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鸿
风卷起渭水河畔的尘土,扑在马蹄铁上。
刘启勒住缰绳。胯下的西域良驹打了个响鼻,燥热的白气喷在初春微寒的空气里。
身后那群侍卫立刻跟着停下,数十双马蹄在官道上踏出杂乱的闷响,随即归于死寂。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喘气。太子殿下刚在城外处理完那桩烂透了的田亩案,心情正处于爆发的边缘。
刘启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腹摩挲着剑柄上冰凉的玉石,试图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
那些地方官吏的嘴脸令他作呕。推诿、扯皮、满口仁义道德背后全是算计。
他甚至想策马回城,把那几个老东西的头全摘了。
“殿下,回宫吗?”贴身侍卫长卫绾驱马靠近半个身位,压低了嗓门试探。
刘启没接话。他侧过头,视线越过官道旁稀疏的柳林,落向河滩。
日头偏西,渭水被照得晃眼。
就在那片刺眼的光斑里,有人在动。
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发白的大青石上,蹲着个女人。
她背对着这边。素色的布裙被水打湿了一角,贴在腿上。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藕节般的手臂,正拿着棒槌用力敲打石板上的衣物。
一下。两下。动作并不优雅,甚至带着几分乡野村妇特有的粗鲁。
但刘启没移开视线。
那截后颈太白了。
在这满是黄土和枯草的河岸边,那抹白腻得扎眼。几缕碎发散下来,随着她起伏的动作,在颈窝处扫来扫去。
刘启感觉嗓子有些发干。
宫里的女人太假。
那些精心描画的妆容,那些恰到好处的微笑,那些规行矩步的行礼,像是一具具被丝绸包裹的木偶。
眼前这个不一样。
这女人身上透着一股子鲜活劲儿。像刚从泥土里钻出来的笋,带着露水,带着野性。
他鬼使神差地拨转马头。马蹄踏碎了河滩上的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卫绾一惊,刚要跟上,刘启抬起马鞭,在空中虚虚划了一下。
卫绾立刻勒马,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卫原地待命。
刘启独自一人,策马下了河堤。
距离拉近。那女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她停下手中的棒槌,下意识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刘启猛地收紧缰绳。
骏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随后重重落下,激起一片飞沙。
那女人吓坏了。
她整个人向后一缩,差点滑进冰冷的河水里。手中的棒槌“咕咚”一声掉进水里,顺着水流漂远了。
刘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张脸,比那个背影更要命。没有脂粉气。眉毛没修过,带着天然的弧度。嘴唇没涂朱砂,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因为惊吓,她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她仰着头,看着这匹高大的黑马,看着马上这个衣着华贵的男人。那双眸子清亮得过分,倒映着刘启的身影。
刘启感觉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种烦躁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单纯的掠夺欲。
他是大汉的储君。这天下的一切,名义上都将属于他。
包括眼前这个女人。
王娡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紧紧抓着湿漉漉的衣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个男人是谁?
那一身玄色的衣裳料子,她在城里最大的绸缎庄都没见过。那根束发的玉簪,通体翠绿,在夕阳下流淌着光。
更可怕的是那个男人的气场。
他就那么坐在马上,一言不发。那种压迫感,比县太爷升堂还要重十倍,百倍。
她想跑,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你是何人?”刘启开口了。
王娡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刘启眯了眯眼。他不耐烦等,他翻身下马。
黑色的靴子踩在松软的河沙上,一步步逼近。
王娡本能地往后挪,身后就是渭河。退无可退。刘启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个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女儿香。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似乎想去触碰她那惨白的脸颊。
“贵人!贵人恕罪!”一声叫喊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刘启的手指顿住,他不悦地侧过头。
田埂上,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提着把锄头,裤腿卷到膝盖,全是泥点子。
金王孙跑得太急冲到大青石前,一把丢开锄头,噗通一声跪在沙地上:“贵人恕罪!拙荆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求贵人开恩!”
金王孙一边磕头,一边伸手去拉扯身后的王娡。王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哆哆嗦嗦地躲到丈夫身后。她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截发抖的肩膀。
刘启收回手,负手而立,视线落在跪在地上的金王孙身上。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身上带着汗水和泥土的味道。
这就是她的男人?
刘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讽刺,太讽刺了。这就像是一朵绝世名花,插在了一坨牛粪上。
这种强烈的反差,反而更加激起了他心底那股破坏欲。
他的视线越过金王孙那宽厚的脊背,再次落在王娡身上。她在发抖,那只抓着金王孙衣角的手,骨节泛白。她在寻求庇护。向这个卑微如尘埃的男人寻求庇护。
刘启觉得好笑。这世上,除了他,没人能护得住谁。这男人护不住她。
“抬起头来。”刘启命令道,这话是对王娡说的。
金王孙身子一僵,却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回头拽了拽妻子的袖子。
王娡颤巍巍地抬起头。那张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恐惧让她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
刘启盯着她看了许久。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鼻梁,再到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唇。
“不错。”刘启莫名其妙地吐出这两个字。没人知道他在夸什么,是夸人,还是夸这景色。
金王孙更慌了,冷汗顺着额头滴进沙子里。
刘启转身。他走回马旁,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慢。他居高临下地最后扫了这一对夫妻一眼。
“走。”刘启一抖缰绳。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黑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冲上了河堤。
卫绾和侍卫们立刻跟上。马蹄声隆隆,卷起漫天黄沙,很快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河滩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金王孙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扭头看向妻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了,娡儿。没事了。”他伸手想去拍拍妻子的肩膀安慰她。
“大概是过路的贵人,咱们运气不好……”金王孙絮絮叨叨地说着,捡起地上的锄头。
他以为这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
王娡却没动。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僵硬地站在大青石旁。河风吹过,湿透的裙摆贴在腿上,冰冷刺骨。
她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那里尘烟未散。那个男人的眼神,像烙铁一样印在她脑子里。
那不是看路人的眼神。那是猎人盯着猎物的眼神。那种势在必得的贪婪,那种毫不掩饰的侵略。他没问她的名字,也没问她住哪里。但这反而让她更加恐惧。
因为那意味着,对于那个男人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他想要,就没有找不到的。
金王孙终于捞回了棒槌,乐呵呵地走回来:“娡儿,发什么愣呢?天快黑了,咱们回家吧,娘还等着吃饭呢。”
他伸手去拉王娡的手。
王娡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
金王孙愣住了:“咋了?”
王娡看着丈夫那张淳朴憨厚的脸。
这张脸让她感到安全,可此刻,这份安全感却显得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没事……”王娡勉强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低下头,端起木盆。盆里的水晃荡着,映出她苍白的倒影。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丝余晖被黑暗吞噬。
她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从她回眸的那一刻起,已经轰然转动,再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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