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九十三章：转道
李祐站在校场边上，望着那片很快集结完毕的队伍，心里忽然很平静。
李愔顶盔戴甲来到校场，见到点兵台上的李祐，不由蹙眉。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快步穿过校场，来到李祐身边。
此时的李祐，站在台上，腰间佩刀，面色沉凝，正低声与孙虎说着什么。
“五兄。”李愔几步跨上点兵台，甲叶哗啦作响，直奔到李祐面前，“出什么事了？”
李祐转过头，看见他额角渗着汗，显然是从营房一路跑来的，便伸手按住他的肩。
“六郎，别急，你好好在营地之中，等我回来。”李祐说道。
这件事本就与李愔没有关系，不能将他牵扯进来。
毕竟，调动王府两卫前往九成宫，这是杀头的罪过。
消息是舅舅送来的，既然选择相信，就要承担相信的后果。
若是将李愔也牵扯其中，到最后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也只不过是多牵连一个人而已。
他们两个本就是“戴罪之身”，若是这个消息有误，那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只是，若是不相信，但是消息是真的.......这个后果，李祐不想见到。
李愔面色严肃。
“五兄，你这是私自调兵，还是调动的王叔的王府两卫，你知道这是.......”
“我知道！”李祐打断了李愔的话：“所以，我让你在营地里好好待着！不要掺和！”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李祐恶狠狠的说道。
“怎么没有关系？！！”李愔厉声反驳：“我是与你一同来的庄子上，别忘了，我们两个在长安，受到的惩罚是一样的，同样在庄子上，你有什么动作，我是一定会被连累其中的，可以说，我们两个现在就是一条船上的，即便不是，在外人看来，也是！”
“你有什么瞒着我的！”
“王府两卫你能够调动，说明，你已经将事情告知了孙校尉，已经告诉了王叔，孙校尉和王叔都同意了！”
“不然，营地里的这帮兄弟，是不会听你调遣的！”
李愔何其聪明通透，虽然没有听到什么风声，什么消息，但是仅仅凭借眼前发生的，他就已经知道，事有蹊跷了。
李祐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双目通红。
“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王叔呢？这么大的阵仗，为何不见王叔？”李愔四下寻觅。
王府两卫如此调动，竟然没有见到王叔的身影。
“王叔他，如今在九成宫。”李祐说道。
“九成宫？阿耶不是在九成宫避暑吗？”李愔疑惑。
李祐点了点头。
“六郎，这事儿，一旦你掺和了，就跑不了了，我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你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回去吧。”
李愔闻言，指着台下的那些兵士。
“都这么大的动静了，你说我不知道？我能独善其身？我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吗？”李愔嗤笑一声：“李祐，你是不是有点太小看我了。”
“别废话，直接说。”一向阴沉不愿多言的李愔，今日难得把愤怒挂在了脸上。
“这是送命的买卖。”李祐沉声说道。
“怎么着？你要造反吗？趁着王叔不在，利用身份，威逼了两卫的这一千将士？”
“呵呵，不是我看不起你，你做不到，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们。”
“你直接说，是不是王叔在九成宫出什么事了。”
“否则，两卫的这些人是不会听你调遣的。”
李祐叹息一声。
“好，我告诉你。”
李祐也知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瞒不住的。
“方才我舅舅来了。”李祐没有绕弯子，把殷弘智带来的消息简短地说了一遍。
“阿史那结社率要谋反，要趁陛下幸九成宫、太子前往觐见时夜犯御营，杀入行宫。而王叔此刻已在九成宫中。”
李愔听完，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在校场上那些整齐列队的士兵身上扫了一眼，又看向点兵台下的孙虎、火龙、王建，最后目光落回李祐脸上。
“五兄，”李愔的声音有些发紧，“所以，你要调兵........”
李祐没有否认，“五百人。三百人沿着太子前往九成宫的路布控接应，两百人直扑九成宫。火龙先带斥候出发送信。”
李愔沉默了。
他知道私自调兵是什么罪，知道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不管消息是真是假，李祐都脱不了干系。
可他也知道，王叔在九成宫，陛下在九成宫，太子在去九成宫的路上。若是真的，若是因为他们迟疑片刻而出了差池，那后果，不是任何人能承担的。
“五兄，我跟你去。”李愔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事后，不管消息是真是假，咱们要担什么罪名，那就一起承担吧。”
“人生在世，总要做票大的。”
李愔的脸上露出几分疯狂。
“一个小小的阿史那结社率，也敢如此行事，他的胆子还真是大。”
“但是，我得告诉他，在大唐，我李愔的胆子，比他还大！”
李祐看着他，看着这曾经人来疯的弟弟，在这件事上，似乎又触发了他的底色一样。
只不过，这次，好像，也不坏。
“混账的事情做多了，也不差这一件了。”李愔哈哈一笑。
“兄弟们，今天有紧急军情。王府两卫，抽调五百人，随本将出征。剩下五百人，留守庄子，一切照旧，明松暗严。”
“王建，”孙虎点将，“你带三百人，沿长安前往九成宫的路布控。一旦发现异动，所有人向太子靠拢，死保太子周全！”
王建拱手应声。
火龙早就已经带上人出发前往九成宫。
孙虎转过身，看着李祐和李愔。
“咱们率领剩下两百人，去九成宫！”
走下高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队伍已经整好，三百人的先锋沿官道向北去了，马蹄声渐行渐远。
官道上，晨雾散尽，此时官道两旁，已经是人来人往。
长安城，哪怕是城外周围，也从不缺人。
王建带领一行人，全副武装骑着高大的战马在官道上行走，三百人，藏都藏不住。
这里可是长安外！
而且，王建也没打算藏。
不管那个阿史那结社率带了多少人，他都自信，自己这三百人，足以应对！
而且，对方既然是想半路劫持太子，那动静就不会太大，人数就不会太多。
而对上王府两卫的骑兵，不杀干净他们，算他们两卫的人没本事！
官道旁，一身皮甲的阿史那结社率率勒住马，眯着眼望着远处，他身后，四十余骑突厥亲兵。
一行人鸦雀无声的躲在官道旁，马匹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这条路他踩过无数次了。从哪里设伏，从哪里撤退，甚至哪里可以换马，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四十人不多，可也不少了，只要冲入车驾，劫持了太子，直奔九成宫，事情就成了一半。
阿史那结社率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到时候太子死了，皇帝死了，那大唐就会乱，他返回草原，拥立一个傀儡可汗........
什么草原与大唐之间的贸易，贸易哪儿有抢的快？
这么多年在长安，不痛快，忒不痛快。
颉利是个没用的，自己，也憋屈了这么多年，今日，一定要好好出了这口恶气！
斥候的马蹄声急促地响起，阿史那结社率一凛，勒马回头。
那个派出去的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来的，脸色白得像纸，连滚带爬地到他马前。
“郎将，官道上……官道上……”他指了指来路，声音发颤，“好多骑兵！唐人的骑兵！甲胄齐全，怕是有好几百人！”
阿史那结社率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策马冲上路边的高坡，极目远眺。
官道尽头隐隐约约有一片黑影在移动，甲胄的反光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是骑兵，是唐军的骑兵，看上去有三百多人！
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骑兵？
那个方向........
有那么多兵的，就只有........泾阳县，泾阳王府的王府两卫！
李复！！！
阿史那结社率咬紧了后槽牙。
该死！！
谋划了这么久，踩了无数次点，算好了太子出发的时辰，算好了沿途驻军的换防。
结果，遇上了泾阳县的王府两卫。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消息走漏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会有人知道自己的计划！
“将军，咱们........”
阿史那结社率没有回答。他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手攥着刀柄，攥得指节泛白。
官道上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撤！”阿史那结社率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咱们不截太子，去九成宫，这个时候，九成宫没有那么多的护卫，我的身份还在。”
四十余骑突厥亲兵如蒙大赦，调转马头，朝九成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们也知道，对上三百骑兵，他们根本活不下来。
泾阳王府的两卫，他们有所耳闻，那是一支精锐。
甲胄齐全的骑兵精锐，在这片土地上，十分可怕。
即便是放到草原上，铁甲遇上皮甲，他们也会被砍瓜切菜一般撕碎。
阿史那结社率依仗着的，就是他中郎将的身份，本就是负责宫中宿卫，带上四十人，人不多，也不高调，到了九成宫，甚至能够正常接近含风殿。
官道上，王建勒住马，望着远处仓皇逃窜的黑影，眉头紧皱。
那些人的装束不像是寻常百姓，马速极快，且不走官道，专挑小路钻。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一个斥候。“去，跟紧了他们。看看他们去哪儿。”
斥候领命而去，队伍继续前行，王建的心却沉甸甸的。那些人，是冲着太子来的。
五郎的消息，是真的。
辰时，太子的车驾出现在了官道上，王建远远看见了旗帜，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路边恭迎。
随行的东宫护卫见到远处这么多带甲骑兵，霎时间也紧张了起来，刀出鞘，弓上弦，将王建团团围住。
李承乾掀开车帘，看着跪在路边的王建，认出了他。
“王建？”
“罪将王建，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说话。”李承乾看着王建：“发生什么事了，王府两卫的兵马，为什么会在这里。”
“殿下！”王建抬起头，声音急促，既然已经确定了官道上的确是有人奔着太子来的，那就能确定，消息，必然是真的。
“齐王殿下得到消息，阿史那结社率意图谋反，欲在半路劫持殿下，事后直奔九成宫，刺杀陛下。”
“末将方才在官道上远远看见一匹人马仓皇撤退，应当是察觉了末将带领的这三百骑兵，放弃了截杀殿下的计划，转头去九成宫了。”
“齐王和蜀王两位殿下，还有孙校尉，已经带两百人赶往九成宫护驾，命臣率三百人沿官道接应殿下！”
李承乾的脸色变了，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若不是这两卫的骑兵来得及时，此刻迎接他的，会是什么？
对于王府两卫的人，李承乾并不质疑。
他可是在两卫营地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率领过他们很长一段时间的。
他可太清楚，两卫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王建，带上这三百人，随本宫去九成宫。”
“末将领命！”
没有人再说话。队伍重新出发，速度比方才快了许多。三百王府两卫的骑兵散在车驾四周，将马车护得严严实实。
九成宫的巳时，阳光正好，山风从杜水河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松香，穿过重重殿宇，将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
阿史那结社率勒住马，望着那座依山而建的宫殿群，身后，四十余骑突厥亲兵气息粗重地跟着，腰悬横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靠近九成宫，阿史那结社率待人走的是侧门，他有出入宫禁的鱼符，铜制的，不到半个巴掌大小，刻着他的名号和职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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