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镜中容颜
十三岁生辰，对于燕北皇室的继承人而言，是一个重要的节点。这意味着他将开始接触更多的朝政，拥有自己的属官和护卫，逐渐走向权力的中心。
宫中为此举办了盛大的宴会。文武百官觥筹交错，谀词如潮。燕怀瑾坐在燕洵下首，穿着象征储君身份的繁复礼服，应对得体，举止从容，赢得了无数赞誉。
燕洵看着儿子，眼中是满意的，但那满意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沉郁。宴会进行到一半，他便以边境军务为由，提前离席，将场面留给了星回和一众臣子。
星回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符合身份的温和笑容，心底却是一片冷静的盘算。父君的离席，意味着宫中的守卫重心会随之转移，对他个人的关注也会暂时放松。
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时机。
宴席散后，他借口酒酣欲醒酒，遣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带着两个绝对心腹的小内侍，在宫中“随意”散步。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宫道上，他的脚步，不着痕迹地，向着那座被尘封的宫殿——揽月殿靠近。
揽月殿外的守卫果然森严，但今日，他们的注意力更多放在防止外人闯入，而非防备这位深得王上宠爱、且拥有在宫中自由行走特权的小殿下。
星回让心腹内侍在不远处望风，自己则利用身形小巧的优势，以及从武师那里学来的隐匿技巧，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揽月殿的后侧。
那里有一扇年久失修、被藤蔓半遮掩的窗户，锁扣早已锈蚀——这是他经过长时间观察发现的漏洞。
他费力地拨开藤蔓，轻轻一推，“咔哒”一声轻响，窗户应声而开。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他推开的窗户和正殿未曾遮严的窗缝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的陈设极其精致，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示出这里虽有人打扫，却无人居住的寂寥。
星回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像一个小偷，小心翼翼地在这座空旷的宫殿里探索。
他走过外间，那里摆放着女子用的梳妆台，铜镜模糊，首饰盒空空如也。他走进内室，手指拂过冰冷的床柱，锦被整齐地叠放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最终，他的目光，被床头暗格处一个不易察觉的凸起所吸引。
他屏住呼吸，轻轻按压，暗格弹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卷轴。
他的手心有些冒汗。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他将卷轴展开。
月光正好落在画轴上，清晰地照亮了画中人的容颜。
刹那间，星回的呼吸停滞了。
画上是一个女子，身着利落的劲装，手持长剑，立于苍茫雪原之上。她眉目如画，英气逼人，眸光清澈而坚定，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灵气与风骨。
而这女子的容颜……与他每日在镜中看到的自己，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这就是他的生母！
那个被父君深藏、被宫人禁忌、让他苦苦探寻了多年的秘密，就这样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
画中的女子，如此鲜活，如此耀眼，与他想象中任何柔弱的宫妃形象都截然不同。她像一团火，像一颗星，瞬间照亮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空缺的角落。
一种源自血脉的、强烈的亲近感和渴望，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仔细地看着画上的每一处细节，试图从中读出更多关于她的信息。她的身份？她为何离开？父君为何如此讳莫如深？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迅速在他那颗早慧而腹黑的心中茁壮成长——
他要去找她！
他要离开这座冰冷的宫殿，去找到画中这个女子，他的母亲！他要亲口问她，为何抛弃他？他要亲眼看看，她是怎样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小心翼翼地将画轴恢复原样，退出暗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他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离开了揽月殿。
回到自己的寝宫，挥退所有宫人，星回站在巨大的铜镜前，再次审视着镜中的自己。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困惑，而是充满了某种下定决心的、冷静的光芒。
他知道，父君绝不会允许他离开，更不会允许他去寻找母亲。
所以，他必须靠自己。
他铺开纸笔，笔走龙蛇，写下了一行字：
“父君容禀：儿已长大，欲观天下风物，寻吾家明月。勿念，不日即归。”
这封信，看似乖巧禀报，实则是一种宣告，更是一种试探，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挑衅般的意味。他知道，这封信一旦被父君看到，必将引起滔天巨浪。
但他不在乎。
他快速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将积攒的银钱、一些不起眼却锋利的防身短刃、以及易容所需的简单物品贴身藏好。
最后，他看了一眼镜中与自己、与画中女子皆相似的容颜，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带着算计和决然的浅笑。
“母亲……”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也对着远方那个未知的身影，低声自语，“等着我，我来找你了。”
随即，他身影一闪，如同融化的冰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利用早已摸清的宫廷守卫漏洞，离开了这座禁锢了他十三年的、华丽的牢笼。
命运的齿轮，因一幅画像，开始缓缓转动。深宫的星回，踏上了寻找明月的征途。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离去，将在燕北王宫，乃至整个天下，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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