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听话会被抛开
长乐宫，椒房殿偏殿。
几个身段窈窕的女子低眉顺眼地站成一排。馆陶长公主刘嫖摇着团扇，指着其中一个身穿粉衣的：“这腰身，陛下定然喜欢。”
窦太后视力模糊看不清，却侧耳听着动静，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你又往你弟弟那塞人。栗姬那性子你不是不知道，也不怕她记恨。”
“她敢？”刘嫖冷笑一声，团扇啪地扔在桌上，“不过是仗着生了儿子当上了太子，真当自己是皇后了？这后位空悬，谁坐上去还不一定呢。”
窦太后没接话，招手唤来身边的老嬷嬷。“阿娇呢？”
“在偏厅玩呢。”嬷嬷低声回道，“刚才还念叨着想要去找胶东王。”
“又是刘彻。”窦太后眉头微皱，手指摩挲着拐杖上的龙头，“这孩子跟彻儿走得太近了。”
刘嫖不以为意：“彻儿听话，阿娇喜欢使唤他。”
“糊涂。”窦太后沉下脸，“彻儿非嫡非长，日后顶多是个闲散王爷，去封地吃沙子。阿娇是要做太子妃，未来的皇后的。”
刘嫖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屏退了那些美人，亲自去偏厅把陈阿娇牵了过来。
阿娇手里还抓着一只玉连环，那是刘荣昨儿送的。
“阿娇。”窦太后摸索着拉住外孙女的手，声音慈祥，“外祖母问你，太子哥哥和十表弟，你更喜欢谁？”
阿娇眨眨眼，想都没想：“都喜欢呀。”
“不一样。”刘嫖在一旁插嘴，“太子哥哥是未来的皇帝，十表弟只是陪你玩的。”
“太子哥哥对我挺好，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我。”阿娇摆弄着玉连环，“但他总爱板着脸，我爬树他要训我，我少吃两口饭他也要念叨。”
“那刘彻呢？”
“彻儿听话。”阿娇咯咯笑起来，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与残忍，“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趴在地上当马骑，他就真的趴下。像只小狗一样，可好玩了。”
偏殿里静了一瞬。
刘嫖和窦太后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刘嫖蹲下身，视线与女儿齐平，“既是小狗，玩玩便是。但人不能跟狗过一辈子。”
阿娇歪着头，有些听不懂。
“以后多去东宫找太子哥哥。”刘嫖握住女儿娇嫩的肩膀，“你要让他离不开你，就像刘彻离不开你一样。”
“为什么？”阿娇嘟起嘴，“太子哥哥忙，不好玩。”
“因为只有嫁给太子，你才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我现在就很尊贵呀。”阿娇理直气壮，“我是翁主，谁敢欺负我？”
刘嫖脸上的笑意猛地收敛，眼神变得阴森。“阿娇，你听好了。如果有一天，外祖母不在了，舅舅不在了，娘也不在了，你就什么都不是。”
阿娇被母亲突然的变脸吓住了，缩了缩脖子。
“到时候，那些现在跪在你脚边的人，会把你踩在泥里。你没锦衣玉食，没大房子住，只能去街上讨饭，被人打，被人骂，连只野狗都不如。”
阿娇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要……我不要讨饭。”
“那就听话。”刘嫖替她擦掉眼泪，语气放缓，“去东宫，让太子喜欢你，非你不娶。只要做了皇后，这天下就没人敢动你。”
阿娇吸着鼻子，用力点头。恐惧在这一刻压倒了童真。
“我去。”她带着哭腔说，“我会和太子哥哥好好相处。”
东宫。
阿娇坐在书案旁，两条腿悬空晃荡。
刘荣跪坐在主位上，面前堆着高高的竹简。他今年十四岁，已经有了储君的沉稳，眉头紧锁，正提笔批阅奏疏。
“太子哥哥。”阿娇小声唤道。
“嘘。”刘荣头也没抬，“孤还有两卷没看完，阿娇乖，自己玩会儿。”
阿娇撇撇嘴。
偏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太监宫女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无聊。
透顶的无聊。
要是刘彻在这里，早就把这些竹简推开了。他会拉着她的手去御花园捉蟋蟀，会为了给她摘一朵花爬上最高的树，会因为她皱一下眉就急得满头大汗。
刘彻从来不会让她等。
阿娇看着刘荣一丝不苟的侧脸，心里空落落的。这就是“尊贵”吗？尊贵就是坐在这里发呆？
胶东王寝殿。
刘彻坐在门槛上，盯着院门口。
日头从正午偏向西山，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殿下，进屋吧，风大了。”贴身太监小声劝道。
刘彻没动。“阿娇今日去哪了？”
“听说是随长公主去了长乐宫，后来……后来去了东宫。”
刘彻的手指抠着门槛上的木纹。东宫。
两个洒扫的小宫女路过院墙外，压低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来。
“听说长公主有意把阿娇翁主许配给太子呢。”
“那是自然，金童玉女嘛。以后翁主就是太子妃，进了东宫，咱们这些外人哪还能轻易见到。”
“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哪能天天出来疯玩……”
声音渐行渐远。
刘彻猛地站起身。
嫁人？再也见不到？
母亲的话在脑子里轰然炸响——“那是你的梯子，是你的命。”
命要跑了。
刘彻推开阻拦的太监，拔腿就往外跑。他跑得很快，风灌进喉咙里，带着血腥气。
他在永巷的长廊上截住了正要出宫的阿娇。
阿娇刚从东宫出来，小脸皱着，显然并不开心。看到刘彻，她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想喊“十表弟”，却又想起母亲的话，生生止住了步子。
刘彻冲到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阿娇姐。”他喘着气，去抓她的手。
阿娇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
刘彻的手僵在半空。
“你要嫁给刘荣？”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连敬称都忘了用。
阿娇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有些心虚，但更多的是被母亲灌输后的坚定。“他是太子哥哥。”
“我不许。”刘彻上前一步，固执地挡住她的路，“你嫁给我。”
阿娇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嫁给你？为什么？”
“我对你好。”刘彻急切地说，“比刘荣好一千倍一万倍。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听你的话，我不让你无聊，不让你等。”
“可你不是太子。”阿娇打断他。
刘彻怔住。
“娘说了，只有嫁给太子，才能做皇后，才能做最尊贵的人。”阿娇抬起下巴，那是馆陶长公主如出一辙的高傲，“十表弟，你以后是要去封地的。我不想去封地吃沙子。”
“我不去封地！”刘彻吼道，“我也能当……”
话到嘴边，被理智硬生生咽了回去。那是杀头的话。
他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铁锈味。“阿娇，你喜欢跟他在一起吗？他只会让你在旁边坐着。”
“那不重要。”阿娇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喜欢是没有用的。”
刘彻瞳孔骤缩。
“你喜欢我吗？”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阿娇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一点的男孩。他眼里的光碎得一塌糊涂，像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小狗。
“喜欢呀。”阿娇诚实地点头，“我也喜欢太子哥哥。但是……”
她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要做最厉害的人。娘说，没人能护我一辈子，除了权力。”
阿娇绕过刘彻，裙摆扫过他的鞋面。
“十表弟，我要回府了。以后……以后不要总是来找我玩了，太子哥哥会不高兴的。”
她带着一群宫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宫墙的尽头，最终消失不见。
刘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微风吹在他脸上，他却感觉生疼生疼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掌心里还攥着一块刚才跑来时特意带上的点心，已经被捏得粉碎，黏糊糊的，恶心又狼狈。
喜欢是没有用的。
听话的小狗，是会被踢开的。
刘彻慢慢松开手，任由点心渣子掉进泥土里。他抬起脚，面无表情地碾了上去，直到那块甜腻的糕点变成一滩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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