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冰层微融
静澜院那堵墙,最近成了萧若风眼里的禁地。
他绕着走。
身为琅琊王,又是萧若瑾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这偌大的景玉王府,本该没什么是他去不得的。可偏偏那方院落,总能让他心中涌起不该有的想法。
那日那一瞥,太要命。
女人破碎又倔强的影子,总在深夜处理完公文后,冷不丁地往他脑子里钻。
萧若风把手里的狼毫笔往笔洗里一扔,墨汁溅出来两滴。
他告诉自己,不见,不听,不想。
那是皇兄的女人,是影宗用来维系权力的筹码。他这点莫名其妙的恻隐之心,往好听了说是君子之仁,往难听了说,就是不知死活。
界限就在脚下,跨过去就是万丈深渊。
可这世上的事,越想躲,越是往跟前凑。
书房内,气氛有些沉闷。
萧若瑾把一份边关急报拍在桌案上,力道大得震翻了茶盖。
“这帮老东西,拿着军饷不干事,还要本王去给他们擦屁股!”
萧若瑾气不顺。
这几日他气色一直不好,眼底挂着两团乌青,显然是夜里没睡安稳。
萧若风捡起那份急报,扫了两眼,折好放回原处。他没接军务的话茬,反而起身去旁边的红泥小炉上拎起茶壶。
滚水冲进紫砂壶,茶香溢出来,把那股子焦躁气压下去几分。
“皇兄这火气,不全是冲着边关去的吧?”
萧若风倒了杯茶,推过去。
萧若瑾揉着眉心,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还不是那个不知好歹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大概是觉得在一个弟弟面前抱怨后院起火太丢份。
萧若风神色不变,自顾自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易姑娘性如傲雪寒梅,皇兄第一天就知道。”
“傲雪寒梅?” 萧若瑾冷笑,“分明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本王好吃好喝供着,除了不让她出门,哪里亏待了她?她倒好,天天冷若冰霜,是本王为无物!”
萧若风摩挲着杯沿,指腹蹭过温热的瓷壁。
“皇兄,熬鹰都还得讲究个火候呢。”
萧若瑾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鹰性刚猛,你若一味强压,它宁可绝食撞笼而死,也不会低头。嫂嫂毕竟是影宗宗主的心头肉,从小娇养着长大的,心气儿比天高。骤然被折了翅膀关进笼子,她不抵触才怪。”
萧若风语气平缓,像是在谈论一道兵法。
“那依你的意思,本王还得把她供起来?”
“非也。”
萧若风笑了笑,身子往后一靠,姿态闲适。
“猛火熬油,那是下策。油熬干了,灯也就灭了。皇兄要的是影宗的支持,要的是嫂嫂这个人,若是最后只得了一具行尸走肉,甚至是一具尸体,这买卖可就亏大了。”
萧若瑾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美人如名花。”萧若风接着道,“得养。水滴石穿,坚冰化水。皇兄是天潢贵胄,何必急于这一时半刻的征服?有时候,退半步,是为了进百步。”
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
既捧了萧若瑾,又给了台阶,还顺带把那套“强取豪夺”的粗暴法子贬成了“下策”。
萧若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他想起了易文君那双眼睛。无论他怎么发怒,怎么施压,那双眼睛里除了冷漠,就是死寂。她不怕疼,不怕关,甚至不怕死。
这种感觉让萧若瑾很挫败。他是皇子,从来只有别人对他卑躬屈膝。
或许,老九说得对?
征服一个只会喘气的木偶,确实没什么滋味。他要她臣服,要她那双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要她心甘情愿地低头。
静澜院的风向,变了。
最先察觉到这变化的,是院子里的下人。
往日里王爷来,总是带着一脸寒霜进,伴着摔东西的声音出。这几日,里头却安静得出奇。
胡错杨是个聪明人。她在王府后院浮沉这么久,最擅长的就是揣摩风向。王爷既然转了性子,她自然得跟上。
午后的阳光难得有些暖意。
胡错杨带着两个丫鬟,捧着几匹刚进贡的云锦进了静澜院。
易文君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妹妹好兴致。”胡错杨笑着进门,示意丫鬟把东西放下。
“前儿个王爷赏下来的,说是江南织造局的新品。我瞧着这匹‘雨过天青’最衬妹妹的肤色,特意给你送来。”
易文君抬眼,目光在那些流光溢彩的布料上扫过,又落回书页上。“谢谢姐姐,但我不缺衣裳。姐姐拿回去自己穿吧。”
胡错杨也不恼,挥手让丫鬟退下,自己走到易文君对面坐下,伸手压住了她的书页。
“妹妹,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胡错杨的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一股子推心置腹的亲热劲。“上次我跟你聊过,我知道你心里苦,觉得这院子是牢笼。但既来之,则安之。你跟王爷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你那身子骨,还能经得起几次折腾?”
易文君手指微僵,“姐姐想说什么?”
“我想说,王爷其实并非铁石心肠。”胡错杨观察着她的神色,“你瞧,上次你嫌夜明珠晃眼,王爷虽发了火,可后来也没把你怎么样,反倒是让人把那珠子撤了。这两日,更是允了你在府里花园随意走动。这可是天大的让步。”
易文君睫毛颤了一下。
花园,那个被高墙围起来的、仅有的一点“自由”。
“他那是怕我闷死了,没法跟影宗交代。”易文君冷冷道。
“不管是为了什么,结果总是好的。”胡错杨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温热,“妹妹,人活着,总得让自己舒坦点。哪怕是为了以后……或者为了别的什么念想,你也得先保重自己,是不是?”
这话让易文君心软了。她想起了叶鼎之,若她潦倒不堪,或至香消玉殒,他又当如何?
胡错杨感觉到底下的手微微松动了一些,嘴角笑意更深。“这就对了。这料子我给你留着,过几日裁缝来了,你量个身。春天到了,总不能老穿这一身素白,看着怪冷清的。”
胡错杨走了。
易文君看着桌上那匹天青色的云锦,久久没动。这颜色,确实好看,像极了她在影宗后山看过的天空。
萧若瑾的“怀柔”政策,执行得很生硬。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掌控一切,突然要学着做什么“护花使者”,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晚膳时分,他来了,没让人通报,径直进了屋。
易文君正准备吃饭,见他进来,筷子一顿,起身就要行礼。
“坐。”
萧若瑾摆摆手,自己在主位坐下,“今日不用那些虚礼,陪本王吃顿饭。”
桌上的菜色很简单,几样清淡的小炒,一碗粥。
萧若瑾皱眉:“厨房就给你吃这个?”
“是我让他们做的。”易文君重新坐下,“油腻的吃不下。”
萧若瑾没再说什么,示意下人添了一副碗筷。两人对坐,默默无言,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声响。
这种沉默让萧若瑾有些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个话题。
“近日朝中有些变动,父皇有意整顿吏治……”
他开始讲朝堂上的事。
讲哪位尚书被弹劾了,讲北边的战事如何胶着,讲父皇在朝堂上发了多大的火。
这些都是机密,换做旁人,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听。
可易文君只是低头喝粥,仿佛他说的不是国家大事,而是街头巷尾的鸡毛蒜皮。
她不回应,不提问,甚至连眼神都不给一个。若是以前,萧若瑾早就掀桌子了。可今天,他忍住了。
他想起老七的话——水滴石穿。
“过几日宫里有家宴。”萧若瑾突然转了话锋,“你随本王一起去。”
易文君喝粥的动作终于停了。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抗拒:“我不去。”
“必须去。”萧若瑾语气硬了几分,随即又缓和下来,“你是本王的侧妃,这种场合缺席,父皇会不高兴,影宗那边也不好交代。你放心,到时候你只管坐在本王身边,没人敢为难你。”
这是在给她撑腰?
易文君觉得讽刺。把她强娶进来的是他,现在说要护着她的也是他。
“我没有合适的衣裳。”她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萧若瑾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匹天青色云锦上。“那不就有现成的吗?让人赶制出来。”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却又披着一层温和的外衣。“文君,本王在试着给你体面。你最好接住。”
易文君沉默了许久,最终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
“知道了。”
这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日。
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确实淡了。
易文君偶尔会去花园走走。虽然身后总是跟着一串尾巴,虽然高墙依旧挡住了外面的世界,但能看到头顶那片完整的天空,能闻到泥土和花草的味道,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她甚至开始觉得,或许只要她不反抗,日子就能这么过下去。
直到那个午后。
萧若瑾来的时候,易文君正对着一副残局发呆。
那是她自己摆的,黑白子绞杀在一起,是个死局。
萧若瑾没打扰她,在旁边的榻上坐下,随手拿过另一副棋盘,自己跟自己下。落子声清脆,一下一下,敲在安静的空气里。
“听闻影宗藏书阁包罗万象,天下奇谱尽收囊中。”
萧若瑾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漫不经心地开口。“不知你可见过‘玲珑局’?”
易文君执棋的手指猛地一顿。那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玲珑局。
那是棋道中的传说,相传是百年前一位棋圣所创,局势诡谲多变,看似生路实则死地,看似绝境却又暗藏玄机。
她小时候,父亲曾拿着半本残谱叹息,说此生若能解开玲珑局,死而无憾。
她对棋道的痴迷,很大程度上源于那半本残谱。
易文君没有说话,但那瞬间的凝滞,哪怕只有一瞬,也被一直暗中观察的萧若瑾捕捉到了。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找到了。
这块石头的缝隙。
他没再追问,也没再提棋局的事,下完那一局便起身走了。
隔了两日。
易文君从花园回来,一进屋,就看到书案上放着一本书。
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有些年头的古籍手抄本,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五个大字——《玲珑局详解》。
易文君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她站在原地,那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是她曾经在无数个日夜里想要探寻的奥秘。
现在,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触手可及,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萧若瑾的诱饵。
他在告诉她:只要你乖,只要你顺从,你想要的一切,本王都能给你。甚至是这世间难寻的孤本,是影宗都找不到的珍宝。
这是一种比暴力更可怕的侵蚀。
他在试图腐蚀她的意志,用她无法拒绝的喜好,一点点瓦解她的防线。理智告诉她,应该把那本书扔出去,或者一把火烧了。
可是……
那是玲珑局啊,易文君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良久,她慢慢走过去,在书案前停下。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本书,像是盯着一个致命的深渊。
最终,她没有翻开,但她也没有把它扔掉。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本书,直到日影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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