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罗网
风雪把夜色搅得更浑浊。易文君拉低兜帽,身形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融进了青阳镇错综复杂的巷道。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很快又被呼啸的北风掩盖。她按照萧若风给的图纸,专挑偏僻窄巷。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镇西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出现在视野尽头。再往西二十里,便是三岔路口。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三岔路口空荡荡的,只有几块风蚀的巨石立在路边。易文君伏在一块巨石后,屏息等待。一刻钟后,一阵沉闷的铃声穿透风雪。
几头骆驼从黑暗中踱步而出,喷出的白气在寒夜里瞬间凝结。领头的汉子身材矮壮,裹着厚重的羊皮袄,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货箱上一角——那里系着一条不起眼的红缎带。
骆驼张。
易文君从巨石后现身。
那汉子警觉地按住腰间的刀柄,直到看见易文君手上那个特殊的包袱结扣,才松开手。
“货齐了?”易文君压低嗓子。
“齐了,还是急单。”骆驼张没有多看她一眼,指了指中间那匹最健壮的骆驼,“上路。”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问一句这单“货”到底是什么。这便是萧若风找的人,只认信物不认人。
易文君翻身上了骆驼。队伍即刻启程,朝着西北方向那一抹极淡的鱼肚白行进。
为了避开官道,骆驼张选的全是荒僻的野路。沿途经过几处水源地,他都没有下令停歇,只是扔给易文君一个硬邦邦的水囊。
第一日,风平浪静。
直到第二日晌午,队伍行至一片风蚀严重的雅丹地貌。怪石林立,风声穿过石孔,发出凄厉的尖啸。
前方探路的伙计突然策马折返,脸色铁青,冲到骆驼张身边耳语了几句。
骆驼张勒住缰绳,眉头拧成个川字。他回头看了一眼易文君,随即大手一挥:“改道!进鬼哭峡!”
队伍原本的路线是向西直插,现在却硬生生折向了西南方一条狭窄阴森的裂谷。
“出事了?”易文君驱驼靠近。
“前面设了卡。”骆驼张吐掉嘴里的草根,“盘查得紧,连货箱底板都要撬开看。专查往西去的商队,尤其是带着女眷的。”
易文君心头一跳。萧若瑾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快。
鬼哭峡地势险恶,两侧岩壁高耸入云,仅留头顶一线天光。峡谷内乱石嶙峋,骆驼走得极慢。
入夜,他们在峡谷深处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扎营。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几张疲惫的脸上,忽明忽暗。易文君靠在岩壁上,手里攥着那块冷硬的干粮,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四周太静了,连风穿过峡谷的哨音都停了。
半夜,一阵极其轻微的摩擦声惊醒了浅眠的易文君。那是布料摩擦过岩石的声音,极轻,极快。
她猛地睁眼,手掌瞬间扣住藏在靴筒里的短刃:“谁!”
几乎是同一瞬间,守夜的护卫发出短促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敌袭!”骆驼张暴喝一声,从睡袋中弹起,长刀出鞘,带起一片寒光。
黑暗中,七八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岩壁上方扑落。没有任何废话,刀刀致命,直取营地中央。
这不是劫匪。劫匪求财,这些人要命。
一名黑衣人借着下坠之势,想要抓住易文君。易文君快速侧身翻滚,避开锋芒,手中短刃反撩,划破了对方的手腕。
“是影卫!”骆驼张一刀劈退一名杀手,冲到易文君身边,“夫人快走!往西跑,别回头!”
“你们……”
“拿钱办事,替人消灾!”骆驼张吼道,身上已添了两道血口,“走啊!”
两名护卫拼死缠住了三名影卫,鲜血溅在岩石上,触目惊心。骆驼张扯过那匹最快的骆驼,狠狠一掌拍在驼峰上。
骆驼吃痛,嘶鸣一声,撒开四蹄狂奔。
易文君伏在驼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身后激烈的兵刃撞击声。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死,就是辜负了所有人的命。
骆驼在乱石堆里跌跌撞撞地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抹微弱的亮光。那是峡谷的出口。
只要冲出去……
就在即将冲出峡谷的一刹那,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从出口处的阴影里转了出来,横在路中央。
易文君心脏猛地收缩,短刃横在胸前。
那人没有拔剑,只是上前一步,扯下了蒙面的黑布。
一张熟悉的脸庞在微光中显露。
“师兄?”易文君惊呼,几乎不敢相信。
洛青阳一身风尘仆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一把拽住骆驼的缰绳,急促道:“下来!前面不能走!”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时间解释。”洛青阳语速极快,一把将她拉下驼背,“萧若风传讯让我接应,但我刚到附近就发现影卫的踪迹。这匹骆驼目标太大,必须弃了!”
他猛地一掌拍在骆驼臀部,受惊的牲畜朝着另一侧的岔路狂奔而去,带起一路烟尘。
“跟我走!”洛青阳拉着易文君,一头钻进了岩壁旁一条极其隐蔽的裂缝。缝隙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两人在黑暗中艰难穿行,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两岸长满了扭曲怪异的胡杨林。
“暂时甩掉了。”洛青阳靠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干上,大口喘息。
“骆驼张他们……”易文君看着来时的方向,声音发颤。
“影卫出手,从不留活口。”洛青阳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襟,“萧若风安排了不止这一路疑兵,希望能拖住他们一阵。”
易文君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别想了。”洛青阳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沉声道,“萧若瑾这次是铁了心要抓你。沿途的关卡比我们预想的要多三倍。刚才那波影卫只是前锋。”
“那现在怎么办?”
“往陇西边界走。”洛青阳指了指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那边地形复杂,萧若瑾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只要过了界碑,我们就能想办法转道去西域。”
两人不再多言,借着晨曦前最后的昏暗,在干涸的河床上疾行。洛青阳对这一带的地形似乎极熟,专挑那些不起眼的低洼地走。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荒漠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片开阔的戈壁滩时,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细小的沙砾在地面上跳动。
洛青阳猛地停下脚步,伏地听了片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糟了。”
远处地平线上,滚滚黄尘如同一条土龙,正以此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
不是几十人,是上百人。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黑压压的骑兵呈扇形散开,像一张巨大的铁网,正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收紧。
“是陇西军!”洛青阳咬牙切齿,“萧若瑾疯了!他竟然调动了边军!”
前有大军压境,后有影卫追杀,两侧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易文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铁骑洪流,原本慌乱的心跳反而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洛青阳:“师兄。”
“别怕。”洛青阳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寒光,“我带你杀出去。”
“杀不出去的。”易文君摇头,语气平静得可怕,“他们的目标是我。”
“那就一起死。”
“不。”易文君盯着他的眼睛,“你轻功好,现在走还来得及。”
“你说什么胡话!”洛青阳怒道,“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一个人走!”
“听我说!”易文君突然提高了音量,打断了他,“我被抓回去,萧若瑾暂时不会杀我。我有萧羽,我有易家,我有利用价值。但你不一样。你现是江湖人,是助我逃跑的‘同党’,落在他们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被体温焐热的信,一把塞进洛青阳手里:“拿着!”
洛青阳只觉手心一烫,下意识想要推拒。
“去西域,找天外天,找叶鼎之。”易文君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把这封信交给他。告诉他……告诉他真相,我从未背叛他,让他不要做傻事。”
“师妹!”
“走啊!”易文君猛地推了他一把。
洛青阳踉跄几步,握着信的手指关节泛白。他看着易文君那张决绝的脸,又看向远处即将合围的铁骑。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在慕凉城闭关数载,自以为剑术大成,可到了这一刻,依然护不住想护的人。
如果不走,信送不出去,叶鼎之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如果走了,留她一人面对千军万马。
“快走!”易文君厉声喝道,随后不再看他,决然转身,迎着那漫天烟尘和如林的刀枪走去。
她抬起手,缓缓撕下了脸上那张蜡黄的人皮面具。晨光破晓,照亮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
那一刻,原本疾驰而来的骑兵队伍似乎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洛青阳看着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眼眶发热,胸腔里翻腾着苦涩与滔天的恨意。恨萧若瑾,恨这世道,更恨此刻无能为力的自己。
“保重,师妹!”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狠狠一跺脚,将信贴身收好。
下一瞬,一道青影朝着戈壁边缘那片乱石滩疾掠而去。身法快到了极致,却带着一丝悲愤的仓皇。
骑兵队伍显然发现了两人的分头行动。
“分出一队去追那个男的!其余人,围住她!”一名将领模样的骑士高声喝令。
几十骑脱离大队,朝着洛青阳的方向追去。但更多的人马涌向那个站在戈壁中央的女子。
蹄声如雷,烟尘蔽日。冰冷的矛尖在晨光中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易文君孤身站在原地,狂风卷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她看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压迫感,心中竟是一片空茫。
没有恐惧,只有一丝遗憾。
鼎之,安世,羽儿……还有那个在深夜里放她离开的萧若风。
“萧若瑾,”她望着天启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这一局,你赢了,但游戏,还没结束。”
铁骑轰鸣,瞬间将那个渺小的身影彻底吞没。
而在数里之外的乱石滩上,洛青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戈壁已经被漫天的黄沙遮蔽,再也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咬紧牙关,将轻功提升到极致,身形在乱石间起落,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怀中那封信,此刻重若千钧。
我要变强。他以为凄凉剑法提升就可以带她走,但经此一遭,远远不够。只有变成天下第一,强到再也没有人能逼她做这样的选择。
风沙卷过,将他的身影也一同掩埋在苍茫的北境荒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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