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血色婚典
六月初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中州城从三更起就陷入了沸腾般的喧嚣。御道两侧早早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禁军盔明甲亮,肃立维持秩序。
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漼府,沿途楼阁彩幔飞扬,锣鼓喧天,处处彰显着帝王大婚的极致奢华与隆重。
皇宫内,锦绣成堆,金玉满堂。百官身着朝服,按品阶肃立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静候帝后。
未央宫内,却是一片死寂。
时宜端坐在菱花铜镜前,任由十数名经验丰富的嬷嬷宫娥为她梳妆打扮。凤冠是纯金打造,点翠嵌宝,两侧垂下的珍珠流苏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华贵无比,却也沉重得几乎要压断她纤细的脖颈。
大红的织金凤袍层层叠叠地穿在她身上,上面用五彩丝线绣满了百鸟朝凤、牡丹团花的图案,极尽繁复精致。
这身装扮,是北陈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极致尊荣,可穿在时宜身上,却只让她感到一种被紧紧包裹、无法呼吸的窒息。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得可怕。这哪里还是漼时宜?这分明是一个被精心妆点过,即将献祭给皇权的祭品。
“娘娘,时辰快到了。”掌事宫女轻声提醒,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时宜缓缓站起身,凤冠的流苏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两个宫娥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住她,托起那长得需要数人托举的凤袍后摆。
宫门大开,刺目的阳光照射进来。礼乐声、喧哗声瞬间变得清晰。时宜微微眯了眯眼,被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踏出未央宫,走向那座象征着北陈最高权力核心的太极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每一步,都离她过去的自由与欢愉更远一步。
每一步,都离那个她深爱着的人,更远一步。
长长的宫道上,铺着崭新的红毡。两侧侍卫跪迎,宫人垂首。她目不斜视,面容平静无波,只有宽大袖袍下死死攥紧的拳头,泄露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在即将踏上通往太极殿的最后一段汉白玉阶梯时,一个玄色的身影,出现在阶梯下方百官队列的最前方。
周生辰。
他穿着亲王朝服,身姿依旧挺拔如岳,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前方,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自己。
时宜的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能看,不能停留。
就在这时,刘子行从太极殿内走出,他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帝王威仪,赫赫扬扬。他站在高高的殿门前,俯视着拾级而上的时宜,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当时宜走到他面前,准备与他并肩接受百官朝拜时,刘子行却微微倾身,伸出手,看似体贴地想要搀扶她。
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他的手并未碰到她的手臂,而是近乎狎昵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骨骼生疼。他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低语,字句却淬着剧毒:
“微笑,我的皇后。”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让她一阵战栗。
“看,皇叔就在下面看着呢。”
“你若让朕在天下人面前失了颜面……”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也愈发冰冷,“朕便让皇叔在天下人面前,失了尊严与性命。”
时宜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阶梯下方那个孤独的身影。
他也正看着她。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喧嚣的人声,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他的眼神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她读得懂的痛楚、怜惜,以及……无能为力的悲凉。
四目相对,刹那永恒。
时宜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穿,密密麻麻的痛,蔓延至全身。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牵动嘴角。一个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属于北陈皇后的、端庄而温婉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只是那笑容,未曾抵达眼底半分,僵硬得像一张华丽的面具。
刘子行满意地笑了,他松开手,改为轻轻托住她的肘部,姿态亲昵而呵护。他携着她的手,转过身,面向脚下黑压压一片的文武百官。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如同惊雷,在太极殿前炸响,震耳欲聋。
时宜站在权力的巅峰,接受着万民的跪拜,母仪天下。凤冠霞帔,锦绣山河,尽在脚下。
可无人看见,她那被厚重脂粉覆盖的脸颊下,早已血色尽失。无人听见,她那在袖中死死攥紧的掌心,指甲已深深掐入皮肉,渗出血丝,染红了内里的素白中衣。
周生辰站在百官之前,随着众人躬身行礼。他低着头,看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砖面上模糊地映出殿门前那一对刺目的红色身影。
那红色,红得像血,染红了他的整个世界。
他听着那震天的朝贺,只觉得每一句“百年好合”都像最恶毒的诅咒。他亲眼看着他视若珍宝的女孩,在他面前,被套上最华丽的枷锁,推向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而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站在这里,像一个无关紧要的看客,见证着这场以爱为名、以权为刃的,最盛大的屠杀。
礼乐再次奏响,喧嚣依旧。阳光灿烂,普照万物。
可在这片极致的喜庆与荣耀之下,有两个人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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