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二百零九章:东归
巡逻的守关校尉打量他,见他一身风尘,身后驼马驮满经卷佛像,神色肃穆。
听完他的话,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法师,现在,那里还有什么高昌。”
“只有大唐西州都护府。”
“高昌,早就已经亡了。”
“我大唐陈国公侯君集大将军,率兵平定其地,如今这里是大唐西州,麴氏王族早已迁去长安,旧王麴文泰,倒是还在西州,只不过,为大唐一官吏而已。”
玄奘身子微微一震,一时怔在原地。
那个当年倾尽国力助自己西行,与自己约为兄弟的高昌王,竟然做了大唐的官员,而那个烟火繁盛、佛寺林立的高昌国,竟然没了。
“往东南一带,旧日吐谷浑之地,也不再是吐谷浑王国。大唐击破吐谷浑,设西海都护府,置守军、设州县,归大唐管辖。”
“法师,今时不同往日了。”
玄奘呆呆望向东方,风沙吹起他僧袍的衣角。
十余年,不过十余年。
当年西出阳关,玉门关外,高昌、吐谷浑都是独立邦国,隔着大漠与高原,与大唐遥遥相望。
可如今万里东归,旧友故国,尽数消散。
曾经的西域强国,变成了大唐的都护府.......烽燧连绵,甲士驻守,关隘上飘扬的,全是大唐旗帜。
当年自己趁着关中饥荒,混在饥民队伍中出关。
那时候的大唐边界,还在河西。
如今,大唐的疆土,竟然已经向西推进了千里.......
驼铃轻轻叮咚作响,身后驮着的梵文经卷还在。
玄奘闭上眼,心中百感交集。
万里西行,山河未改,可邦国更迭,沧海桑田。
巡逻的守关校尉看着玄奘沉默,缓了缓语气。
“法师,你无官方文牒私出大唐,此事不小。按规矩,我等要快马传报西州都护,后续才能安排你继续东行。”
“还请法师一行,随我走一趟吧。”
玄奘缓缓睁开双眼,合十躬身。
“劳烦将军。贫僧等候朝廷诏令。”
风沙漫过关隘,西州都护府的旌旗在戈壁长风里猎猎舞动。
校尉没有再多说什么,抬手一挥。
身后的士兵骑着马,将队伍包拢起来,引着他们往关内走。
玄奘跟校尉后头,一边走,一边看着关隘周围的景象。
夯土城墙围出一片不小的城郭,街道是碎石铺就,两侧有铺面、有兵营、有官署,来往的行人里有穿皮袄的胡人,也有穿短褐的汉人,说着不同的话,可街面上挂的招牌、墙上贴的告示,写的都是汉文。
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跟着兵卒进了一处官署的偏院。
这一路走来,感觉这关隘之中,也不似想象中的那般荒芜。
看来,在大唐的治下,这里,很好。
校尉看向玄奘一行人。
“经文你们自己保管,骆驼,我们就先牵去府衙,这里离着府衙不远。”
“这里原本是中原来的一些学生居住的地方,他们走了之后,这里就空了下来,你们就暂且先安顿在这里。”
“等都护府那边有了消息,再说其他。”
玄奘双手合十,躬身应声。
偏院里的几间屋子,他们一行人挤一挤,也足够住。
屋子里有床有桌,桌子上还搁着水壶和几只粗陶碗。
说完话,玄奘和几个弟子将经箧从骆驼上卸下来,一箱一箱码在墙角,又嘱咐弟子把佛像请出来搁在桌上。
忙活完这一阵,关隘里的守军将骆驼牵走。
或许,到了府衙,这些骆驼能好好的喝上一顿水,吃上一顿饱饭。
弟子倒了热水递给玄奘,玄奘接过来喝了一口,捧着碗暖手,没有在说话。
物是人非,真的是物是人非。
玄奘坐在榻边,独自消化着方才的见闻。
第三日午后,院外传来马蹄声。
不多时,校尉便来到了院子里。
“法师,都护府那边派人过来,请法师一同到都护府衙门去。”校尉说道:“都督要亲自见您。”
玄奘行过礼,带着弟子们开始收拾东西。
骆驼,府衙那边已经派人牵过来了。
校尉看着他们这一行人忙活,出言提醒。
“法师,从这边关隘到都护府,少说也要走上将近两日,一路珍重。”
西州都护府,地域广袤,不过好在,路也不过南北两条。
关隘与都护府之间的通信,大多是靠着信鸽。
只有要紧事务,才会一边飞信鸽,一边四百里加急往都护府上报。
玄奘向校尉道谢。
“多谢校尉。”
骆驼都已经喂好了,足够一路走到西海都护府境内。
倒是不知道,他们若是东行,是直接从西州都护府入关中,还是会途经西海都护府,曾经的吐谷浑故地。
临行前,玄奘亲自检查了那些经卷,佛像。
驼背上的这些梵文经本是万里求法的心血,已经到了大唐境内,走了这么远,在到达长安,妥善安置在佛寺之内之前,都不可松懈。
厚厚的毛毡将箱笼紧紧的包裹住,生怕透了风沙进去。
“路上烽燧驿站都归西州都护府管辖,沿途驿站可歇脚补给。只是戈壁多风,白日酷热,咱们多半要趁着清晨与傍晚赶路,正午寻避风处歇息。”
校尉叮嘱着:“我就只能护送到这里了。”
玄奘合掌颔首。
“有劳。”
“再会。”校尉坐在马背上拱手行礼。
“再会。”
队伍启程,驼铃叮当,沿着戈壁间的官道向东而行。
出了这处关隘,入眼两侧依旧是荒漠连绵,相隔一段路,便能看到烽燧立在土丘之上,戍卒持刀守望,远远望见队伍,便挥手示意放行。
再往东,一路所见的,便是大唐的戍卒、屯田的兵户,田垄顺着水源铺开,沟渠纵横。
玄奘无比去确定,这里跟十多年前自己离开的时候,已经大不相同了。
处处都能见到中原人生活习俗的影子。
玄奘走在队伍前头,目光四下打量着。
一连两日晓行夜宿,戈壁风沙时而骤起,黄沙漫天,队伍便停下来,靠着土坡暂避。
驿站之中,文书往来不断,信鸽时不时从驿站屋顶腾空而起,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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