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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五十一章:送回去


禄东赞叹息一声,心里对牛进达再恨,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在吐蕃与大唐的差距如此之大的情况下,不管去想多少办法,实力上的差距根本没有办法弥补。

前些年在吐蕃,协助赞普一统高原的时候,能够靠着智慧去拿捏那些吐蕃的老贵族,可是这一套,在大唐身上,不管用了。

连和亲的事情,都谈不拢。

大唐太强盛了,强盛到,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无法打动大唐的皇帝,让皇家的公主,嫁到高原上去......

连最有可能的趁火打劫,也被松州稳稳的挡住了。

可以说,这种情况下,去年是最有希望的一年,然而,就在最有希望的一年都没能将事情办成。

到了今年,就更别说了。

逻些城内吵成一团,商量来商量去,结果最后闹成了这个样子。

大唐要的是臣服,而逻些城的态度是,唐军既然上不了高原,那何必向大唐臣服?

双方可以做亲戚,大唐可以做长辈,但是,就是不能“臣服”。

可如今,大唐的这份国书草拟章程,也着实太过分了。

柏海和紫山若是被划走,吐蕃北部的草场便会失去一大片水源,那些依附于水源的部落和牲畜将不得不向南迁移,挤占原本就不算宽裕的牧场。

诺矣江和牦牛河中段若是落入大唐手中,吐蕃东部的防线便等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往后唐军可以沿着河谷长驱直入,不必再翻越那些高海拔的山口。

至于聿贲城,那是吐蕃东部为数不多的几座城池之一,城虽不大,但控制着通往高原腹地的一条重要通道。若是丢了聿贲城,逻些城东面便再无屏障。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幅被重新划定后的疆域图,吐蕃的版图像是被人从北边和东边各撕去了一块,剩下的部分像是一只缺了角的陶碗,不再完整,也不再结实。

副使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看到禄东赞望着夜色发呆的模样,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在另一边坐下了。

两人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副使忍不住开了口。

“大相,您说,今年若是咱们没有对党项和白兰羌动手,是不是就不会有如今这局面了。”

禄东赞叹息一声。

“去年,大唐皇帝御驾亲征辽东,草原上薛延陀南下,大唐朝廷兴师动众,一打仗,钱粮消耗不知几何。”

“更莫论是两边作战。”

“按照他们去年那个打法,我估算着,他们的国库,应该早就见了底。”

“只是,没想到啊。”

“中原的底蕴,比咱们想象中的更加深厚,户部的手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厉害。”

“明明去年大唐这边,还死了个户部尚书。”

“但是你看现在,他们丝毫不畏惧在松州边境动兵。”

“朝廷里的那些文臣,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这么长时间,打听到的消息,大唐朝中的那帮文臣不阻止用兵,这才是让自己心里最没底的。

一个上下一心的朝廷,令人心惊胆战。

“即便是没有党项和白兰羌的事情,大唐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吐蕃强大起来。”

“边境接壤,半死不活的邻居才是好邻居。”

“咱们的行动,给了大唐一个最完美的借口。”

“毕竟,党项和白兰羌,是大唐的藩属国,而且,还是真的听话的藩属国。”

“我写了一份回函,你先过目一下,明日递交上去,吐蕃绝对不会答应这份国书章程的,只要不割地让城,其他的,都可以继续谈。”禄东赞的语气平缓而郑重:“另外,这件事的消息,要快马加鞭的送回逻些城,也好让赞普有个准备。”

副使应了一声。

“大相放心,明日一早我就把事情办了,咱们的信使随时待命,沿着最快的驿道,快马加鞭,大约半个月就能到逻些城。”

次日清晨,老宅西院的晨光才刚铺过门槛。李愔到的时候,李世民已经用完早膳,正坐在案后翻看一卷刚送来的秋粮账册。

见李愔进门,李世民把账册合上放在案角,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李愔行礼后,依言坐下。

“今日有件事要让你去办。”

“阿耶请说。”李愔应声。

“两卫营地里关着的那个吐蕃人郎穆,你带人,把他送回客栈去,就说得知使者团这边的消息后,留意了这个人,如今人抓到了,送还给使者团。”

李世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常:“人也关了好些天了,总不能一直关在营地里。禄东赞先前说他的人跑了,那咱们就把跑丢的人给他送回去。”

李愔微微挑了一下眉,也听懂了阿耶这话的意思。

当面送回到禄东赞的手上,将事情摆在了台面上。

人是不是跑丢的,不讲,你既然撒了谎,我们也不拆穿你,只把人送还给你,让你自己掂量该怎么做。

"儿臣明白了。"李愔起身应道,"什么时候送过去?"

"现在就去。"李世民放下茶盏,"你亲自带人送,不用多说什么。把人交到禄东赞手上,问一句'这人是不是你们使团的',他应了你就回来。他若问别的,你只说奉命送人,旁的不知。"

李愔领命而去,穿过晨光中的回廊出了老宅院子。

回到营地后,点了几名千牛卫随行,吩咐人把郎穆从地牢里带出来。

人出来的时候,手上也没有再绑着绳索,这些日子的关押,将郎穆磋磨的脸色发白,身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总不能让人死在地牢里,因此还请了军中的医者给他治伤呢。

只是身上依旧留着浅淡的淤痕。

郎穆看到李愔站在营门内侧等着他,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像是本能地确认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带着怒意,才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几步开外。

面对这个看似平静的疯子,郎穆也有些害怕。

李愔没有多看他,只是朝千牛卫摆了摆手:"走吧。"

千牛卫推搡着郎穆往外头走。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郎穆惊恐的问道。

李愔嗤笑一声。

“当然是送你回家。”

郎穆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他来长安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有一些话,里面的意思,他能猜明白。

什么送你回家。

送你上路。

自己,这是死期要到了吗?

“不,你不能这么做,你曾经答应过我,只要我说了,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消息,我就不用死。”

李愔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了郎穆一眼。

“你这人,想的还挺多。”

“"你要是真想死,用不着等到今天。地牢里那么多天,死个人的条件也不是没有。”

“放心吧,你不会死,我要送你,回你们大相身边。”

“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让你回到使者团里。”

“多好,你应该赞叹,本王的心胸宽广,气度不凡。”

郎穆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不像是要送人上路的闲散姿态,过了好一会儿,脸上的惊惧才慢慢退去了一些,被一种将信将疑的迟疑所取代。

没有再多问,低头跟在千牛卫身后,沿着营地内的土路往外走去。

马蹄踏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偶尔有一两片被风从墙头吹落的枯叶从他们面前掠过,又落在路边的墙根下。

郎穆走在队伍中间,脚步比刚才出地牢的时候稍微稳了一些。

心里也琢磨着李愔说送他回使者团的事儿。

恐惧减少,但是心中依旧不安,还有几分......警惕。

回到使者团,大相会如何安排自己?

毕竟,自己在地牢里受到审讯的时候,该说的,不该说的,反正是吐出了不少东西。

大相知道了,还能容得下自己吗?

队伍在客栈偏院外停下,郎穆透过敞开的院门,看到里头熟悉的风景。

院门内侧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禄东赞身边的随从。

随从看到这队人走近,目光先是落在队伍前方的李愔身上,随即看到了队伍中的郎穆,随从的神色明显动了一下,没有多说一句话,快步转身朝里院通报去了。

李愔在院门口勒住马,没有进去,只是坐在马背上等着。

他等了几息,看到禄东赞的身影从里院走了出来。

见到禄东赞,李愔的身影稍微坐直了一些,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

“禄东赞大相,前一阵子在外头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审了几天,说他是使团的人。今日奉陛下之命,把人送回来。”

“顺道问一嘴,这是你们使者团的人,对吧。”

李愔的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甚至没有什么刁难的意思。

禄东赞的目光在郎穆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自然地接住了这句话:"是我使团的人。先前他偷了东西逃走,没想到是被殿下扣下了,多谢大唐朝廷帮忙追回。"

李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朝千牛卫示意了一下。

千牛卫的人推搡着郎穆走上前。

李愔居高临下的看着禄东赞。

“人已经送到了,大相,往后,可要小心一些才是。”

“这次的事,容易解决,下一次,可就不一定了。”

说完,李愔便带着人策马沿着来路离去了。马蹄声在巷口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早市那边逐渐升起的嘈杂声中。

院门内侧,郎穆站在台阶下,想要开口,但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禄东赞只是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人领着他进了院子,关紧了院门。

院门合拢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郎穆站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听着那声门闩被插上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随即又绷紧了一些。

郎穆已经分辨不出自己如今更接近哪一种感受,只是在院门被关上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终于不用再被关押在那个营房里了。

可是眼前,也并不一定万事安好。

禄东赞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郎穆。

良久,这才开口。

“进来坐吧。”

说完之后,便率先朝着堂屋里走去。

郎穆在台阶下站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

禄东赞在案边坐下,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他们抓到你之后,问了什么?”

郎穆一一作答。

事到如今,在禄东赞面前,没有撒谎的必要。

"蜀王把我送回来之前,他手下的人问过我最后一次话,问的是大相在客栈这段时间还派过什么人去过别处。我说没有。"

禄东赞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语气跟方才一样:"还有呢?"

郎穆仔细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别的了。”

禄东赞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你既然回来了.......罢了,这几日先歇着,不必出门。”

“至于那个蜀王的话,不必放在心上,使者团这边要保存,要撇清责任,只能出此下策,否则,你今日,也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郎穆点头应声。

“是。”

禄东赞所说的,在牢房里的时候就已经听李愔说起过了。

说使者团这边将他定性为“贼”。

阴阳怪气的说了不少话。

郎穆也深知,无非就是挑拨离间。

但只要大相不会发落自己,那之前听到的那些话,自然不会是真。

不过是借口罢了。

禄东赞的目光在郎穆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声“是”里没有藏着别的情绪,而后收回视线。

对方是想着把人送回来,而后看使者团里的热闹吧?

既然先前使者团宣布郎穆是“贼”,那么现在“贼”抓到了,使者团这边,也该有个态度,如何处置什么的。

人送回来,那个蜀王肯定是得了大唐皇帝的旨意。

也就是说,大唐皇帝,也在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先是国书的章程,后是使者团“跑出去的贼”。

一时之间,禄东赞也不禁面露难色。

但是郎穆是为自己做事,听从自己的安排才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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