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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清君侧的枷锁


西州,南辰王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那张从六百里加急送来的立后邸报,此刻正平铺在巨大的沙盘桌上。

周生辰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象征中州的那座微型城池上,一言不发。但紧抿的薄唇和眼底密布的血丝,泄露了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砰!”

宏晓誉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坚硬的楠木桌面竟被她砸出几道裂痕。她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刘子行!他怎敢如此逼迫十一!师父!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

“师姐说得对!”凤俏“噌”地站起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十一怎么会愿意当那个劳什子皇后?定是那狗皇帝用漼家,用我们王府威胁她!我们必须去救她!”

“对!救十一姑娘!”

“王爷!发兵吧!清君侧,救十一姑娘!”

厅内众将领群情激愤,他们大多是看着时宜在南辰王府长大的,那个乖巧聪慧的小师妹,早已是他们中的一份子。如今她身陷囹圄,被逼嫁给不爱之人,他们如何能忍?

一时间,“发兵”、“清君侧”的请愿声此起彼伏,战意如同烈火,在议事厅内熊熊燃烧。

周生辰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份邸报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后的平静:“然后呢?”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盆冰水,骤然泼洒在众人头顶。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生辰的手指,轻轻点在中州的位置,又缓缓划过沙盘上代表各方势力的标识,最后落回西州。“清君侧,以何名目?说他强娶我南辰王府的徒弟?说他违背漼氏女意愿?”他顿了顿,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清醒,“别忘了,他们自幼便有婚约,如今他登基为帝,册立太子妃为后,名正言顺。”

“可十一不愿意!”宏晓誉急声道。

“谁能为她证明?”周生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如今中州传来的消息是什么?是‘帝后情深’,是‘佳偶天成’。我们此刻起兵,在天下人眼中,不是清君侧,是拥兵自重,是意图谋反!”

他话音未落,一名亲卫急匆匆闯入,手中捧着一叠文书,脸色难看至极:“王爷!中州……中州最新传来的民间舆论抄本,还有……几份边境守将的密报!”

周生辰接过,迅速翻阅。那些抄本上,赫然是流传于市井的各种“故事”,将刘子行与时宜的“爱情”描绘得感人至深,而其中隐隐提及,南辰王对徒弟“过于关爱”,引得新帝“些许不安”。

更有一份密报直言,邻近西州的几个州府驻军已接到密令,暗中戒备,若南辰王军有异动,便以“叛乱”论处,同时……控制其在京城的府邸旧人。

“砰!”周生辰将文书重重拍在桌上,闭了闭眼。刘子行,果然早已布好了局,挖好了陷阱,就等着他往里跳!

一直沉默的军师谢崇此刻长叹一声,站了出来。他须发皆白,眼神却依旧睿智。他看向群情激愤的众将,声音沉痛:“王爷所言极是。我们此刻动兵,非但救不了十一,反而会害了她,害了所有与王府相关的人。”

他拿起一份舆论抄本,抖了抖:“你们看,这上面已在暗示王爷与十一姑娘关系非比寻常。我们一旦起兵,就等于坐实了这污名!届时,刘子行完全可以借此宣称十一姑娘与王爷有私,秽乱宫闱,将她置于死地!而我们,便是那引兵逼宫、祸乱朝纲的叛臣贼子!天下共击之!”

谢崇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凤俏愣住了,喃喃道:“怎么会……我们是要救十一啊……”

“救?”谢崇苦笑,“我们挥师中州,第一个死的,可能就是十一姑娘!刘子行只需一道旨意,便能让她‘病逝’或‘自尽’,然后将所有罪名推到我们头上!还有我们在中城的产业、旧部,王府留在京中的眷属,一个都跑不了!”

他看向周生辰,语气沉重:“王爷,忠义与私情,天下与她……这一次,恐怕真的难两全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不仅十一姑娘香消玉殒,我南辰王军半生忠烈之名,亦将毁于一旦,更会掀起内战,生灵涂炭啊!”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请战最激烈的将领们,此刻都如同被抽干了力气,颓然低头。他们不怕死,但怕死得毫无价值,怕他们的热血反而成了催命符,害了他们最想保护的人。

宏晓誉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咬出血来。她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个可以用刀剑解决的战场。他们的敌人,不仅坐在龙椅上,还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用无形的网,束缚住了他们所有人。

周生辰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向沙盘。他宽阔的肩膀微微佝偻了几分。

他一生磊落,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可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手握七十万王军,能抵御百万敌军,却破不开这权谋织就的罗网;他能给她世间一切,却给不了她最想要的自由和安宁。

救她,可能会立刻害死她。

不救,便是眼睁睁看着她在那黄金牢笼里枯萎凋零。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是通往地狱的深渊。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沙盘上中州的方向,仿佛想触碰那个被困在深宫的身影。他的十一,此刻该是何等的绝望?

“师父……”宏晓誉看着他萧索的背影,声音哽咽。

周生辰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都……下去吧。”

众将默然,依次无声地退出议事厅,每个人的脚步都沉重无比。

偌大的厅内,只剩下周生辰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寂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久久地站立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直到夜色完全笼罩天地,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脸。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沙盘上,洇湿了那片象征着中州的微缩城池。

“十一……”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低唤,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很快便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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