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帮老公的车做保养,副驾驶座椅缝里掉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以为是什么发票,顺手拆了。
两张机票。
头等舱,飞马尔代夫,下周三出发。
第一张,尉迟恒。
我老公。
第二张,温晴。
我把这两个字看了三遍。
温晴。
不是我。
我翻遍了他公司通讯录,没有这个名字。
翻遍了我自己的记忆,也没有。
我把信封原样塞回座椅缝里。
手指尖冰凉,但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四年婚姻,我第一次觉得,副驾驶那个座位,好像从来就不是我的。
01
4S店的师傅还在外面等着。
我从副驾驶下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把车钥匙递过去。
“常规保养就行,机油用金美孚。”
“好嘞秦姐,下午四点来提。”
我点点头,拦了辆出租车回公司。
出租车后座的皮面被太阳晒得发烫,我坐上去,膝盖不自觉并拢,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刚才偷偷拍下的那两张机票照片。
MH370航班,头等舱,去程12月18号,回程12月25号。
整整一周。
圣诞节回来。
我跟尉迟恒结婚四年,他从没跟我过过圣诞节。
“西方节日,矫情。”
这是他的原话。
回到公司,我照常开了下午的选品会,审了三条东南亚线路的报价单,跟地接社确认了一批春节包机的座位。
同事问我脸色怎么不太好。
我说中午吃坏了肚子。
下班前十分钟,我给尉迟恒发了条微信。
“车保养好了,今晚你自己去提吧,我加班。”
他秒回:“行。”
又过了三秒,补了一句:“别太晚。”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以前他从不用句号。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连发消息都变得这么正式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打开电脑,登录了公司的GDS订票系统。
我是旅行社的产品经理,这个系统我每天用八个小时。
输入票号,回车。
订单信息跳出来的那一刻,我盯着屏幕上的一行小字,喉咙发紧。
“支付方式:常旅客积分兑换。”
这些积分,有超过一半是我的。
我出差飞的里程,攒了三年,十五万六千公里。
去年生日那天,尉迟恒说想把我俩的里程合并,以后方便换票一起出去玩。
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合并之后,我们再也没有一起出去玩过。
倒是他,用我的里程,给别的女人换了头等舱。
我继续往下翻。
订单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
七个字。
“蜜月旅行,海景套房。”
办公室的空调呼呼地吹,我后背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蜜月。
我跟他的蜜月是在三亚过的,住的经济型酒店,他说创业期间要节省。
我说好。
四年了,他欠我的蜜月,原来给了别人。
02
那天晚上回家,尉迟恒正坐在沙发上看平板。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我的那只。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冰箱里有排骨汤,我热好了。”
我换了拖鞋,走到他旁边坐下。
“下周你出差?”
他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但我看见了。
“嗯,深圳有个客户要谈。”
“几号走?”
“周三。”
“几号回?”
“周末吧,看情况。”
我端起排骨汤喝了一口。
排骨炖得很烂,放了玉米和山药。
他不擅长做饭,这锅汤大概率是叫的料理包。
但他记得把浮油撇掉,因为我不喜欢油腻。
我忽然觉得很荒谬。
一个正在计划和别的女人去度蜜月的男人,还记得帮老婆撇浮油。
“你深圳的客户叫什么?”
他锁屏放下平板,语气随意。
“温总那边的项目,你不认识。”
温。
我把汤碗放下。
他说的温总,是不是姓温?
尉迟恒的公司有三个合伙人。他占股百分之三十五,另外两个小股东各占百分之十五,剩下百分之三十五在一个叫温裕达的人手里。
温裕达。
温晴。
这两个姓,我头一回放在一起想。
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我没敢继续问。
我怕自己的表情管理撑不住。
“那你早点休息,我去洗澡了。”
浴室的门关上,花洒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我把手机拿出来,湿着手指打开了社交媒体。
搜索栏里输入:温晴。
没有结果。
换了个平台,还是没有。
这个人像凭空出现的,没有任何社交痕迹。
要么她极度低调。
要么她刻意隐藏。
无论哪种,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头皮发麻。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问他。
我自己查。
03
第二天上班,茶水间里飘着现磨咖啡的香气。
同事小何端着杯子凑过来。
“满姐,你脸色还是好差,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没事,昨晚没睡好。”
我没睡好是真的。
整晚都在想那两个字。
温晴。
我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上午的工作处理完,我拿出手机翻了翻照片里拍下的那张机票。
票号旁边有一行小字:常旅客号码。
我把这个号码输入航司官网的会员系统。
会员名:尉迟恒。
里程余额:三千二百公里。
账户里几乎被掏空了。
我又点开了积分兑换记录。
最近一年,这个账户总共兑换了四次机票。
第一次,今年三月,两张,飞清迈。
第二次,六月,两张,飞巴厘岛。
第三次,九月,两张,飞北海道。
第四次,就是下周,马尔代夫。
四次,全是两张。
同行乘客姓名,全部是温晴。
一年飞了四次,横跨四个国家。
而我这一年,连一次周末短途都没有。
他说公司忙,我信了。
他说周末要加班,我信了。
他说出差是为了拉投资谈客户,我全信了。
我信了三百六十五天。
原来他忙的不是工作,是另外一个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梁,我秦小满。”
电话那头是我合作了六年的马尔代夫地接社老板,梁哥。
“小满!好久没联系了,什么事?”
“帮我查个人。”
我把那家酒店的名字和温晴的护照信息发了过去。
“入住记录能查到吗?”
“你等我半小时。”
二十三分钟后,梁哥的消息过来了。
一份PDF文件。
我打开,手没抖。
但看完之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闭了很久的眼。
过去一年,尉迟恒和温晴在同一家度假酒店入住了三次。
每次住的都是同一间海景套房。
每次的消费都挂在同一张信用卡上。
那张卡,是公司的商务信用卡。
也就是说,他不仅背着我出轨,还在用公司的钱养她。
我慢慢睁开眼,把PDF保存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文件夹命名:2024出差报销。
谁也不会想点开这么无聊的名字。
中午没吃饭。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问题:温晴,到底是谁?
酒店的入住记录里有她的护照号码。
护照号码前两位数字是E,说明是新版电子护照。
后面的数字序列,我记下来了。
我还需要一个人帮我查。
04
“温晴,女,1994年出生,户籍杭州。”
律师朋友蒋玫在电话里念完这句话,停了一下。
“小满,你确定要查?这种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继续。”
“她有个哥哥。”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叫什么?”
“温裕达。”
三个字从听筒里传来,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我的太阳穴。
温裕达。
尉迟恒的合伙人。
持股百分之三十五。
他的亲妹妹。
“还有吗?”
“温晴名下有一家贸易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是她自己,但实际控制人那栏——”
蒋玫又顿了一下。
“是尉迟恒。”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小满,你听明白了吗?这不是简单的出轨。”
我当然听明白了。
温裕达想增持股份。
靠正常的商业手段,其他两个小股东不会同意。
但如果尉迟恒和温晴绑定在一起,温家就能通过这层关系间接控制尉迟恒那百分之三十五。
加上温裕达自己的百分之三十五,就是百分之七十。
绝对话语权。
而我,秦小满,尉迟恒的法定配偶——
我是他们最大的障碍。
婚姻存续期间,公司股权增值部分算夫妻共同财产。
如果尉迟恒想把利益输送给温家,他必须先把我处理掉。
离婚,或者让我自动出局。
原来那锅排骨汤,那句“别太晚”,全是哄我安心的烟雾弹。
他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甩掉我。
也许就是这次马尔代夫回来之后。
我挂了蒋玫的电话,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黑。
窗外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
四年。
我和他之间到底有没有过真的?
我不确定。
但我确定一件事。
他想让我净身出户。
那我偏不。
05
周末,尉迟恒说公司团建,晚上不回来。
我说好,你去吧。
他走后半小时,我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不是跟踪他——那太低级了。
我去了一趟工商局附近的便民服务点,拉了尉迟恒名下所有公司的工商信息。
三家。
第一家是他和温裕达合伙的科技公司,我知道。
第二家是温晴那家贸易公司,蒋玫查到的。
第三家,我没见过。
注册时间是今年四月,经营范围写的是“信息技术咨询服务”。
股东两个人:尉迟恒,百分之六十;温晴,百分之四十。
注册资金一千万。
我拿着这份资料回到车里,靠在座椅上想了很久。
四月注册的公司。
三月是第一次清迈之行。
时间线完美吻合。
也就是说,他们不光是情人关系。
尉迟恒在把主公司的资产,通过这家新公司一点一点转移出去。
公司信用卡的旅行消费只是小头。
真正的大头,是那些以“技术咨询”名义流出去的钱。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一条一条列下来。
主公司:三方持股,尉迟恒35%,温裕达35%,另外两个小股东方铭志15%、贺知行15%。
新公司:尉迟恒60%,温晴40%。
贸易公司:温晴100%持有,尉迟恒实控。
三家公司之间如果有关联交易,资金就可以在内部流转。
从主公司流出,经新公司中转,最终进入温晴的贸易公司。
温裕达知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本来就是他们兄妹的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年底公司年会,温裕达带着温晴来参加过。
当时他介绍说这是他表妹,在做外贸生意,顺路来看看。
温晴那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她主动走过来跟我碰杯。
“嫂子好,第一次见面,多关照。”
我还笑着回了一句,“客气了。”
表妹。
说的是表妹。
实际上是亲妹。
而她叫我嫂子的时候,已经和我老公在一起至少半年了。
这种恶心的感觉,像吞了一只活的苍蝇。
我发动车子,没有回家。
我开到了城东的一个小区门口。
三室一厅,朝南,顶楼,月租四千二。
这是我一个月前看好的房子。
原本是给父母养老备选的。
现在,我打算自己先住进去。
我给房东打了个电话,约了明天签合同。
06
周一,尉迟恒回来了。
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不是我用的任何一款香水。
我没问。
他放下包,往沙发上一靠。
“这周有个客户要来公司考察,你帮我熨一下那件深灰色的西装。”
“好。”
我去衣帽间找西装。
拿出来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一张购物小票。
某商场二楼女装,消费金额一万三千四百。
会员名:温晴。
他用自己的手机帮她结的账。
我把小票放回口袋,把西装熨好,挂在卧室门口。
周二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下周我出差期间,你别太辛苦,该叫外卖就叫。”
“嗯。”
“对了,家里的净水器该换滤芯了,我下了单,周四送到。”
“知道了。”
他看着我,表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最近话怎么这么少?”
“累了。”
“工作忙?”
“嗯。”
他没再问。
我也没再说。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像两个精准运转的齿轮——看似咬合,实际上早就错了位。
周三早上六点,尉迟恒的闹钟响了。
他起床洗漱,换了一套深蓝色的休闲西装。
行李箱是前一天晚上收拾好的,28寸的新秀丽,黑色。
我记得这个箱子。
去年他说出差买的。
我现在知道了——那根本不是出差用的。
“走了,周末回来。”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犹豫了两秒,回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嘴唇是凉的。
“嗯,路上小心。”
门关上。
我等电梯声消失,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车位上,他正在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副驾驶已经坐了一个人。
奶白色的羊绒大衣。
我认得那件衣服。
年会上,她穿的就是这件。
温晴。
她连车都没换,直接坐在了我平时坐的位置上。
我站在十七楼的阳台上,看着那辆车驶出小区大门。
冬天的风灌进来,吹得睡衣猎猎作响。
冷。
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该动手了。
07
尉迟恒飞走的当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先去了城东那套房子,签了一年的租约。
钥匙拿到手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进空荡荡的客厅。
我站了一会儿。
没有排骨汤的味道,没有花香味的衣服,没有藏在口袋里的小票。
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让人想哭。
但我没时间哭。
我拉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第二件事。
梁哥发给我的那份酒店入住记录里,有一项关键信息——每次消费的信用卡卡号后四位。
我比对了一下。
三次入住,三笔消费,用的全是同一张卡。
这张卡的后四位是7813。
尉迟恒的个人信用卡后四位是2056,我替他还过无数次账单,记得清清楚楚。
7813,是公司商务卡。
公司商务卡的对账单,每个月会发到财务邮箱。
而公司的财务总监,是温裕达的人。
这意味着温裕达不仅知道这笔消费,他还帮忙做了报销处理——把尉迟恒和温晴的度假开支,包装成了商务差旅费用。
两个人一起贪。
一个出人,一个出钱,用的还是公司所有股东的钱。
方铭志和贺知行那两个小股东,每年的分红被稀释了多少,他们根本不知道。
我打开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方铭志、贺知行。
标题打了六个字,删掉,重新打。
又删掉。
不急。
时机还没到。
尉迟恒人在马尔代夫,手机信号好,随时能看到股东群的消息。
我需要等一个他无法及时反应的窗口。
我关上电脑,去做了第三件事。
蒋玫帮我约了一位专做婚姻财产纠纷的律师——杜律师。
她的办公室在城西写字楼的三十二层,进门就看见满墙的锦旗。
我把所有材料摊在她面前。
机票照片、积分兑换记录、酒店入住PDF、工商信息、那张一万三千四的购物小票。
杜律师看了十分钟。
摘下眼镜,看着我。
“秦女士,你准备得比很多同行律师都充分。”
“我是做旅游的,查行程是本职工作。”
她笑了一下,然后收了笑。
“但是这些证据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酒店入住记录和信用卡消费能证明他们有长期交往,但在法律上不能直接认定为同居关系。你需要更实锤的东西。”
我想了想。
“如果我能证明他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呢?”
杜律师眼睛亮了。
“你是说那家新注册的信息技术公司?”
“对。注册资金一千万,实缴资金来源如果能查到是从主公司或者他个人账户转出的,就构成转移婚内共同财产。”
“你查过了?”
“还没有。但我知道谁能查。”
方铭志是做审计出身的。
如果他愿意配合,这条线就能串起来。
关键是——我要给他一个足够大的理由。
08
马尔代夫的阳光再温暖,也晒不到北方十二月的夜晚。
我裹着羽绒服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
公司近两年的公开财报我能查到的部分,三家公司之间的工商关系图,酒店消费明细,还有——
梁哥帮我搞到的一份新东西。
酒店的管家服务记录。
马尔代夫那家度假村是我们旅行社的长期合作酒店,每年给他们输送至少两百位高端客人。
梁哥跟那边的中国区经理关系铁。
管家记录里有一条备注让我反复看了三遍。
“尉迟先生要求在12月24日晚的烛光晚餐上安排求婚布置,需要鲜花、香槟和一枚提前寄到酒店的戒指。”
求婚。
12月24号,平安夜。
他要在马尔代夫向温晴求婚。
我们的婚还没离。
他已经在准备下一场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奇怪的是,我没觉得心痛。
可能是这几天查到的东西太多了,心上的神经已经被扎麻了。
也可能是因为——
我现在不是一个受害者。
我是一个猎人。
我拿起手机,给方铭志发了一条消息。
“方总,忙吗?想请您喝杯咖啡。”
方铭志回得很快:“秦总什么时候方便?”
他管我叫秦总,是客气。
我跟他不算熟。
以前每年公司年会上见一面,点头之交。
但我知道一件事:方铭志和贺知行这两年一直在闹,因为公司账上的钱对不上。
年初分红的时候,利润比他们预期的少了一大截。
温裕达说是研发投入增加了。
方铭志不信,但他查不到。
因为财务是温裕达的人。
现在,我手里有他查不到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们在离他公司两条街的一家茶馆见面。
方铭志五十出头,头发有些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
审计出身的人,表情管理一流。
我把一个U盘推过去。
“方总,这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尉迟恒和温裕达亲妹妹温晴的酒店入住记录和消费明细,全部挂在公司商务信用卡上。”
“二,尉迟恒和温晴合资注册的新公司的工商信息。”
“三,这家新公司的注册时间、经营范围和你们主公司最近两年的外包合同清单对比表。”
我顿了一下。
“我不是审计,但我看得出来,这些外包合同的金额和流向不太正常。”
方铭志的手指停在U盘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秦女士,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公正。”
他的眼镜片后面,目光锐利。
“你给我这些东西,不只是为了离婚吧?”
“离婚是我自己的事。但这些资料证明的不只是婚外情——他们在掏空你们的公司。”
我看着他。
“方总,你和贺总找了两年的账本,我今天给你们送来了。”
方铭志把U盘收进内袋。
“我需要三天时间核实。”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说。”
“核实期间不要惊动温裕达和尉迟恒。尉迟恒现在人在马尔代夫,十二月二十五号回来。在他回来之前,你们得做好准备。”
方铭志推了推眼镜。
“你连他的行程都掌握了?”
“我是做旅游的。查行程是我吃饭的本事。”
他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意。
“秦女士,你比你老公强。”
“谢谢。但他马上就不是我老公了。”
09
十二月二十三号,我的手机响了一整天。
早上八点,杜律师发来消息。
“离婚诉状拟好了,你过来签字。”
上午十点,蒋玫转来一份文件。
“温晴那家贸易公司的银行流水,方铭志那边搞到的。你看看金额。”
我打开。
过去十八个月,从主公司通过那家信息技术公司转到温晴贸易公司的资金,合计八百四十七万。
名目五花八门:技术咨询费、市场调研费、数据采购费。
没有一项有真实的交付物。
全是空壳交易。
下午两点,方铭志打来电话。
语气平静,但我听得出底下压着的怒意。
“秦女士,东西我们核实完了。比你说的还严重——他们不光转移了近九百万的运营资金,还在上个月用公司名义给那家贸易公司做了担保贷款,金额一千五百万。”
一千五百万。
我捏着手机,指甲掐进了掌心。
“方总,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和贺知行通过气了。我们联名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议题是审计近两年的关联交易。”
“什么时候开?”
“十二月二十六号。尉迟恒回来的第二天。”
“他会来吗?”
“股东大会有法律效力,他不来也得来。而且——”
方铭志停了一下。
“我们同时冻结了公司商务信用卡和对公账户的大额转账权限。这个操作需要两个股东联名签字就够了。”
我闭了一下眼。
“还有一件事,方总。”
“说。”
“股东大会那天,我想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秦女士,按规定家属不能列席股东大会。”
“我不是以家属身份。我是以婚内共同财产权益人的身份。尉迟恒的股权增值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了解相关情况。杜律师会出具法律函。”
方铭志轻轻笑了一声。
“行,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十七楼的阳台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
冬天的太阳低低地挂在西边,把整排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发红。
明天是平安夜。
尉迟恒大概正在马尔代夫的沙滩上准备那场求婚。
鲜花、香槟、烛光、戒指。
他不知道的是——
鲜花会枯萎,香槟会变酸。
而我给他准备的礼物,保质期比这些都长得多。
10
十二月二十六日,下午两点。
尉迟恒推开会议室大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四个人。
方铭志在左边,旁边是贺知行。
我在右边,旁边是杜律师。
桌上摆着六份装订好的文件。
封面印着:《关于公司近两年关联交易的审计报告》。
“这是什么意思?”
尉迟恒的目光从方铭志扫到我身上,停了三秒。
他还有一点旅途的倦意,但晒黑了一点,精神不错。
求婚应该很顺利。
“坐吧。”方铭志把眼镜擦了擦,“股东大会,合规程序。”
尉迟恒慢慢拉开椅子坐下。
他看着我,压低了声音。
“小满,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看他。
杜律师替我回答。
“秦女士以婚内共同财产权益人的身份列席,法律函已于昨日送达公司注册邮箱。尉迟先生可以核实。”
尉迟恒的下巴肌肉绷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放下。
“好,那我们开始吧。”
方铭志打开文件第一页。
“第一项议题——2023年7月至2024年11月期间,公司与知远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外包合同,合计十一份,总金额八百四十七万。”
他抬头看尉迟恒。
“知远信息是你和温晴合资的公司,这个你应该不否认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尉迟恒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那是正常的业务外包。技术需求不是我们内部能消化的,外包给专业公司很正常。”
“哪方面的技术需求?”
“数据分析、市场调研。”
方铭志翻到文件第三页。
“我让审计查了这十一份合同的交付物。其中八份没有任何成果文件,剩下三份的报告内容和网上的免费行业报告高度重合。”
“知远信息的注册地址是一个共享工位,没有全职员工,没有社保缴纳记录。”
尉迟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方总,业务外包的事情温总也知道,你问过他了吗?”
“问了。”贺知行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
“温裕达说是你提议的,他只是没反对。”
尉迟恒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扭过头看向门口,像是在期待温裕达出现。
但门外空荡荡的。
“温总今天没来,”方铭志说,“他昨晚接到股东大会通知后,说身体不舒服,请了假。但他发了一份书面声明。”
方铭志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声明内容是:关联交易系尉迟恒个人主导,温裕达本人并不知情,要求公司对尉迟恒进行内部调查。”
我看到了。
尉迟恒的脸,是真的白了。
“他在撇清自己?”
“你们之间的事,我们不评价。”方铭志把文件合上。
“但公司的钱,我们必须追回来。”
“第二项议题——关于公司名义为知远信息提供一千五百万担保贷款的事项。方铭志和贺知行联名提议,撤销该担保,追究相关责任人的经济赔偿。”
尉迟恒猛地站起来。
“这个担保是有董事会决议的!”
“董事会三票,你和温裕达投了赞成,我投了反对。”方铭志的语气始终平稳。
“二比一通过,程序上没问题。但如果能证明你和温裕达存在利益输送的共谋关系,那这个决议就涉嫌侵害其他股东利益,可以申请撤销。”
他看了我一眼。
“这一点,秦女士提供的材料帮了大忙。”
尉迟恒转过身看着我。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面、完整地看着我。
眼睛里不是愤怒。
是恐惧。
“小满,你……你都查了什么?”
我终于开口。
“你的常旅客积分兑换记录——四次,全是两张机票,同行乘客温晴。”
“马尔代夫那家酒店的三次入住记录和消费明细——全部挂在公司信用卡7813上。”
“知远信息的工商注册信息——你是实际控制人,温晴是法人。”
“温晴那家贸易公司的银行流水——十八个月收到八百四十七万空壳转账。”
我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还有酒店管家的服务记录。”
我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
“十二月二十四日,求婚布置,鲜花、香槟、戒指。”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你在马尔代夫向她求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和我的婚还没离?”
尉迟恒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他慢慢坐了回去。
“小满,我……这件事,我们可以谈。”
“谈什么?”
“我承认我对不起你,但公司的事不能这么搞。这样下去大家都没好处——”
“大家?”我打断他。
“你用我的里程给她换机票,用公司的钱带她度假,用婚内赚的钱跟她开公司,在我们的婚姻还存续的时候向她求婚。”
“然后你跟我说’大家’?”
尉迟恒不说话了。
杜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离婚起诉书。诉求包括:解除婚姻关系、依法分割婚内共同财产——包括尉迟先生持有的公司股权在婚姻存续期间的增值部分、追回被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
她把文件放在尉迟恒面前。
“尉迟先生,建议你找个律师。”
尉迟恒盯着那份文件,太阳穴的青筋在跳。
“你不能这么做。股权增值分割会影响公司估值,投资人会撤资——”
“那是你该担心的事情。”方铭志拿起自己的文件站了起来。
“我和老贺已经委托律师启动少数股东权益保护的法律程序。你和温裕达之间怎么分锅,不关我们的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尉迟恒一眼。
“对了,公司账户的大额转账权限已经冻结了。解冻需要三个股东联名签字。”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尉迟恒和杜律师。
尉迟恒看着我。
他的眼眶红了。
“小满,我们结婚四年了。四年,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
“你用我的积分给她换头等舱的时候,我的机会在哪里?”
他没有说话。
我走到门口。
“离婚诉状已经递了。”
“你会收到传票的。”
11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那天,尉迟恒的律师申请调解。
杜律师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不调解。
尉迟恒坐在原告对面的位置上,瘦了一圈。
听说温裕达那份撇清自己的声明发出后,两个人大吵了一架。
温裕达把温晴接回了杭州,断了和尉迟恒的一切来往。
棋子没用了,就收回去。
从头到尾,尉迟恒都只是温家棋盘上的一颗子。
而我,是他们想吃掉的那颗。
法官问我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说没有。
证据材料已经说明了一切。
判决结果两周后下来。
婚姻关系解除。
婚内共同财产依法分割。
因尉迟恒存在婚内与他人同居的过错行为,在财产分割中我获得了倾斜保护。
加上股权增值部分的折价补偿,以及被转移财产的追回——
杜律师帮我算了一笔账。
数字很大。
但我看着那个数字的时候,没觉得开心。
搬进城东那套出租屋已经一个多月了。
房子不大,但够住。
阳台朝南,冬天也有太阳。
我买了几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叶子长得很快,绿油油的,没有人会把它们浇死。
冰箱里是我自己买的菜。
超市的打折牛排,一盒草莓,一瓶低脂牛奶。
晚上我自己做饭。
手艺一般,但吃得踏实。
有天晚上,蒋玫来找我吃饭。
她喝了两杯酒,问我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查。”
我想了想。
“不后悔。如果早半年查到,我可能会哭着质问他,然后被他哄回去。”
“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十五万六千公里里程,按市场价折算,值多少钱。”
蒋玫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手机上有一条未接来电。
号码没存,但我认识那个归属地。
尉迟恒换了新号。
他没有留语音,发了一条短信。
“小满,对不起。以后你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这条短信删掉了。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他说的“以后”,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
冬天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窗台的绿萝叶子上。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滚烫的。
但也是暖的。
一个人过日子,暖不暖的,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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