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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权力的分享


未央宫的血腥气被浓重的药味取代,时宜在床榻上静养了整整一月。早产的皇子刘珩被乳母精心照料着,虽仍显瘦弱,但已褪去初生时的红皱,眉眼渐渐长开。

刘子行每日下朝必先来看望。他抱着珩儿时,脸上时常流露出真实的喜悦,那是一种混合着血脉延续的满足与权力得以传承的安心。然而当时宜沉默地靠在床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时,那股焦躁便又浮上他心头。

那夜的冲突与惊险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得到了孩子,却感觉离她更远。

这日,他将睡着的珩儿交给乳母,在时宜床前坐下。宫人悉数退下后,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他看着她苍白消瘦的侧脸,忽然开口:

"江南漕运总督上奏,今春漕粮北运恐要延误。朝堂上那帮老臣,除了互相攻讦,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章程。"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自言自语。时宜依旧望着窗外,仿佛没有听见。

刘子行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副本,轻轻放在她枕边:"朕记得漼氏祖籍便在江南。皇后自幼博览群书,想必对水利漕运有所涉猎。"

这是一个试探,更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台阶。他要给她一个走出自我封闭的理由,一个不得不与他交流的契机。

时宜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奏章上。她的指尖微微颤动。参与朝政?这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料。是真心请教,还是另一种监视与控制?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子行几乎要失去耐心。

终于,她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拿起奏章。展开时,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她读得很慢,目光在字里行间流转。

关于河道淤塞、工料预算、民夫征调......这些对她而言并不陌生。漼氏藏书万卷,她自幼随叔父学习;在西州时,周生辰与幕僚商议政务也从不避她。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这或许是个机会。

"臣妾愚见。"她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沙哑,"疏浚河道确是要务,但一味加征民夫,恐引民怨。"

刘子行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前朝曾有'以工代赈'之法。"她缓缓道,"今春江南多雨,必有流民。若招募流民疏浚,既解河道之困,亦安流民之心。朝廷支出粮饷,反比单纯征夫更省财力。"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奏章一处:"再者,漕督所报工料数目......似有虚高之嫌。"

她精准地指出了几个经不起推敲的数据,并提出了更优化的方案。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华丽辞藻,却句句切中要害。

刘子行愣住了。

他原本只想借此打开话题,从未指望她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可此刻,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惊喜与忌惮同时涌上心头。

惊喜的是,他发现她不仅是个美丽的傀儡,更有超乎想象的才智。这份才智若能为己所用,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忌惮的是,这份才智如此出众,远超他的预料。她不是依附他的莬丝花,而是有自己思想的女人。这份力量,若控制不好......

"皇后果然见识不凡。"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此法,朕会着户部与工部详议。"

从那天起,刘子行开始时常将一些不甚紧要的奏章带到未央宫。有时是某地灾荒的赈济方案,有时是科举取士的标准。

时宜始终谨慎。她只就事论事,从不逾越。但刘子行能敏锐地察觉到,在她那些看似公允的建议中,偶尔会夹杂着对某些官员能力的肯定——那些官员,或多或少都与清流一脉,甚至与已式微的南辰王军旧部有些关联。

她在用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为她想保护的人铺路。

他看破却不点破。一方面,她的建议确实有效;另一方面,他享受着这种"分享"权力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以更深入的方式"拥有"她。

一个月后,当时宜能下床行走时,刘子行甚至允许她在屏风后聆听朝臣议事。

第一次坐在屏风后,听着前朝大臣们为政事争论,时宜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她能辨认出其中几个声音——那是曾经在南辰王府与周生辰把酒言欢的故人。

"陛下,幽州节度使此番奏请增兵,恐有拥兵自重之嫌。"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王大人多虑了。"另一个声音反驳,"幽州地处边陲,突厥虎视眈眈,增兵是为巩固边防。"

时宜认得这个声音——这是谢崇,曾经的南辰王军师,如今被调回中枢,任兵部侍郎。

她轻轻拨动屏风的缝隙,看见刘子行端坐龙椅,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谢侍郎言之有理。"刘子行开口,"但王大人的顾虑也不无道理。这样吧,增兵可以,但新征的兵员由兵部直接调配,不归幽州节度使直辖。"

这个决定既安抚了边将,又限制了节度使的权力,平衡得恰到好处。

时宜在屏风后静静听着,忽然轻声开口:"陛下圣明。不过......新兵不熟悉边塞地形,若直接上阵,恐难发挥战力。或可先从幽州现有驻军中抽调部分精锐作为骨干?"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外间。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大臣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屏风后有人。

刘子行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化为玩味:"皇后此言,倒是提醒了朕。"

他采纳了她的建议,但当晚来到未央宫时,语气却带着警告:"皇后今日僭越了。"

时宜跪在地上:"臣妾知错。"

"起来吧。"他俯身扶起她,手指抚过她的脸颊,"你的才智,朕很欣赏。但记住你的身份。"

他的触碰让她浑身僵硬,却不得不顺从。

从此,时宜更加小心。她只在刘子行主动询问时才开口,提出的建议都巧妙地包装成"为陛下分忧"。

未央宫渐渐成了一个特殊的议政场所。时宜在屏风后安静地听着,学习着权术制衡,观察着朝堂动向。

她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一边要展现价值,一边要隐藏真心。每一次献策,都是一场精心的表演。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抱着珩儿,在烛光下轻声低语:"娘亲在做很危险的事......但为了你,也为了......"

后面的话,她总是咽了回去。

那个名字,成了她心中最深的禁忌,也是最强的动力。

刘子行看着她在权力游戏中小心翼翼地周旋,既欣赏又警惕。他知道她在利用他,正如他也在利用她。

这场危险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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