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以子之谋
自胎动那日后,时宜看似沉默,但那双沉寂的眼中,开始有了细微的盘算。她不再像最初那般,对刘子行的所有示好都报以彻底的冰冷。
偶尔,在他送来一些并非奢华、而是真正实用的孕期物件时,她会极轻地点一下头,或是低声道一句:“谢陛下。”
这微小的变化,足以让刘子行欣喜若狂。他将其视为自己耐心“感化”的成果。他来得愈发勤勉,与她说话时,语气也愈发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意味。
时宜静静地观察着,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她摸清了他情绪的脉络——在她表现出些许“顺从”或是对胎儿流露出些许关注时,他的戒心最低,也最大方。
时机渐渐成熟。
这日,刘子行下朝后心情颇佳,边境暂无战事,朝中也无甚烦心的弹劾。他来到未央宫,见时宜正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诗经》,却没有看,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画面极大地取悦了刘子行。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在看什么?可是皇儿又闹你了?”
时宜抬起眼,目光平静,并未因他的靠近而显露出惯常的僵硬。她将手轻轻覆在腹上,低声道:“他今日……很安静。”顿了顿,她像是无意间提起,“臣妾方才看书,读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忽然想起……想起昔日在王府时,师兄师姐们……”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适时地停住,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混杂着追忆与怅然的情绪,随即又垂下眼帘,恢复了沉默。
刘子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王府”二字,依旧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因为她的语气里没有激烈的怀念,只有一种淡淡的物是人非的感伤,而且,她主动提起了“过去”,这在他看来,是一种放下心防的表现。
他按捺住心头的不快,顺着她的话道:“皇叔麾下,确是有些人才。”
时宜轻轻“嗯”了一声,依旧垂着眼,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是啊……听闻大师姐宏晓誉,如今在边境独当一面,屡立战功。还有三师兄谢云,治军严谨……他们,都曾是护卫北陈的栋梁。”
她没有提周生辰,只提他麾下的将领,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刘子行眯了眯眼,审视着她。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为周生辰的旧部说情?还是仅仅只是感慨?
他尚未开口,时宜却忽然微微蹙了蹙眉,手按着腹部,轻轻吸了口气。
“怎么了?”刘子行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紧张地问道。
“无妨,”时宜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浅笑,“只是这孩子……近日动得频繁,怕是嫌这殿内太过沉闷了。”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刘子行,带着一种纯粹的、属于孕妇的脆弱,
“臣妾有时会想,若他将来知道,他的降生,曾间接致使一位于国有功的皇叔被长期困于府邸,郁郁寡欢……不知会作何想。史笔如铁,只怕……于陛下圣名,于太子清誉,都非益事。”
她的话语轻柔,如同羽毛拂过,却字字敲在刘子行最在意的地方——他的圣名,和未来太子的清誉。
刘子行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确实从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他一直将软禁周生辰视为巩固权力、打击情敌的必要手段,却忽略了这可能带来的身后名问题。一个逼死功臣、苛待皇叔的皇帝,一个母亲师门凋零的太子……这绝非他想要留给史书的形象。
他看着时宜,她脸上没有任何算计,只有对未来的淡淡忧虑,和一丝身为母亲的本能保护欲。是因为怀孕让她变得心软?还是她真的开始为他们的“未来”考量?
无论哪种,都让他无法轻易驳斥。
见他沉吟不语,时宜知道,她的话起了作用。她没有再乘胜追击,只是疲惫地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轻声道:“臣妾有些乏了。”
刘子行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头那点疑虑被一种混合着关切和掌控欲的情绪取代。他沉吟片刻,最终开口道:“皇后思虑周全,是朕疏忽了。”
他没有立刻做出什么承诺,但时宜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几天后,消息陆续传来。
南辰王府外围的禁军守卫悄然撤换了一批,新来的统领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不再像看管重犯般严苛。
王府的用度恢复了亲王的最高规制,甚至还有所超出,连带着一些被调离的旧部,也得以用各种名义,重新回到京城周边任职,虽不在要害位置,但至少脱离了之前的困境。
最让时宜心中稍安的是,太医院回报,南辰王的病情稳定,气色渐佳,甚至开始在府中庭院习武强身。
这一切变化,细微而谨慎,并未引起朝野太大的注意,但足以让时宜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一丝微光。
她站在未央宫高高的窗边,望着王府的方向,手掌轻轻抚摸着腹中活跃的孩子。
“你看,娘亲并非全然无用,是不是?”她在心里默默地对孩子说,也是对那个远方的人说,“我无法救你出牢笼,但至少,能让你过得稍好一些。”
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权力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无声的棋子。以温顺为刃,以皇嗣为盾,为他谋得了一隅稍稍喘息的天地。
这并非屈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抗争。为了她在意的人,她开始学习利用自己唯一的“筹码”,在这绝望的深渊里,小心翼翼地,织就一张细弱的保护网。
代价是她必须时常忍受刘子行因她“温顺”而愈发频繁的靠近,和他那建立在虚假温情上的、令人作呕的“家庭幻影”。
但每当感受到腹中孩子的胎动,想到远方那人或许能少受几分苦楚,她便觉得,这一切,尚可忍受。
未央宫的冬日,似乎没有那么寒冷刺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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