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经年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年复一年。时光在涂山氏恢宏而冰冷的殿宇间，仿佛流逝得格外缓慢，又格外迅速。

涂山瑱已经从那个需要人搀扶学步的幼童，长成了一个开始接受严格家族教育、举止言行已颇有章法的少年。

他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虽不及其父涂山璟当年那般温润名动大荒、引得各方赞誉，却也沉稳持重，进退有度，隐隐已有了未来一族之长的风范与气度。只是，那双酷似父亲的漆黑眼眸深处，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过早的沉寂与敏感。

涂山璟的权势，在这几年间达到了真正的顶峰。他将涂山氏经营得铁桶一般，手段愈发老练狠辣，在大荒世家中的威望与日俱增，令人敬畏，也令人恐惧。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难以接近，周身永远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冷与孤寂。除了处理必要的族务和偶尔考校教导儿子，他大部分时间都独处于璟华殿深处，仿佛一座自行隔绝于人世的孤峰。

有人曾见过，这位权势滔天、令人望而生畏的涂山族长，时常会在深夜，独自一人站在后山那片已彻底荒废、被列为禁地、据说那曾是家族地牢旧址的悬崖边，一站就是一夜。

冰冷的月光或凄清的星光，照在他孤寂的背影上，仿佛凝结了一层永不融化的寒霜，与这世间所有的温暖都隔绝开来。

而防风意映，作为表面风光无限、受尽世人艳羡的族长夫人，日子依旧在那座名为“映月阁”的华丽牢笼中，如同静水般流逝。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并未在她绝美的容颜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曾经清亮桀骜的眸子，如今已彻底沉寂如一潭深不见底的、不起丝毫波澜的死水，再难泛起任何光彩。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似乎都已被漫长的时光和无尽的压抑磨平，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空洞的平静。

她将所有无法给予他人、也无处安放的情感，都倾注在了瑱儿身上。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学识渐增，修为日深，是她在这绝望人生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微弱的活着的气息，也是她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

她与涂山璟，在人前是相敬如宾、维系着家族体面的夫妻，人后依旧是彼此折磨、互相伤害的怨偶。只是随着时间流逝，那激烈的恨意与尖锐的痛苦，似乎也沉淀为一种更加根深蒂固的、麻木的习惯，如同陈年的伤疤，不碰不痛，却永远无法消除。

他们住在同一片屋檐下，共享着一个日益出色的孩子，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由背叛、仇恨与痛苦构筑的万丈鸿沟，遥遥相望，永不相通。

有时，在极其偶然的瞬间，比如看到瑱儿某个类似意映的细微表情或动作时，涂山璟会莫名地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春光烂漫的午后，桃花纷飞如雨，那个挽弓射箭、回眸时眼神明亮灼人、带着不羁笑容的红衣少女。

但那画面太过模糊，模糊得仿佛只是他漫长而灰暗压抑的人生中，一个不真切的、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幻梦。那个鲜活明亮的影子，与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眼神空洞、如同精致人偶般的族长夫人，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在一起。

而真实的，是眼前这个被他牢牢禁锢在身边的、与他纠缠至死方休的女人，以及他们之间，这充满了强取豪夺、背叛报复、痛苦绝望，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的孽缘。

经年累月，爱早已腐朽成泥，恨亦疲惫入骨。

只剩下无尽的纠缠，与看不到尽头的、冰冷的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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