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深渊
涂山璟离家半月后，青丘开始流传一些隐秘的、如同毒蛇般阴冷的流言。
起初只是在一些底层仆役和不得势的旁支子弟间窃窃私语，说涂山璟公子此次前往中原，明面上是处理附属家族的事务，实则暗中与某些对涂山氏不满的势力有所接触，图谋不明。
渐渐地，流言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渲染，变得有鼻子有眼。开始出现所谓的“密信”片段，内容直指涂山璟利用家族资源，暗中培植自己的私人势力，甚至可能涉及一些禁忌的功法或交易，其心可诛。更有甚者，暗示他与几年前一桩对涂山氏不利的旧案有关。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被变相软禁在“璟园”、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的防风意映耳中。她心知肚明，这是篌的计划开始了。每一次听到侍女们压低声音的议论，或是感受到族老们来访时那探究而复杂的目光，她的心都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痛苦蔓延全身。
她只能紧紧握住拳，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疼痛，来压制内心的翻江倒海与那一丝不断滋长的、名为愧疚的情绪。
又过了几日，涂山璟风尘仆仆地归来。中原之事虽解决得颇为顺利，但那些隐约传入耳中的流言，让他归途中心神不宁，归心似箭的背后，是对意映更深的担忧。他必须立刻回去，澄清谣言，稳定人心，更重要的是，确认她的安危。
他回到涂山氏府邸，表面看去，一切似乎并无太大异样。仆从依旧恭敬行礼，遇到的族人依旧客气问候。但他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恭敬和问候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他先去见了涂山篌，想从大哥这里了解情况。
涂山篌一如往常，关切地询问他此行是否顺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二弟，你总算回来了。近日族中有些不好的风声，想必你也听说了？我已派人严查，定是有人恶意中伤，你切莫放在心上。”他言辞恳切，眼神坦荡，仿佛真是全心全意为弟弟着想的好兄长。
涂山璟看着大哥毫无破绽的神情，心下稍安。或许，真的只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意图离间？他压下疑虑，道：“有劳大哥费心。清者自清，我相信族老们自有明断。”
“那是自然。”涂山篌点头，又道，“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弟妹想必也挂念你得紧。”
提到意映，涂山璟心中柔软了几分，点了点头。
晚膳时分，他来到意映房中。数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许，下巴更尖了，衬得那双眼睛更大，却也更加空洞。看到他回来，她似乎也并无多少喜色，只是例行公事般起身相迎，询问了几句路途是否劳顿，语气平淡。
席间，涂山璟看着她安静用餐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忍住，试探道：“我离家这些时日，族中似乎有些不好的传言……你可有听到什么？可有因此受扰？”
防风意映夹菜的手顿了顿，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声音轻而淡：“妾身深居简出，并未听闻什么。一切如常，劳夫君挂心。”
她的回避，如同之前无数次一样，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涂山璟心中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但他不愿在久别重逢时质问，破坏这难得的、表面的平静，只得将翻涌的疑虑再次强行压下。
晚膳后，意映难得地没有立刻借口休息，而是主动为他奉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夫君一路辛苦，喝杯安神茶，早些歇息吧。”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在这略显沉闷的气氛中，这小小的主动，却像一点微光，让涂山璟心中微微一暖。
烛光下，她的容颜依旧美丽绝伦，只是眼神似乎比平时更加幽深，仿佛隐藏着无数心事。涂山璟看着她亲手奉上的、氤氲着热气的茶水，心中最后一丝警惕被这久别重逢的渴望和对一点点温情的期待所冲散。他接过那洁白如玉的瓷杯，看着她，柔声道：“你也辛苦了。”
然后，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同于往常的淡淡甘甜，滑入喉咙。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涂山璟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重影。
更可怕的是，他体内的灵力如同被冻结的江河，瞬间滞涩难行，完全无法调动！
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防风意映！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地看着他，眼神不再是平日的疏离或冰冷，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甚至……在那平静的最深处，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你……”他想开口质问，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无力，如同破旧的风箱。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视线开始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在意识彻底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他看到房门被无声地推开，涂山篌带着几名面色冷硬、显然是他心腹的侍卫，缓步走了进来。烛光映照下，涂山篌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志得意满的、冰冷而扭曲的笑容。
涂山篌走到意映身边，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腰肢，姿态亲昵而充满占有欲。
而意映，并没有推开他。她甚至，微微向他靠拢了一些。
那一刻，涂山璟什么都明白了。
那惊鸿一瞥的心动，那强求得来的婚姻，那小心翼翼的讨好与试探，那所有的猜疑与不安……最终都指向了这个万劫不复的、充满背叛与欺骗的深渊。
他被自己最信任、最敬重的大哥，和自己倾尽真心、深爱着的妻子，联手推入了地狱。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带着无尽的愤怒、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刻骨铭心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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