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艰难追求

齐衡的伤势在如兰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比预期要快。月余之后，他已能下床缓步行走，只是左臂仍不敢用力，需得小心将养。

这一日，天气晴好，窗外一树晚桂开得正盛，甜香浮动。齐衡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如兰坐在不远处，就着明亮的日光，为他缝制一件新的中衣。她低垂着头，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神情专注，针脚细密而匀称。

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静谧而美好。

齐衡心中微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充盈胸腔。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一丝隐忧。他能感觉到，如兰虽然答应与他“重新开始”，不再逃离，待他也温柔体贴，但两人之间，总像是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她不再抗拒他的靠近，却也极少主动；她细心照料他，却似乎更多是出于责任与那日生死关头的触动；她对他笑，那笑意却很少抵达眼底深处。

她像是履行着一个“世子妃”的职责，而非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情意。

齐衡知道，这是他过去种下的苦果。强娶的裂痕，并非一句“重新开始”就能轻易抹平。他必须做些什么，真正走进她的心里，而非仅仅依靠责任和那一点点“喜欢”的苗头维系。

他想起在京城时，那些追求心仪女子的世家子弟所做的蠢事——送花、写诗、游湖、赏月……他从前对此嗤之以鼻，认为权势和地位才是最好的聘礼。可如今，面对如兰，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手段，似乎成了他唯一能想到的、笨拙的途径。

他决定，放下齐国公世子的身份，像一个最普通的男人那样，去追求他心爱的女子。

第一步，便是送花。

他命护卫去寻来苏州城中最名贵的兰花，一盆“宋梅”，姿态清雅，幽香袭人。他亲自捧着，有些别扭地送到如兰面前。

“这花……衬你。”他语气略显生硬，耳根微微泛红。

如兰正在绣花，看到那盆价值不菲的兰花，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接过，道了谢，神色却有些复杂：“世子破费了。只是这‘宋梅’娇贵，需得精心养护，我怕是伺候不好。”

齐衡满腔的热情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他这才想起，如兰喜欢的，似乎是那种生机勃勃、随处可见的野花，而非这等需要精心伺候的名贵品种。他第一次“追求”，便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第二步，写诗。

他自幼饱读诗书，文采斐然，提笔便是一首工整的七言律诗，用词华丽，对仗工整，赞她“兰心蕙质”，“倾国倾城”。写完后，他自觉尚可，命人用工楷誊抄在洒金笺上，送给如兰。

如兰展开信笺，看了半晌，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和……些许尴尬：“世子文采飞扬，只是……这诗里的典故，我有好些看不大懂。”

齐衡：“……”  他忘了，如兰在盛家虽也读书识字，却更偏爱话本杂记，对这等引经据典的深奥诗句，确实难以领会。第二次尝试，再次失败。

第三步，邀约游湖。

苏州园林甲天下，泛舟湖上本是雅事。齐衡包下了一艘精致的画舫，备好了茶点，邀请如兰同游。如兰没有拒绝。

画舫缓缓行驶在碧波之上，两岸亭台楼阁，移步换景。齐衡搜肠刮肚，想与她谈论景致，却发现自己对园林建造、山水画的鉴赏头头是道，如兰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显然兴趣不大。反倒是看到岸边有卖糖人、泥偶的小贩，她的眼睛会亮一下。

齐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动，命船夫靠岸。他亲自下船，在一众护卫诧异的目光中，走到小摊前，有些笨拙地挑选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兔子糖人，和一个穿着红袄的胖娃娃泥偶。

当他拿着这两样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小玩意回到船上，递给如兰时，如兰先是惊讶，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不像之前那般客气疏离，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谢谢。”

她接过糖人，小心地舔了一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齐衡看着她满足的笑容，心中豁然开朗。他明白了，他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和昂贵物件，她想要的，或许只是这份寻常的、带着烟火气的用心。

自那以后，齐衡的“追求”方式开始转变。

他会留意她多看了哪块花样子，然后悄悄买下那本绣谱；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想尝尝某家老字号的糕点，第二天那糕点就会出现在她的桌上；他甚至会在她做绣活时，坐在一旁，不再谈论朝政风物，而是说些京中趣闻，或者听他手下打听来的、市井间的笑话，偶尔逗得她抿嘴轻笑。

他依旧不习惯说那些甜言蜜语，行动却愈发体贴。她夜里咳嗽，他会立刻醒来，为她倒水；她偶尔眉宇间流露出思乡之情，他会安排稳妥的人去盛家送信，并带回盛家众人的近况告诉她；他不再将她与外界隔绝，甚至允许彩环和念巧陪她去听苏州评弹，只是暗中加派了护卫。

这些点点滴滴的改变，如兰都看在眼里。她能看到他努力放下身段的笨拙，能看到他眼神里小心翼翼的期盼，也能感受到那份隐藏在强势外表下的、逐渐变得细腻的关怀。

她心中的坚冰，在这一点一滴的暖意中，悄然融化着。她开始会主动问他伤口还疼不疼，会在他看书时，为他续上一杯热茶，会在他因为政务皱眉时，轻声劝慰几句。

艰难追求，路阻且长。齐衡这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世子爷，在学着如何用心去爱一个人的道路上，跌跌撞撞，闹出不少笑话，却也一步步，笨拙而坚定地，靠近着那个他视若珍宝的人。

而如兰，在这份褪去了强迫、充满了笨拙真诚的追求中，那颗曾经布满伤痕的心，也正在被慢慢抚平，生出新的、柔软的枝桠。

画舫缓缓靠岸，夕阳将湖水染成金红色。齐衡扶着如兰下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稀世珍宝。如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第一次没有感到抗拒，反而有一种陌生的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她悄悄抬眼，看向齐衡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她恐惧的男人，此刻竟有几分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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