,拼命点头:“你说,你说。”

大哥一脸心疼地看着我。

二哥低着头,攥紧的拳头都在抖。

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我想休息半个月,这半个月功课免了,行吗?”

阿娘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的悲伤僵住。

她咬了咬牙,伸出手,狠狠戳在我额头上:“想得美!”

大哥长舒一口气,转过头去。

二哥翻了个白眼,转身不再看我。

最后,我被大哥抱回了营地。

阿爹和皇帝伯伯闻讯赶来,阿爹那张一向坚毅的脸上老泪纵横,看着我直抹眼泪。

我张了张嘴,刚要安慰他两句。

他先开口了:“我小漱玉本来就傻,现在又丑了!老天爷,你让她以后怎么过?!”

我把安慰的话咽了回去,默默转过头。

皇帝伯伯凑上来,笑呵呵地点头:“你爹说得不错,好像还比前几天瘦了。”

他扭头冲随身太监喊:“把宫里最好的补品都赏给我们小漱玉!”

可能是刚刚的惊吓和往日的不忿,让独自坐在角落里的谢青青彻底爆发,她起身尖利的质问:

“我才是你们亲生的!”

谢青青浑身发抖,眼眶通红。

“是她偷了我的人生!你们却对她百般呵护,对我呢?”

“我也被吓的半死,我也需要你们的安慰!你们连看都不看我!”

“她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药?!”

营帐里静了一瞬。

阿娘抬起眼,那眼里有挣扎,有痛苦,几息之后,都变成了彻骨的冷漠。

她定定地看着谢青青,一字一句开口:

“不是她偷了你的人生。”

“是你偷了她的。”

谢青青愣住了。

阿娘站起身,慢慢走近她。

“你真的以为,一个小小的产婆,能轻易把你们两个掉包?”

我悄悄合上眼睛。

秘辛啊。

这东西可不是好听的,容易要命。

装晕吧。

06

我闭着眼睛,可阿娘的话还是一字不漏往耳朵里钻。

“生产你那天,我们一家正被追杀。”阿娘的声音低哑下来:

“为了一己之私,为了保住你的命,是我和你阿爹买通产婆,把你和漱玉交换。”

谢青青愣住了。

“逃亡路上,我们经历了无数次的刺杀,小漱玉吃了就睡,睡醒就吃,没哭过一声。这才让我们躲过一波又一波的追杀。”

“她唯一一次哭得撕心裂肺,是因为淋雨高烧。”

“我和你阿爹良心不安,带着她去找大夫,也正是如此我们才躲过了原定路线上的埋伏。”

阿娘顿了顿。

“那个时候的你,应该在胡家睡得香甜。可漱玉却因为那次高烧,丢了半条命!”

营帐里静得可怕,我眼睛闭得更紧了,呼吸都放轻了。

“后来安稳下来,我们想过接你回来。”阿娘的声音越来越冷:

“可先皇的圣旨下来了,把我和你阿爹支到边疆。那里黄沙漫天,漱玉几次因为只能吃野菜汤充饥,胡家再不好,也不曾短你的吃食吧?”

“前几年的皇城叛乱,九死一生之际,是漱玉钻入狗洞,偷偷带出了先皇的传位诏书。”

“若没有她,现在我们一家早就变成一堆白骨!”

“青青,苦都是漱玉陪我们熬过来的。没道理,享福的时候,就要把人赶走。”

谢青青面色惨白,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我……我做错了什么?我也是无辜的!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

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二哥擦着刀,头都没抬。

“谢青青,我要是你,现在就老实待着。”他的声音冷冰冰地:

“作死两个字怎么写,用我教你?”

“刚刚棕熊扑过来的时候,是谁拉着阿娘挡在自己身前的?”

“又是谁豁出命去救人的?”

他终于抬起头,盯着谢青青。

“你就说,你心里清不清楚?”

谢青青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悄悄睁开一条缝。

她站在那儿,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五颜六色怪好看的。

最后她一跺脚,捂着脸冲了出去。

营帐里又安静了。

我刚想把眼睛闭上继续装死,就对上大哥的目光。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醒了?醒的还怪是时候。”

我讪讪睁开眼:“刚醒,刚醒。”

阿娘走过来,确认没受重伤,才松了口气。

阿爹在旁边抹完眼泪,凑过来端详我的脸:“还是丑。”

我:“……”

皇帝伯伯哈哈大笑:“丑点好,丑点安全。”

我默默转过头。

这家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二哥收了刀,走到我旁边,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头发揉成鸡窝。

“下次再这么莽,打断你的腿,马步扎一天!”

我缩了缩脖子。

大哥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课业加倍,再扩建一下藏书阁!”

我两眼一黑,当场又想晕过去,这回是真的晕。

后来我能下床才知道,那天之后,谢青青把自己关在房里两天,不吃不喝。

出来之后,她好像就开始躲着我走,我倒乐得清静。

反正我还是那个废物郡主。

可是该我的课程也是一点都没少……

07

两年后。

我托着腮,在廊下发愁,大哥说要下朝检查,可我才只背会前两句!

真要命!

远处,谢青青的院子里传来朗朗书声,背的是历代名赋,一背能背小半个时辰不带卡壳的。

我又叹了口气。

这个家,又要出一个妖孽了。

两年前那件事之后,谢青青像变了个人。

不闹了,不吵了,只是偶尔还用斜眼刺我。

每天卯时起床,亥时歇下,课业一样不落,琴棋书画突飞猛进。

阿娘看她的眼神,从冷漠变成了满意。

阿爹偶尔也会夸她一句“有进步”。

就连大哥,都开始给她布置课业了。

二哥开始监督她扎马步了。

只有我,还是那个废物。

背书背不下来,练琴弹得难听,下棋输得最快,画画只会画小鸡啄米。

唯一的长进,是现在能跪一个时辰搓衣板,膝盖不带痛的。

我正唉声叹气,小桃凑过来:“郡主,您怎么又发愁?”

“你不懂。”我幽幽开口,“这个家,很快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小桃愣了愣:“为什么?”

“你看谢青青,现在都快赶上平阳表姐了。”

“再过两年,她得优秀成什么样?我呢?我还是那个废物。”

小桃想了想,安慰我:“没事的郡主,您废物得一直挺稳定的。”

我:“……谢谢啊。你还怪会安慰人呢”

转眼到了宫宴。

今儿是中秋,皇帝伯伯在宫里大宴群臣。

我跟着爹娘进宫,一路上听阿娘念叨:“到了宫里少说话,少惹祸,少吃点……”

我点头如捣蒜。

宴席上,我老老实实坐着,听那些大人们说些听不懂的话,看那些小姐们互相打量较劲。

谢青青坐在我不远处。

两年过去,她出落得落落大方,一袭青衣,眉眼舒展,跟人说话时不卑不亢,颇有几分阿娘年轻时的样子。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看过来。

目光一对,她瞪了我一眼。

我咧嘴一笑,我什么都不大,就是心大。

宴席过半,我偷偷溜出去透气。

宫殿外头有棵老桂花树,香得醉人。

我靠在树上,正打算眯一会儿,就听见拐角处传来人声。

“谢姑娘,咱们这门亲事,我可是诚心的。”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我耳朵一竖,悄悄探头看了一眼。

是个小侯爷,长得倒还周正,就是那双眼睛,不太老实,总往谢青青身上瞟。

谢青青站在他对面,神色淡淡的:“小侯爷有心了。”

“嗐,跟我还客气什么。”小侯爷往前凑了一步:

“咱们以后可是要一起过日子的。对了,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

他压低声音,一脸嫌弃:“你们府上那个假郡主,又傻又丑,还整天惹祸。”

“整个京都我最烦她!成婚后,你离她远点。”

我刚要抬步走。

就听见谢青青的声音陡然冷下来:“你说谁?”

小侯爷一愣:“就你们府上那个……”

“她叫谢漱玉,是皇上亲封的郡主!”谢青青一字一顿,“也是我妹妹。”

小侯爷没反应过来:“妹妹?她不是假的吗?”

“假不假,跟你有什么关系?”

谢青青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我妹妹什么样,轮不到你来说。”

“你还好意思嫌弃别人丑,怎么不照镜子看看你自己!”

小侯爷被她逼退一步,脸色阴沉下来:“我又没说你!你这么激动干嘛!”

谢青青深吸一口气,鄙夷的看着他开口:“咱俩的婚事,作罢。”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似是不甘,又转回来,提起裙子抬脚踹了过去。

小侯爷“哎呦”一声,单膝跪地,脸都白了。

谢青青拍了拍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桂花树后面,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这是……

为了我?

愣神的工夫,谢青青已经走到我跟前。

四目相对。

她脸腾地红了,还装模作样地把下巴一抬,冲我凶巴巴开口:“看什么看!”

“你若是敢告诉爹娘我打人,我……我一定不再理你了!”

我乖巧地点点头。

然后,弯腰捡起一块石头。

谢青青愣住了:“你干什么?”

我没说话,拎着石头,大步朝那个刚爬起来的小侯爷走去。

他还没站稳,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一个半路认回来的小姐,给脸不要脸,回头我让……”

我手里的石头落了下去,劝慰开口:“不讲,不讲……”

“闭上眼享受石头的撞击。”

小侯爷:“哎呦!!!来人啊!杀人了!”

宴会还没结束,我和谢青青就被带回了家。

客厅里,阿爹阿娘坐在上首,大哥二哥站在两旁。

我老老实实跪在御制的搓衣板上,苦哈哈地拽着耳朵。

谢青青站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娘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说吧,怎么回事?”

谢青青抿了抿唇,开口:“是我的婚事……”

“我问的是,”阿娘打断她,“小侯爷青一块紫一块,怎么来的?”

谢青青不说话了。

阿爹看向我:“漱玉,你说。”

我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是我打的。”谢青青突然抬头,“他说话难听,我踢了他一脚。”

客厅里静了一瞬,阿娘挑了挑眉。

谢青青咬了咬嘴唇,又看了我一眼,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后来她拿石头砸他,也是、是因为我……”

我愣住了,转过头看着她。

谢青青的脸腾地又红了,她伸手指着我,嘴唇抖了抖,最后狠狠一跺脚凶巴巴开口:

“看什么看,跪好!”

大哥握拳放在嘴边,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我立刻把脑袋转回来,跪得板板正正。

二哥在旁边轻笑出声。

阿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阿爹挑眉了我一眼。

我乖巧地跪着,一动不动。

心中却在嘶喊:多来了一个,为什么跪搓衣板的还是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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