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门没锁。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的钥匙还没掏出来。
门是虚掩的。
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摆着半杯水,杯壁挂着奶渍。
我出差三个月。这套房子应该是空的。
主卧方向传来一声啼哭。
婴儿的哭声。
我没有孩子。
哭声停了一秒,接着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哄着:“别哭别哭,爸爸一会儿就回来了。”
爸爸。
我放下行李箱。箱子轮子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响。
主卧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停住了。
1.
玄关的鞋柜开着。
最上面一排是我走之前放的——我的运动鞋、高跟鞋、棉拖鞋,都在。但被挤到了角落。
中间两排全是陌生的鞋。
女式的。粉色拖鞋,一双月子鞋,一双带蝴蝶结的平底鞋。
最下面一层,是婴儿的东西。小袜子,小软底鞋,叠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那双粉色拖鞋。
鞋底有磨损。不是刚搬进来的。
主卧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出来。年轻,头发扎着,穿着睡衣。是那种居家的、洗过很多次的睡衣。
她看见我,愣了。
“你是……”
我看着她怀里的婴儿。刚出生不久,裹着一条浅蓝色的襁褓。
襁褓是新的。但那个婴儿盖着的小毯子我认识——是我结婚时朋友送的,一直放在衣柜顶上。
“这是我家。”我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
“志刚哥说……你们已经离婚了。”
我没说话。
我走进客厅。
茶几上除了那杯奶,还有一罐奶粉、一包湿纸巾、一个奶瓶消毒器。消毒器插在墙上,电源灯亮着绿光。
我买的电视。我挑的沙发。我花了三个周末组装的书架。
一切都在。
只是不是我的了。
我转头看厨房。
冰箱上贴着一张纸,用我买的磁吸贴固定。
纸上写着:「宝宝辅食时间表——7:00米糊 10:00果泥 12:30蛋黄……」
字迹圆润,带着一个手绘的小太阳。
我把那张纸撕下来。
磁吸贴掉在地上。
那个女人站在主卧门口,没敢过来。婴儿又哭了。
“你几月搬进来的?”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四月。”
四月。
我是三月十五出的差。
半个月。
他只等了半个月。
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周志刚的名字。
我没接。
手机响了三声,挂了。
然后是一条微信:「老婆你到了吗?我加个班,晚点回来。」
老婆。
加班。
晚点回来。
哪个家?
我关掉手机。走进主卧。
床单换了。我走之前铺的灰蓝色四件套不见了,换成了粉色碎花。床头柜上放着一台婴儿监视器、一罐护手霜、一盒哺乳期维生素。
我打开衣柜。
左边那排,是我的衣服。
不对——曾经是我的衣服的位置。
现在挂着的全是我没见过的。连衣裙,哺乳衣,防辐射背心。
我的衣服呢?
我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在那儿。
我的衣服被叠成一叠,塞在最底下的抽屉里。压得很紧,有些已经压出了褶皱。
最上面压着我的结婚证。
我把结婚证拿出来。
翻开。
照片上,我和周志刚靠在一起,笑着。
我的手指在结婚证的封面边缘划了一下。
纸很薄。
划出一条血线。
我合上结婚证。
客厅里,那个女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一句:“……她回来了。”
我走出主卧。
走到阳台。
阳台上晾着衣服。大人的、小孩的,挂了一整排。
晾衣杆是我装的。
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还是周志刚。
这次我接了。
“雯雯——”
“你多久到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怎么了?”
我看着阳台上那排不属于我的衣服。
“你到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
楼下传来一辆车的引擎声。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急。
电梯在上行。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这张沙发是我选的,宜家的,2699块。我一个人从仓库扛回来的,因为他那天说加班。
门开了。
周志刚站在门口。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主卧门口的女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动作——
他先把门关上了。
关得很轻。
像怕邻居听见。
“雯雯,你听我解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我。
是那个女人。
他在给她使眼色。
我看见了。
2.
我没有在那个房子里多待。
我拎着行李箱出了门。周志刚在后面喊了一声“雯雯”,我没停。
电梯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婴儿又哭了。
我在小区对面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
坐在床边。行李箱还没打开。
箱子里面有一件冲锋衣。藏蓝色的,周志刚的码。我在昆明项目部旁边的商场看到打折,买的。
还有一盒普洱茶。他说过想试试。
还有一双拖鞋。他上次说家里那双底薄了。
我拎起那双拖鞋。
他家里已经有新拖鞋了。粉色的。
我把拖鞋放回箱子里。
拉上拉链。
手机一直在响。周志刚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我调成静音,屏幕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微信消息不断弹出来。
「雯雯你别冲动,我们好好谈」
「你先告诉我你在哪,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打开朋友圈。翻到三个月前。
三月十四号,出差前一天。他发了一条朋友圈:「老婆出差三个月,自力更生从今天开始[哭笑]」
配图是一碗泡面。
底下评论:
他同事说:「嫂子出差你不得饿瘦啊哈哈哈」
他回:「可不是,没人管的日子[苦涩]」
三月十四号。
第二天我走的。
半个月后,那个女人搬进了我的家。
我滑到更早的记录。
二月份。情人节。他发了我们的合影,配文「第四年,继续」。
我记得那天晚上他订了餐厅。吃完饭他说“明年咱换个大点的”。
我当时还笑,说房贷还着呢,吃什么大餐,回家煮面。
他搂着我,说“辛苦我老婆了”。
辛苦我老婆了。
二月十四号说辛苦我老婆了。
三月十五号我走。
四月一号,另一个女人睡在了我的床上。
我放下手机。
酒店的被子很薄。空调嗡嗡响。
我从出差的城市飞回来,三个小时。下了飞机,坐地铁到家,四十分钟。
我在项目上待了三个月。八十七天。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昆明的工地,紫外线强,我的脸晒脱了两次皮。
项目提前交付,甲方多结了十五万。
我高兴了一整天。因为我想着,这笔钱能提前还一部分房贷。
房贷。
我打开银行APP。
这个月的房贷已经扣了。8600。从我的卡上扣的。和前面三十五个月一样。
自动还款。我设的。
从第一期开始,每一笔月供都是从我这张卡扣的。
周志刚有没有往里面存过钱?
我翻了一下转账记录。
没有。
三十六个月。每月8600。
我一个人扣的。
酒店窗外是马路。夜里十一点,还有车在跑。
我给闺蜜孙莹打了个电话。
“莹莹。”
“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我回来了。”
“你不是说明天到吗?”
“提前了一天。”
我停了一下。
“我到家的时候,有个女人抱着孩子住在我家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
“我过来。你把定位发我。”
孙莹到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和一瓶水。
她没问太多。坐在床边,把橘子剥了一个递给我。
我拿着没吃。
“她穿着睡衣。”我说。
“嗯。”
“不是新的。洗过很多次了。”
“嗯。”
“冰箱上贴着辅食计划表。”
“嗯。”
“我的衣服被塞在抽屉最底下。”
孙莹没接话。
她把橘子从我手里拿回去,掰了一瓣,放到我嘴边。
“先吃东西。”
我吃了那瓣橘子。
很酸。
我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周志刚。
是婆婆钱桂兰。
「雯雯,志刚跟我说了。你先别急,明天回来好好说。」
好好说。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孙莹看了我一眼。
“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天花板。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他让我接那个昆明项目的。”
孙莹没听懂:“什么意思?”
“昆明那个项目,三月初院里问谁去的时候,没人想去。三个月,驻场。很苦。”
“然后呢?”
“是志刚跟我说的——‘去吧,这种大项目对你职称有好处。三个月很快的,家里有我呢。’”
我停了一下。
“家里有我呢。”
我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孙莹握了一下我的手。
“先睡。明天再说。”
她关了灯。
我躺在酒店的床上,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那双粉色拖鞋。
磨损的鞋底。
不是新的。
不是刚来的。
她在我家住了很久了。
3.
第二天,我没去找周志刚。
我去了银行。
柜台排队四十分钟,打了一份三年的银行流水。
A4纸,一共十一页。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等候椅上,一页一页看。
月供8600,每月15号自动扣款。三十六笔。每一笔旁边的备注都是“房贷还款”。
全部从我的账户出。
周志刚给我转过钱吗?
有。
我找到了——每个月月底会转一笔,金额不固定。最多的一次1500,最少的一次300。
备注是“生活费”。
一千五。
月供八千六。
他转一千五。
我继续往下翻。
十一月份,有一笔大额支出。我没印象。不是房贷,不是信用卡还款。
20000元整。
转给了一个叫“方圆圆”的账户。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不对。
我认识。
昨天在我家主卧里,抱着孩子的那个女人——周志刚管她叫圆圆。
十一月。
那时候我还没出差。
十一月份我在干什么?我翻了一下手机日历。
十一月十八号,项目评审。十一月二十五号,出差去杭州,三天。
就是那三天。
二万块。
我继续翻。
十二月:转给方圆圆,8000。
一月:转给方圆圆,15000。
一月还有一笔:转给钱桂兰,50000。
五万。
转给他妈。
备注是空的。
我把流水放下,靠在椅背上。
银行大厅里开着空调,温度很低。有个小孩在旁边跑来跑去,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
我想起来一件事。
一月份的时候,周志刚跟我说,他们公司年终奖缩水,只发了几千块。
他说“今年形势不好,大家都一样”。
然后那个月,他转了五万给他妈。一万五给方圆圆。
六万五。
年终奖“只有几千块”。
那钱从哪来的?
我继续看。
二月、三月,转给方圆圆的频次变高了。三月份一共转了三笔,加起来三万二。
三月份。
我出差的那个月。
一共转了三万二给她。
同一个月,我的卡上扣了8600的房贷。
我在昆明的工地上晒得脱皮,他在给另一个女人打钱。
我把流水叠好,放进包里。
出了银行,走了十几步。
停下来。
我走回银行。
又打了一份周志刚的信用卡副卡账单。这张副卡是我办的,额度在我的主卡上。他说方便买菜付水电费。
账单打出来。
有一笔消费:某母婴店,3786元。一月份。
还有一笔:某妇产科诊所,1200元。十二月份。
十二月。
妇产科。
那时候,我在家。
我就在家。
和他住在同一张床上。
他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吃我做的饭。
我甚至记得十二月的某个晚上,他回来晚了,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同事聚餐,喝了两杯。”
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他喝完,说“谢谢老婆”。
谢谢老婆。
那天他是从妇产科回来的。
我把副卡账单也收好,放进包里。
站在银行门口。
阳光很好。六月份,热。
我给孙莹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推荐一个律师。婚姻方面的。」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婆婆钱桂兰:「雯雯,今晚来家里吃饭,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你别一个人在外面想不开。」
想不开。
她觉得我会想不开。
紧接着又一条:「圆圆也不是什么坏人,她给我们老周家生了孙子,这事——」
我没看完。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保存。
然后回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我没去吃饭。
晚上,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把三年的流水和信用卡账单铺在床上。
一笔一笔看。
不是在做统计。
是在确认。
确认每一笔钱是怎么花的。确认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确认我被骗了多久。
手指划过那些数字。
有一笔,是去年中秋节。他转给方圆圆2000。备注:「买点好的」。
那天中秋,我在家做了四菜一汤。婆婆来了,嫌菜咸。
周志刚说“我妈就这性格,你别介意”。
我刷完碗。擦干手。
那天晚上他用手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我什么都不知道。
4.
孙莹推荐的律师叫蒋磊。三十五六岁,说话直接。
我把流水和账单摆在他办公桌上。
他看了十分钟。
“房子谁的名字?”
“我的。我一个人的。”
“首付怎么出的?”
“我爸妈出了三十五万,我自己的积蓄三十三万。首付六十八万。他一分没出。”
“装修呢?”
“我出的。二十九万。我自己盯的。地板、瓷砖、橱柜,都是我跑的。”
“月供呢?”
“每月8600,从我卡上自动扣。三年,三十六个月。他转过几次‘生活费’,最多一千五。”
蒋磊点了点头。
“你先别急着算总数。我帮你理。”
他翻着流水,用笔在纸上记。
“转给方圆圆的,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五月,我大致加一下——”
他按了一会儿计算器。
“八万七。”
他又翻了一页。
“转给他母亲钱桂兰的——一月份五万,三月份三万,四月份两万。一共十万。”
他抬头看我。
“信用卡副卡消费里面,有几笔明显不是家用——母婴店、妇产科、还有一笔某商场的消费,四万一,商品类目是‘箱包皮具’。”
四万一。
“什么时候?”
“二月份。”
二月。
情人节前后。
那个月他还发了朋友圈,说“第四年,继续”。
蒋磊把笔放下。
“贺女士,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有没有查过房产登记信息?”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人动过你房子的手续。”
下午,我去了。
柜台打了查询。
产权人:贺雯。
没变。
但是,有一条记录:三月二十八号,有人提交了一份“不动产权属变更申请”。
申请内容是——加共有人。
拟加共有人名字:方圆圆。
申请状态:因缺少产权人本人签字,审核未通过。退回。
三月二十八号。
我出差第十三天。
他试图把我的房子加上那个女人的名字。
我拿着那张查询单,站在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大厅里。
外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大厅里开着空调,冷。
我把查询单对折,放进包里。
和那些流水、账单、信用卡记录放在一起。
一沓纸。
越来越厚。
我走出大厅的时候,手机响了。
周志刚。
这两天他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我没接过一个。
微信消息倒是看了。
「雯雯我知道错了」
「你让我解释好不好」
「我跟她没感情的,就是一时犯了糊涂」
「你不回来孩子怎么办」
最后一条:「我妈让我跟你说,她可以帮忙带孩子,你不用操心」
她帮忙带孩子。
哪个孩子。
不是我的孩子。
是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他妈帮忙带,让我“不用操心”。
我截了这条消息的图。
存好。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上面有一条提醒,是我出差第一周设的:「6月20号志刚生日,回去给他庆祝。」
我看了两秒。
删了。
5.
蒋磊约我第二次见面,带了一个文件夹。
“我帮你理了一下。”他打开文件夹,“你听好。”
“首付68万——你父母35万,你个人33万。周志刚出资:零。”
“装修29万,全部你个人出资。周志刚出资:零。”
“月供8600乘以36个月,合计30万9600。全部从你账户扣除。周志刚实际分担:零。”
“以上三项合计,你的出资总额:127万9600。”
他翻了一页。
“同时,周志刚婚内转给方圆圆的金额:8万7千。转给其母亲钱桂兰的金额:10万。信用卡副卡非家用消费:约5万3千。合计婚内资产流出:24万。”
“另外,他试图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你的房产加上第三方的名字。因你不在场,未遂。”
蒋磊合上文件夹。
“贺女士。你这套房子,从头到尾,每一分钱都是你出的。法律上没有任何争议,这是你的个人财产。他没有任何份额。”
“但是。”
他看着我。
“如果你想离婚,你不但可以保住这套房子,你还可以主张婚内财产转移的返还。他转给方圆圆的八万七,转给他妈的十万——这些钱,属于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他未经你同意单方面处分,你有权追回。”
“还有一件事。”
他拿出一张纸。
“我查了一下——方圆圆的孩子,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填的是周志刚。”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在婚姻存续期间,与她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这涉嫌重婚。”
重婚。
我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的房子。你的钱。你的婚姻。”
蒋磊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你想怎么做,我配合你。”
我把文件夹接过来。
“我还有一些东西要准备。”
“什么?”
“他说过一些话,我想让他再说一次。这次我要录下来。”
蒋磊看了我一眼。
“你有把握?”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他从来都觉得,我除了工作,什么都不懂。”
我花了一个星期准备。
这个星期里,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我回了一次家。
提前告诉周志刚:“我回来拿几件衣服。”
他表现得很紧张。进门前就把方圆圆和孩子的东西都收到了次卧。主卧的床单换回了灰蓝色。
但冰箱里还有半罐奶粉。他忘了收。
他一直跟在我后面,反复说“雯雯你听我说”。
我表现得很平静。
“我需要时间想想。”
他松了一口气。
“你肯想就好。你慢慢想。”
这是我要的。
我要他以为——我在犹豫。
我在想要不要原谅。
他就会放松。放松了就会说漏嘴。
第二,我去找了婆婆。
不是我想找她。
是她主动约我,在她家附近的茶馆。
她开口第一句话是:
“雯雯,你也别太委屈了。男人嘛,哪个不犯点错。”
我没接话。
“圆圆那个孩子,也是我们老周家的血脉。你以后生了自己的,两个一起养,也不差一碗饭。”
也不差一碗饭。
“而且你想想,你这三年,天天出差。家里谁管?志刚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办法?”
我端着茶杯,没喝。
“妈,我有个问题。”
“你说。”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圆圆这个人的?”
她眼神闪了一下。
“就……最近吧。”
“她四月份就搬进来了。您不知道?”
“我——”
“她生孩子的时候,是在哪家医院?谁陪产的?”
她没回答。
“是您吧。”
她脸色变了。
“那孩子在家里坐月子,谁照顾的?”
沉默。
“您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说,“不只是知道,您帮忙安排的。”
她拍了一下桌子。
“我帮忙怎么了?那是我孙子!”
孙子。
“我让志刚传宗接代有什么错?你嫁过来三年多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天天出差出差——”
“妈。”我打断她。
“房贷是谁还的?”
"……"
“首付是谁出的?”
"……"
“装修是谁盯的?”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
“这些,不重要——”
“不重要。”
我重复了一遍。
站起来。
“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
我走出茶馆。
手机录音,从我坐下那一秒开始的。
四十七分钟。
全程。
6.
接下来,我约周志刚吃了一顿饭。
我选了一个安静的餐厅。角落位。我提前到的,手机调成录音模式,放在桌子上。
他来的时候,表情很小心。
坐下之后,先说了一句:“你最近瘦了。”
“出差嘛。”
他点头,很快。
“雯雯,我——”
“先吃饭。”
我夹了一筷子菜。
等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志刚,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你问。”
“圆圆是怎么认识的?”
他沉默了一下。
“公司的……前台。”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秋天。”
“秋天。具体几月?”
“……九月。”
九月。
比我在流水上看到的第一笔转账还要早一个月。
“是你追的她?还是她追的你?”
他抿了一下嘴。
“雯雯,这个——”
“随便问问。”
他吸了一口气。
“她追的我。”
“然后呢?”
“然后就……我没控制住。雯雯,我知道错了——”
“她怀孕了你知道吗?”
“知道。十二月发现的。”
“十二月你怎么处理的?”
“我——我劝过她。让她别生。”
“她不同意。”
“对。她说她要生。我也没办法。”
“你妈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犹豫了一下。
“一月。”
一月。
“她什么反应?”
“她——她也生气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生都生了,总不能不管’。”
我看着他。
“昆明那个项目——是你让我去的。”
他身子僵了一下。
“是你说的——‘去吧,对你职称有好处’。”
"……"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好了?让我去三个月,你把她接到家里来?”
沉默。
“你回答我。”
他低下头。
“雯雯……我当时——是有这个想法。她月份大了,一个人住不方便。我想着你出差这段时间——”
“你想着我出差的时候,把另一个女人搬到我家。我的家。我付钱的家。”
他没说话。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还有一件事。你是不是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想把房子加上她的名字?”
他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我……雯雯,那是她逼我的。她说不加名字就不踏实。我没想真的——”
“你提交了申请。”
“没通过啊!没你的签字根本办不了——”
“所以你不是不想加,你是加不了。”
他闭了嘴。
我把水杯放下。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转给你妈的那些钱——一月五万,三月三万,四月两万。一共十万。干什么用的?”
他脸色白了。
“你——你都查了?”
“你回答我。”
“……给圆圆租房子。她搬过来之前。”
“十万块租房子?”
“还有……产检,住院,坐月子的东西……”
“用的是我们的共同存款?”
“我自己的工资——”
“你的工资和我的工资都是共同财产。你未经我同意,把钱转给你妈,你妈再转给方圆圆?”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拿起手机。
录音时间:三十八分钟。
我没让他看见。
“吃完了。我走了。”
“雯雯——”
“我需要再想想。”
他松了一口气。
又松了一口气。
他每次听到“我想想”就安心。
因为他觉得“想想”意味着“还有希望”。
不是的。
想想的意思是——我还没准备好。
等我准备好了,你就知道了。
7.
蒋磊看完两段录音,点了点头。
“第一段,他母亲亲口承认从一开始就知情,并且参与安排。第二段,他本人承认是蓄意让你出差以便安置第三者,并且承认试图转移房产。”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
“证据非常完整。流水、账单、录音、房产查询记录。贺女士,你要什么结果?”
“离婚。房子归我。婚内被转移的钱追回来。”
“可以。”
“另外。”
“嗯?”
“我不想私了。”
蒋磊抬起眼看我。
“我想让他全家都在。”
他想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做?”
我跟他说了。
他听完,没吱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确定?”
“确定。”
“他可能会闹。”
“他不会。他这个人,最怕的就是丢脸。”
蒋磊把文件夹收好。
“那就按你说的来。”
接下来三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让孙莹帮我约了周志刚的几个亲戚。大伯、二叔、小姑。孙莹跟他们说“雯雯想请大家吃个饭,心里有些疙瘩,想让长辈们帮着劝劝”。
亲戚们一口答应。
他们以为这是一顿和解饭。
第二件:我告诉周志刚,我想通了,想跟他好好谈谈。他很高兴。问在哪谈。
我说:“咱们找个地方,把两边家长都叫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他犹豫了一下。
“一定要叫家长吗?”
“你不是说你妈帮过忙吗?她既然帮了,那也应该在场。”
他想了想,答应了。
他甚至主动说:“要不把我大伯二叔也叫上?他们辈分大,说话有分量。”
“好。”
他不知道——他大伯二叔已经在我的名单上了。
我最后通知了我妈刘素芬。
我妈问我:“你打算做什么?”
“妈,明天你只要做一件事——坐着不说话就行。”
“……你有把握?”
“妈。首付里三十五万是你和爸出的。你放心。”
她沉默了两秒。
“行。”
八号那天,我到得最早。
餐厅包间。一张大圆桌。
我把蒋磊准备好的文件放在手边的包里。
一沓一沓的,用夹子分好了。
银行流水。信用卡账单。不动产查询记录。两段录音的文字整理稿。还有一份蒋磊拟好的离婚协议书。
6点半,人陆陆续续到了。
先到的是大伯和二叔。大伯一进门就拍我肩膀:“雯雯,小两口有什么解不开的?来来来,今天大伯给你们做主。”
二叔点头附和。
然后是小姑。她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志刚跟我说了,他知道错了。雯雯你大人有大量。”
大人有大量。
我妈坐在我旁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帮我倒了一杯茶。
钱桂兰到了。她化了妆,穿了件新外套。一进门就笑着跟亲戚打招呼。
最后到的是周志刚。
他进来的时候,先看了我一眼。然后扫了一圈桌子,看到所有亲戚都在。
他冲我笑了一下。
他以为这是和解。
8.
菜上齐了,没人动筷子。
大伯先开口了。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是想好好说说。小两口过日子,磕磕碰碰难免。志刚做了错事,该认就认。雯雯呢,也大度一点——”
“大伯。”
我打断他。
“我先说两句。”
大伯愣了一下。
“你说。”
我没站起来。就坐在椅子上,把包打开。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来和解的。”
全桌安静了。
周志刚脸色变了。
“雯雯——”
“先别急,让我把话说完。”
我拿出第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这套房子的出资记录。”
我没有一股脑倒出来。
我一页一页翻。
“首付68万。”
我把首付的银行转账记录放在桌上。
“这35万,是我爸妈的积蓄。”
我指着其中一笔。
“这33万,是我工作五年攒下来的。”
我抬头,看着周志刚。
“志刚,首付里面,你出了多少?”
他嘴唇动了一下。
全桌的眼睛都看着他。
“……当时我手头紧——”
“是零。”
我放下第二份文件。
“装修。全屋装修29万。”
我翻到装修公司的合同和付款凭证。
“这是合同。这是付款回执。打款人——贺雯。”
“地板是我跑了三个建材市场选的。橱柜是我量的尺寸。墙面漆颜色是我定的。”
我又看向他。
“装修费里面,你出了多少?”
他没说话。
“也是零。”
大伯的表情变了。
我拿出第三份文件。
“月供。每月8600,三年,36个月。”
我把银行流水铺开。十一页A4纸。
“每一笔的扣款账户——贺雯。每一笔。36笔。”
我用手指一行一行划过。
"8600。8600。8600。8600……"
没有人说话。
“36个月乘以8600,合计30万9600。”
我把三份文件叠在一起。
“首付68万,装修29万,月供31万。合计128万。”
我看着他。
“周志刚。128万。这套房子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瓷砖,每一扇门——都是我出的钱。”
“你出了多少?”
他的脸从红变白。
大伯清了清嗓子。
“这个……那志刚平时也上班——”
“大伯。”我没等他说完,“他上班赚的钱去哪了?您想看吗?”
我拿出第四份文件。
“这是他的银行流水。婚内转给方圆圆——就是那个住在我家里的女人——一共8万7千。”
桌上的空气凝住了。
“转给婆婆10万。婆婆再转给方圆圆,用于租房、产检、住院。”
钱桂兰的脸一下子绿了。
“你——”
“信用卡副卡消费——某品牌箱包,4万1。某母婴店,3786。某妇产科,1200。”
我把每一张凭证都摊在桌上。
“合计从夫妻共同财产中流出24万。全部花在他的情人和他妈身上。”
“我在昆明的工地上晒脱了两层皮。每月8600的房贷从我卡上扣。同一个月——他转了3万2给另一个女人。”
小姑的嘴张着,合不上。
二叔把筷子放下了。
周志刚突然开口了。
“雯雯!你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怎么?”
“你有什么话不能私下说?非要——”
“私下说?”
我看着他。
“我私下出差三个月。你私下把别的女人搬进我的家。你私下花我的钱给她产检。你私下去不动产中心加她的名字。”
我停了一下。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私下’的。今天,让所有人都看看。”
钱桂兰突然拍桌子。
“贺雯!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志刚再怎么说也是你老公——”
“妈。”
我拿起手机。
“您要不要听一段录音?”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按了播放键。
她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男人嘛,哪个不犯点错……”
“……圆圆那个孩子,也是我们老周家的血脉……”
“……你嫁过来三年多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让志刚传宗接代有什么错?”
声音在包间里回荡。
钱桂兰的脸色一层一层地变。
大伯看她。二叔看她。小姑看她。
没有人替她说话。
“雯雯——你录音?!”钱桂兰指着我,手在抖。“你——你有没有教养?!”
“教养?”
我看着她。
“您从一开始就知道。您帮他安排的。方圆圆搬进来,是您点的头。她在我的床上坐月子,是您伺候的。”
我停了一秒。
“我结婚三年半。有一次发烧39度2,打电话给您。您说了一句——‘年轻人扛一扛就过去了’。”
“方圆圆坐月子,您一天三顿炖汤。”
钱桂兰的嘴抖了一下,说不出话。
“这就是您说的‘不差一碗饭’。”
大伯把脸转向周志刚。
“志刚,你来说——这些是不是真的?”
周志刚没看他大伯。
他看着我。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
变成了——恐惧。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和解。
这是清算。
9.
包间里很安静。
周志刚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着。指节发白。
大伯轻轻吐了口气。
“雯雯。我替我们老周家给你道歉。这事——确实是志刚做得不对。”
“大伯。”我说,“还没说完。”
我拿出第二段录音。
“这是上周,我跟他单独吃饭时录的。”
我按了播放。
周志刚自己的声音传出来——
“……是有这个想法。她月份大了,一个人住不方便。我想着你出差这段时间——”
他猛地坐直了。
“你录了——”
他伸手要抢手机。
二叔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你坐着。让她放完。”
录音继续。
“……那是她逼我的。她说不加名字就不踏实。我没想真的——”
“……没通过啊!没你的签字根本办不了——”
“……给圆圆租房子。她搬过来之前。”
“……产检,住院,坐月子的东西……”
录音放完。
三十八分钟压缩成几段关键对话。
每一句都是他亲口说的。
每一句都有人证——满桌的亲戚。
小姑的脸涨得通红。她之前说的那句“大人有大量”,现在像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大伯把手从桌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不说话了。
周志刚终于开口了。
“雯雯……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
我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
蒋磊拟好的离婚协议书。
放在他面前。
“房子归我。这没有争议。首付68万我出的,装修29万我出的,月供31万我出的。产权证上只有我的名字。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婚内被你转移的24万,你还给我。我不要利息。”
“方圆圆和她的孩子,你自己处理。不关我的事。”
“干干净净。一刀两断。”
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
他没接。
“雯雯——”
“如果你不签。”
我声音很平。
“蒋律师跟我说了。你在婚姻存续期间,与方圆圆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那个孩子的出生证明上父亲栏写的是你的名字。这涉嫌重婚。”
“刑法第258条。重婚罪。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周志刚的手开始抖。
钱桂兰“噌”地站起来。
“贺雯!你——你要送我儿子坐牢?!”
“妈。”
我看着她。
“我给过他机会。”
“什么机会?”
“他进家门的时候,先关的门。怕邻居听见。”
“他发微信给我,说‘你先冷静,我们谈谈’。”
“他告诉方圆圆,说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跟您——跟他妈说,让她帮忙带孩子,我‘不用操心’。”
“他让我接昆明的项目,说‘对你职称有好处’。目的是把我支走三个月,好让另一个女人搬进来。”
“他去不动产中心,想把我128万买的房子加上方圆圆的名字。”
“从头到尾——他没有一次觉得自己有错。他只是在想怎么瞒住我。”
我看着周志刚。
“你不是犯了糊涂。你是做了选择。”
“你不是没办法。你是没打算要我。”
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伯拍了一下桌子。不是生我的气。
“志刚!你说句话!”
“我……”
他声音沙哑。
“我签。”
钱桂兰尖叫了一声:“你签什么签?!那是你老婆——”
“妈!”周志刚吼了一声。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提高音量。
不是对我。是对他妈。
“您别说了行不行?!”
钱桂兰愣住了。
全桌安静了三秒。
我把笔递过去。
他接了。
手在抖。
签了名。
我收好协议。
站起来。
“各位。打扰了。菜没怎么动,大家吃。”
我拎着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钱桂兰在后面喊了一句:
“贺雯!你以为你了不起?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回头。
“一个连孩子都没生的女人——你能有什么出息?!”
我停了一步。
转过身。
“您帮您儿子,找了一个女人,生了一个孩子,住进了我买的房子。”
“现在这个女人和孩子归您了。”
“以前房贷我还,饭我做,家务我干。以后——您自己来。”
我看了她一眼。
“您不是说‘不差一碗饭’吗?”
“那从今天开始,每碗饭,您自己端。”
我转身出了包间。
走出餐厅。
外面是六月的晚上。天还亮着。
我妈跟在后面出来。
她什么都没说。
走到我旁边,拉了一下我的手。
“走。回家。”
“妈。”
“嗯?”
“您那35万,我会还您的。”
“少说废话。走。”
我跟着她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的窗户。
包间的灯还亮着。
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几个模糊的人影。
大伯在指着周志刚说什么。
钱桂兰坐在椅子上,没人理她。
我转回头。
没有再看了。
10.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协议签了。财产分割清楚。房子本来就是我的,没有争议。24万的返还,蒋磊说走诉讼周期大概半年,但周志刚没等到法院传票就松口了。
他怕重婚的事闹大。
分两笔还的。第一笔14万,第二笔10万。
我没多说什么。收了钱。
搬回了自己的房子。
方圆圆在我签完离婚协议的第二天就搬走了。走的时候,把那张辅食计划表撕了,扔在垃圾桶里。
我打扫了三天。
把所有她的东西都清理掉了。重新换了床单、窗帘、浴室里的所有毛巾。
把粉色拖鞋扔了。
把那个奶粉罐扔了。
把冰箱擦了一遍。
然后去超市买了菜。给自己做了一顿饭。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安静。
但不难受。
后来的事,是孙莹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周志刚搬回了他妈那儿。
方圆圆没跟他。
他以为离婚了就可以跟方圆圆在一起了。名正言顺。
方圆圆说:“你连套房子都没有,我跟你住哪?”
他愣了。
“你不是说——”
“我说什么了?你房子写的谁名字?现在房子还在不在?”
他答不上来。
然后方圆圆提了一个要求:给她五十万,算是孩子的抚养费。
五十万。
周志刚刚还完我24万,存款清零。
他拿不出来。
方圆圆走了。
孩子留给了他。
钱桂兰气得住了院。高血压犯了。
在病房里骂方圆圆骗子。
她不骂她儿子。
但她儿子也没怎么去看她。他忙着带孩子。一个大男人,不会冲奶粉,不会换尿布。
大伯去医院看了一次钱桂兰。
出来的时候跟二叔说了一句:“老二,桂兰这个人……以前觉得她就是嘴碎。这回——真是看明白了。”
二叔没接话。
小姑更直接。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家以后少管志刚的事。他自己的选择,自己担着。」
没有人回复。
也没有人反对。
再后来——
这件事是蒋磊告诉我的。他笑着说的,“贺女士你坐稳了”。
方圆圆走之前,周志刚赌气做了亲子鉴定。
他不信方圆圆会无缘无故离开。
结果出来了。
孩子不是他的。
蒋磊把报告给我看的时候,我沉默了大概十秒。
“所以——”
“所以。从头到尾。他毁了自己的婚姻,花了你的钱,得罪了全部亲戚——养的是别人的孩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圆圆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过。”蒋磊说,“她是来找个冤大头的。”
“她找到了。”
“对。”蒋磊点头,“但冤大头本来有老婆。现在老婆没了,钱没了,房子没了,孩子也不是他的。”
我站起来。
“蒋律师,谢谢你。”
“客气什么。”他收好文件,“以后有事再找我。希望不需要。”
我走出律所。
七月份。天很热。
路边有人在卖西瓜。我买了半个。
回到家。开空调。切西瓜。
坐在沙发上吃。
这张沙发还是那张宜家的2699块。
现在上面只有我一个人。
挺好的。
手机响了。孙莹。
“雯雯!你猜我刚听说什么?”
“什么?”
“周志刚被公司降职了!他们公司HR不知道从哪知道了这事,说影响公司形象——”
“莹莹。”
“啊?”
“我在吃西瓜。”
“……哦。”
“很甜。”
“……那我明天来你家吃?”
“行。”
我挂了电话。
咬了一口西瓜。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阳台上的晾衣杆是空的。
过两天,我会挂上自己的衣服。
只有我的。
11.
九月,新项目开标。
院里让我带队投一个青岛的商业综合体。
不用驻场。
我接了。
拿到项目的那天晚上,我妈来家里吃饭。我炒了三个菜。
她一边吃一边说:“你最近气色好了。”
“嗯。”
“工作忙不忙?”
“还行。”
“周末回家吃饭。你爸炖了排骨。”
“好。”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雯雯。”
“嗯?”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过得好就行。”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
“那35万你别想着还了。当给你攒的。”
“妈——”
“少废话。吃菜。”
我吃了一口排骨。
嗯。
咸了。
我妈炒菜永远咸。
但我没说。
吃完饭,她走了。我洗碗。
洗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贺姐,我是圆圆。能不能聊聊。」
我看了两秒。
拉黑了。
继续洗碗。
水流很热。碗上的油渍慢慢冲掉。
干干净净的。
我把碗放进柜子里。
擦干手。
关灯。
窗外是九月的夜晚。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楼下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这个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
灯是我的。沙发是我的。窗帘是我的。
空气都是我的。
以前我觉得这是一个家。后来我发现,我只是一个付钱的人。
现在,它是我的家了。
真正的。
只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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