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时宜 无声的泪
马车驶离皇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变得沉闷而拖沓,像是碾在人的心口上。
车厢内,时宜维持着离开紫宸殿时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深深掐进掌心。她没有哭,甚至没有一丝表情,只有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昭示着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刘子行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深处。
“……你每让他见你一面,都是在催他的命。”
她闭上眼,仿佛能看到周生辰身处千军万马之中,身后却悬着一把无形的利刃,而那把刀的线,就攥在她——漼时宜的手里。她若一动,他便万劫不复。
原来,爱一个人,可以成为刺向他最利的刀。
马车在漼府门前停下。府门大开,灯火通明,以三娘子为首的漼家众人皆等候在门前,脸上混杂着担忧、惶恐,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期盼。他们看到时宜下车,看到她过分平静的脸,心中都是一沉。
“时宜……”三娘子快步上前,握住女儿的手,触手一片冰涼,她心头一酸,话便哽在喉间。
时宜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母亲,扫过族中长辈,最后落在为首那位手持明黄绢帛的内侍身上。那是中书令,他来宣读立后诏书。
该来的,终究来了。
“漼氏时宜接旨——”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漼家上下,除了时宜,齐刷刷跪倒在地。时宜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在母亲轻轻拉扯她衣角的动作中,缓缓屈膝,跪了下去。膝盖接触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诏书文辞华美,极尽褒奖之能事,赞她“毓质名门,柔明蕴德”,最后,“咨尔漼氏时宜,册封为后,母仪天下”。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耳膜上。
“臣女……谢陛下隆恩。”她叩首,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被决定的,不是她的一生。
中书令将诏书恭敬地递到她手中,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恭喜娘娘,贺喜娘娘!陛下已命钦天监择选吉日,不日便将举行册封大典。娘娘这几日,便需移居宫中,学习礼仪了。”
移居宫中。软禁。时宜在心中无声地翻译着。
她接过那卷沉重无比的绢帛,仿佛接过自己的墓碑。
当晚,漼府设了简单的家宴,名义上是庆贺,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族中长辈们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什么“漼氏荣耀”“家族之幸”,时宜只是安静地坐着,面前的菜肴一动未动。
三娘子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如刀绞,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在这滔天的皇权与家族利益面前,个人的情感,渺小得如同尘埃。
宴席散后,时宜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闺房。
房间里还保留着她离开时的模样,仿佛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很快还会回来。梳妆台上,放着师兄师姐们送的小玩意;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她在南辰王府时抄写的经文和诗词;床头,还挂着一串周生辰从边关带回送给她的风铃,据说能保佑平安。
平安……她如今,还能保佑谁的平安?
她走到书案前,缓缓拉开抽屉。里面珍藏着她在西州数年所有的记忆——宏晓誉塞给她的糖人模子,凤俏送她的袖箭,还有……厚厚一沓,她偷偷临摹的周生辰的字。
他的字,银钩铁画,力透纸背,一如他这个人。她曾一笔一划地描摹,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最底下,压着一方素帕,上面是她未能写完的《上林赋》。那一日,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写……“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心愉于侧。
当时只道是寻常。
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素帕上,晕开了墨迹。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刘子行说得对,她连哭,都不能放肆。
她点燃了房中的炭盆。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映照着她泪痕交错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拿起那方素帕,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投入火中。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丝绢,瞬间将其吞噬,“色授魂与”四个字在火光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接着,是那些临摹的字帖,师兄师姐们送的礼物,所有从西州带回来的、沾染着那段自由快乐时光气息的物品……一件,一件,被她亲手投入这焚毁过去的火焰中。
每投入一件,她的心就空一分,也冷一分。
她拿起那串风铃,指尖拂过冰凉的铃身。这是他对她平安的祝愿。如今,她的平安,要用他的性命来换了。
她闭上眼,松开手。
风铃坠入火盆,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随即被火焰吞没。
炭盆里的火光照亮了她决绝的侧脸,也映出了她眼底一片冰冷的死寂。当最后一点带着回忆的余烬也熄灭,房间里只剩下袅袅青烟和刺鼻的焦糊味。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散了她满身的烟火气,也吹干了她脸上最后的泪痕。
窗外,是沉沉的、没有星光的黑夜。
从今往后,她是漼时宜,是北陈未来的皇后。而西州的十一,已经死在了这个夜晚,死在了这一盆灰烬里。
她将用这具空洞的躯壳,走入那座黄金牢笼,去换他一生平安。
哪怕,代价是她永恒的沉寂。
(https://www.shubada.com/128279/4341376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