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刚把最后一件衬衫夹上晾衣杆,门铃就响了。
物业的小赵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投诉单。
“江姐,又有人举报您违规晾晒。”
我探头看了眼阳台。
三件衬衫,两条裤子,一床被单。
晾衣杆是开发商配的,阳台是封闭式的。
“哪里违规了?”
小赵挠了挠头,压低声音:
“五楼钱姐说您晾的被单太大,从楼下能看见,影响小区美观。”
我住七楼,封闭阳台,钱美芳住五楼。
她脖子得拧成什么角度,才能看见我晾了什么?
“江姐,您行行好,收了吧。”
小赵苦着脸,“她一天能打十二个电话。”
十二个。
我默默收了衬衫,收了裤子。
被单太大,叠了两次才塞进盆里。
晚上我把湿衣服摊在卧室椅背上,关了窗。
整间屋子都是潮气。
钱美芳不知道,她举报的这栋楼,楼顶那套太阳能系统,是我设计的。
也是我自己掏钱装的。
01
小赵走后,我把投诉单丢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攒了七张。
最早的一张是三个月前。
内容是:七楼住户在公共走廊放置鞋架,影响通行。
我的鞋架,宽三十厘米。
走廊宽一米八。
物业贴了整改通知,我把鞋架搬进屋。
第二张,两个月前。
内容是:七楼住户饲养宠物,疑似未办理犬证。
我养的是猫。
猫不需要犬证。
但物业还是来敲了门,让我出示“宠物登记证明”。
我花了半天跑了趟社区,开了证明。
第三张,一个半月前。
内容是:七楼住户深夜制造噪音扰民。
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洗了个澡。
吹风机用了八分钟。
钱美芳说她被吵醒了。
我住七楼,她住五楼。
隔了两层楼。
后面的投诉越来越离谱。
说我在阳台浇花,水滴到了她家窗台。
封闭阳台,水是怎么滴下去两层楼的?
说我家的猫叫声太大。
我的猫是英短,性格跟我一样,属于闷葫芦。
说我每天早出晚归,行迹可疑。
这条投诉物业没好意思拿给我看。
是小赵私下告诉我的,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确实没往心里去。
我只是不明白——
钱美芳为什么盯上了我。
杨姐帮我解了惑。
杨姐住六楼,正好夹在我和钱美芳中间。
那天下班我在电梯里碰见她,她拉着我的胳膊,小声说:
“小江,你是不是得罪钱美芳了?”
我摇头。
“我跟她一共没说过五句话。”
杨姐叹了口气。
“那就是没原因。她这人就这样,逮谁欺负谁。”
杨姐说,钱美芳退休前是某个街道办的窗口人员。
干了二十多年,养成了一个毛病——
什么事都要管,什么人都要拿捏。
退休以后没人给她管了,就把整栋楼当成了她的地盘。
“去年四楼的小刘,刚搬来三个月就被她逼走了。”
杨姐压低声音,“人家就是在楼道放了辆婴儿车,她天天举报,还在业主群里阴阳怪气,说什么’有些人素质低,住不起好小区就别硬挤’。”
“小刘媳妇刚生完孩子,气得直哭,最后把房子租出去,搬走了。”
我没说话。
杨姐拍拍我的手背。
“你也别太较真,她就那样,大家都让着她。”
让着她。
这三个字我听了不下十遍。
小赵说:让着她,她闹够了就停了。
物业刘经理说:钱姐也是热心肠,你别往心里去。
连我妈在电话里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忍一忍算了。
我看着抽屉里的七张投诉单,把它们按日期排好。
忍一忍。
好。
02
第八张投诉单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六早上九点,我在厨房煮面。
门铃响了。
这次不是小赵,是物业刘经理亲自来的。
他身后站着钱美芳。
钱美芳五十出头,烫着棕红色的小卷发,穿一件紫色绣花外套,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项链。
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
投诉窗口标准站姿。
“江映同志,”刘经理清了清嗓子,“钱姐反映您家猫在走廊上排泄,影响公共卫生。”
“我家猫从不出门。”
“那走廊上那坨东西是哪来的?”
钱美芳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我看了一眼。
是一坨灰黑色的东西,在六楼和七楼之间的楼梯拐角。
“这是猫屎吗?”我问。
“不是猫屎是什么?”钱美芳声音拔高。
“泥巴。”
我指着照片放大,“您看这里面有碎树叶。”
“上周楼顶水管维修,工人踩了一脚泥下来。”
“小赵那天还专门在业主群里发了通知。”
钱美芳的脸僵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那也不能证明你家猫没在走廊上拉过!”
她转向刘经理,“你查过了吗?你检测过了吗?”
刘经理站在中间,两边看看。
最后咳了一声。
“江小姐,要不您把猫送到宠物店寄养?也省得总有纠纷。”
我没听错。
她诬告我,结论是我送猫。
“不送。”
钱美芳眼睛一瞪:“你什么态度?”
“我态度很好。猫不送,没别的事我继续煮面了。”
我关上门。
面已经坨了。
我以为她会消停几天。
没有。
周一下班回来,杨姐在单元门口等我。
她脸色不太好。
“小江,你进业主群看看。”
我打开手机。
业主群炸了。
钱美芳发了一段话,三百多字,字字诛心:
“各位邻居,不是我多事。七楼那个小姑娘住进来以后,咱们楼就没安生过。养猫不关窗,猫叫扰民。走廊乱堆杂物,鞋架占道。大半夜吹头发,震得整栋楼嗡嗡响。我身为老住户,提个意见怎么了?人家直接把门摔我脸上。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被一个年轻人欺负,没人管管吗?”
三百多字,没一句是真的。
但群里已经有人回复了。
“钱姐别生气,年轻人不懂事。”
“是啊,钱姐为咱们楼操了多少心。”
“七楼那姑娘我见过,冷冰冰的,不太好相处。”
我翻到最后一条。
是三楼的老周发的。
“钱姐说得对,咱们这种老小区,就得靠热心邻居管着,不然乱套了。”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群里四十七个人。
回复的有十一个,清一色站她。
沉默的三十五个。
没有一个人帮我说话。
一个都没有。
杨姐在旁边叹气。
“我想帮你说两句,但是……”
“没事。”我打断她。
“杨姐,真没事。”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后还是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把群消息又看了一遍。
然后退出了业主群。
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脑,调出楼顶太阳能系统的后台。
运行数据一切正常。
六十二块单晶硅板,总装机功率18.6千瓦。
储能电池组容量50度。
接入整栋楼的公共照明和热水循环系统。
每户每月能省三百到五百块电费。
这是两年前我亲手设计的方案。
材料费、安装费、并网手续费,前前后后花了四十三万。
其中公司补贴了二十万,剩下二十三万是我自己出的。
因为这是我的毕业课题延伸项目。
老旧小区分布式光伏改造示范工程。
我需要真实运行数据来完成后续论文。
当初找物业谈的时候,刘经理一听不要物业出钱,满口答应。
我唯一的条件是——
楼顶给我留一个数据采集终端的安装位。
协议签了,系统装了,整栋楼的公共电费降了百分之六十。
但从头到尾,物业没跟住户提过这套系统是谁装的。
业主们只知道“小区升级改造了太阳能”。
不知道是我出的钱,我画的图,我盯的工。
我关上电脑。
这件事我没打算跟任何人说。
研究归研究,邻居归邻居。
我不是那种拿好处换感激的人。
可是今晚,看着群里那些留言,我忽然觉得——
我好像对这栋楼太客气了。
03
钱美芳尝到了甜头。
业主群的声援让她更加理直气壮。
我退群后第三天,她干了一件事。
让我的底线被彻底踩穿。
那天下班,我照常回家。
走到七楼,发现门口贴了一张纸。
A4白纸,手写的,黑色粗笔。
上面写着六个大字:
“请文明养宠!!!”
三个感叹号,每一个都用力到纸面凹陷。
纸用透明胶贴在我家防盗门正中间。
撕的时候带掉了一块漆。
我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进门时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我低头一看。
门口的地垫上洒了一层白色粉末。
我蹲下去闻了闻。
樟脑丸。
磨碎的樟脑丸粉。
猫对樟脑过敏。
吸入过多会引起中毒。
我冲进屋,布丁正窝在沙发上睡觉。
它是一只三岁的英短,灰蓝色的毛,圆脸圆眼,胖得像个毛球。
我把它抱起来检查了一遍。
没有异常。
门垫上的樟脑粉被我关门时挡在了外面,没飘进屋里。
我重新出门,把地垫卷起来丢进垃圾桶。
然后蹲在走廊里,用湿抹布一寸一寸地擦地面。
擦了二十分钟。
膝盖跪得发疼。
擦到一半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钱美芳出来倒垃圾。
她看见我蹲在地上擦地,嘴角带着一丝笑。
“哟,这不是七楼的小江嘛。”
“擦走廊呢?这才对嘛,养了猫就得勤快点。”
她提着垃圾袋从我身边走过,拖鞋踩过我刚擦干净的地面。
留下两个灰扑扑的脚印。
我没抬头。
我没看她。
我也没说话。
我只是把抹布重新拧干,把那两个脚印擦掉了。
钱美芳倒完垃圾回来,又从我身边经过。
这次她停了两秒,低头看着我。
“年轻人嘛,多干点活是好的。”
“总比整天把猫当祖宗伺候强。”
她说完走进电梯,按了五楼。
电梯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攥着抹布,指甲掐进掌心。
那天晚上我给布丁做了体检。
指标都正常。
但我还是不放心。
在网上查了一个小时樟脑中毒的症状。
呕吐,抽搐,肝损伤。
严重的会死。
她是真的在害我的猫。
不是举报,不是投诉。
是蓄意伤害。
我抱着布丁坐在沙发上,它像往常一样把头拱进我的胳膊弯里。
呼噜呼噜地响。
我养它三年了。
从它一个月大、比我巴掌还小的时候养到现在。
我在这个城市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爸妈在老家,一年见一次。
同事关系淡,下了班各回各家。
每天回到这个六十平的小房子里,只有布丁在门口等我。
它不嫌我话少,不嫌我无聊。
我加班到半夜回来,它就安安静静地趴在玄关。
听到钥匙响才抬头,慢悠悠走过来蹭我的脚踝。
它是我的家人。
钱美芳不知道这些。
她也不在乎。
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好欺负的年轻租户。
不吵不闹,逆来顺受。
她错了。
我不是逆来顺受。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但她碰了布丁。
那就不一样了。
第二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在门口装了一个两百块的摄像头。
拍摄范围覆盖整个走廊。
第二件:给门缝贴了密封条,防止粉末从门缝飘入。
第三件:打开手机,在某宝下单了一把新锁。
指纹密码双重锁。
安装师傅问我旧锁怎么处理。
我说扔了。
布丁趴在鞋柜上看我换锁。
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
“别怕。”
我摸了摸它的头。
“姐护着你。”
04
摄像头装上的第三天,拍到了钱美芳。
凌晨六点十二分。
她穿着睡衣从五楼走上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在我家门口蹲下,从袋子里掏出东西往地垫上撒。
整个过程四十七秒。
拍得清清楚楚。
我截了图,存了原视频。
没有声张。
同一天下午,第九张投诉单来了。
这次的内容让我笑了。
“七楼住户私自在公共走廊安装摄像头,侵犯邻居隐私。”
小赵把投诉单递给我的时候,表情很为难。
“江姐,钱姐说她要找媒体曝光。”
“让她找。”
“啊?”
“我装摄像头是因为有人在我家门口投放有害物质。”
我把手机里的视频给小赵看了一眼。
只一眼,两秒钟。
小赵的脸白了。
“这……这也太……”
“这件事我暂时不追究。”
我把手机收回来,“但摄像头不会拆。”
“如果她觉得被拍到不舒服,可以不来七楼。”
小赵走的时候腿都在抖。
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入职不到一年,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我有点同情他,但帮不了他。
我以为有了视频证据,钱美芳会收敛。
她没有。
她换了一种方式。
周三晚上,业主群里——对,我虽然退了群,杨姐会转发消息给我——钱美芳发了一段更长的话:
“各位邻居提个醒,七楼那个女的在走廊装了摄像头!对着电梯口和楼梯间拍!大家出门穿什么衣服都被拍进去了!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注意点,谁知道她拍了拿去干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心思深得很。”
底下炸了锅。
“什么?装摄像头?太过分了吧!”
“谁允许她装的?物业不管管?”
“这不是侵犯隐私吗?可以报警了吧。”
“我天天经过七楼,都被拍了?”
十七条回复,没有一个人问她为什么装。
没有一个人想过——
一个独居的年轻女孩,为什么要花两百块钱在门口装摄像头。
钱美芳在群里又追了一句:
“我听说,上次物业去找她,她态度特别恶劣,直接把门甩人脸上。这种人,咱们小区容不下!”
杨姐把截图发给我,加了一句:
“小江,要不你在群里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解释她在我门口撒樟脑粉毒我的猫?
她否认了怎么办?
我把视频发出来?
然后呢?
她哭一场,说自己年纪大了糊涂了,让大家评评理,一个年轻人跟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过不去。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剧本。
闹到最后,她是“热心过头的老人”。
我是“斤斤计较的年轻人”。
不解释。
不反驳。
不发视频。
还不到时候。
“杨姐,谢谢你,我没事。”
我回了这一句,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布丁跳上桌,用脑袋蹭我的手。
我摸着它的背,一下,两下。
心里在算一笔账。
05
钱美芳的第十次举报,终于从线上搬到了线下。
社区组织了一次“文明楼栋”评选座谈会。
说是座谈会,其实就是各楼栋代表坐在一起聊聊。
钱美芳自封了我们楼的“代表”,没人跟她抢。
我本来不想去。
是刘经理打电话请我去的。
“江小姐,钱姐提了一些关于您的意见,您来现场回应一下比较好。”
“不来的话,就只有她的一面之词了。”
我去了。
社区活动室,二十多把塑料椅,中间摆着一张长桌。
马主任坐在最前面,刘经理坐旁边。
我到的时候,钱美芳已经坐好了,身边还带了两个人——三楼的老周和四楼的赵姐。
她的亲友团。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马主任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让各楼代表发言。
钱美芳第一个举手。
她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马主任,我代表咱们7号楼全体住户反映一个问题。”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七楼那个租户——”
她看了我一眼。
“——问题非常多。”
然后她开始念。
养猫扰民。
走廊堆物。
深夜噪音。
安装摄像头侵犯隐私。
阳台违规晾晒。
不参加社区活动。
不缴纳公共维修基金。
最后一条让我愣了一下。
我每个月都缴。
自动扣款。
从没断过。
但我没打断她。
钱美芳念完,合上笔记本,总结陈词:
“马主任,我不是针对谁,但这样的住户严重影响了咱们楼的文明创建。我建议物业跟房东沟通一下,让她搬走。”
让我搬走。
全场安静了几秒。
老周接话了:“钱姐说得对,咱们楼一直是文明楼栋,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赵姐点头:“就是就是。”
马主任看向我。
“小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二十多双眼睛看过来。
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
没有一双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站起来。
“第一,我不是租户,我是业主。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第二,维修基金我每月自动扣款,这里是扣款记录。”
我把手机举了一下。
钱美芳的脸色变了。
“第三,关于摄像头。”
我停了一秒。
全场都在等。
“装摄像头是因为有人在我家门口投放有害物质,危害我宠物的安全。”
“我有视频证据。”
钱美芳猛地站起来。
“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
我看着她。
“我说了有人,我没说是谁。”
“钱姐,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全场又安静了。
钱美芳愣住了。
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脸涨成了猪肝色。
老周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年轻人嘴上不饶人,钱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马主任和了稀泥,说“邻里之间要互相体谅”。
座谈会不了了之。
但走出活动室的时候,我听见了钱美芳在身后跟赵姐说的话。
她以为我走远了。
没有。
我走了两步就停了,在拐角处站着。
“放心,我跟刘经理打过招呼了。”
钱美芳的声音低而笃定。
“下个月车位重新分配,把她的B12号车位划给我儿子。”
“她一个小姑娘,骑个电动车,要什么车位。”
赵姐笑:“钱姐你真厉害。”
“那当然。”
钱美芳嗤了一声。
“她还拿视频威胁我?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她的摄像头硬,还是我的关系硬。”
我站在拐角,后背贴着墙。
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行。
真行。
06
那天晚上,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赵工,好久没联系了。楼顶系统运行数据我最近要调一批出来。”
“另外,合同的事我再跟你确认一下。”
赵工是当初帮我安装太阳能系统的工程队负责人。
他在电话那头翻了翻文件。
“合同上写得清楚。设备产权归你个人,安装方提供五年免费维保。运维责任在你,物业只提供楼顶场地。”
“如果我要停运检修呢?”
“提前通知物业就行,合同没限制检修时长。”
我说了声谢,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电脑,进入系统后台。
六十二块单晶硅板。
转换效率21.3%。
当日发电量67度。
储能电池组剩余容量89%。
热水循环系统:运行正常。
公共照明供电:运行正常。
一切数据,都在我手里。
第二天我去了趟物业办公室。
刘经理正在吃盒饭,看见我进来放下了筷子。
“江小姐,什么事?”
“刘经理,楼顶太阳能系统的维保期快到了,我需要做一次全面检修。”
“检修期间,系统要停运。”
刘经理嘴里还嚼着饭,含混地问:
“停多久?”
“看情况。一周到两周。”
“那这段时间热水和公共照明怎么办?”
“走市电呗,跟以前一样。”
“以前”三个字让刘经理皱了皱眉。
以前——没有太阳能系统的时候——整栋楼每月公共电费摊下来,每户要多交四百多块。
自从系统运行后,这笔钱几乎归零。
“能不能快点修?”
“我尽量。”
我把一份检修通知书放在他桌上。
“麻烦您在业主群发一下通知。”
刘经理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有我的签名、日期、预计停运时间。
很正规。
没有任何毛病。
“行,我发。”
他头也没抬。
我走出物业办公室。
杨姐正好从外面回来,在单元门口碰见我。
“小江,你脸色不太好,还在为钱美芳的事烦心呢?”
“没有。”
我摇了摇头。
“杨姐,最近两周家里热水可能要用电烧,您提前准备一下。”
“啊?怎么了?”
“楼顶太阳能检修。”
杨姐哦了一声,没多想。
我上了楼,关上门。
布丁在沙发上打哈欠,对我喵了一声。
我蹲下来,用额头碰了碰它的脑袋。
“第一步,走好了。”
07
系统停运的第一天,没人在意。
第二天,业主群开始有人问了。
杨姐转给我的截图:
“怎么热水没了?洗澡等了半天都是凉水。”
“公共走廊的灯也不亮了,昨晚差点摔了。”
“物业怎么搞的?太阳能坏了赶紧修啊。”
刘经理在群里回复:“系统检修中,预计一到两周恢复,请各位住户谅解。”
第三天,天气降温。
最低温度跌到零下二度。
没有太阳能热水的日子,要用电热水器。
这个月的电费开始飙升。
群里炸了。
“什么一到两周?这都第三天了,一点消息没有!”
“我家电费比上个月多了一百二,这谁赔?”
“物业太不负责了!”
钱美芳也发言了:
“我就说嘛,这种公共设施不能指望物业,得咱们业主自己盯着。@刘经理你说说清楚,这个太阳能系统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
刘经理回复:“已经联系维修方了,在加紧处理。”
这句话是真的。
他确实联系了。
联系的是我。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三个电话,我只回了一条短信:
“出差中,回来再处理。”
第五天。
我在家里煮咖啡,听着窗外呼呼的北风。
布丁缩在电热毯上,耳朵一抖一抖的。
手机响了,杨姐发来消息。
“小江,你在家不?出大事了。”
“楼下吵起来了。”
我端着咖啡走到阳台。
往下看。
小区中央花园里,围了一圈人。
钱美芳站在中间,正跟刘经理吵。
我听不清楚说什么,但钱美芳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断断续续飘上来几句。
“……五天了!”
“……冷死人了!”
“……你们物业干什么吃的!”
旁边几个住户也在帮腔。
老周的声音:“就是,这都啥管理水平!”
我喝了口咖啡。
有点烫。
杨姐发来了最新截图。
群里的画风变了。
四楼的赵姐发了一张电费账单:
“大家看看!这个月电费比上个月多了273块!太阳能不修好谁赔我的电费!”
六楼的杨姐老公难得发了言:
“我想问一下,这个太阳能系统到底是谁的?维修费谁出?”
这个问题一出,群里安静了好几分钟。
然后刘经理回复了一段话:
“7号楼的太阳能系统是两年前由一位业主个人出资设计安装的,产权归该业主所有。物业只提供楼顶场地。维修也是由该业主负责。”
又安静了。
三分钟后,三楼的一个住户问:
“哪位业主?这么大方?”
刘经理没回答。
但钱美芳回复了。
“谁出的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系统装在公共区域就是公共财产,坏了就得修!谁出的钱谁负责修!”
赵姐附和:“对!享受可以,出了问题就推给个人,哪有这种道理?”
我看着这些消息,放下咖啡杯。
我给刘经理发了条短信:
“可以告诉大家系统是我装的。但请转达,在我没有得到基本尊重的情况下,我没有义务维修。”
十分钟后。
刘经理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他措辞很小心,但意思很明确。
“太阳能系统是7号楼702室江映女士两年前个人出资四十三万元设计安装的。系统产权归江女士个人所有。目前江女士因个人原因暂停运维。恢复时间待定。”
群里沉默了整整十二分钟。
我盯着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数。
然后消息像炸弹一样爆开了。
“什么?!是702的那个姑娘装的?”
“四十三万?她自己出的?”
“就是那个被钱美芳天天举报的七楼小姑娘?”
“等等,她为什么暂停?’个人原因’是什么原因?”
“……”
最后一条消息是八楼的一个住户发的,只有四个字:
“怪不得呢。”
钱美芳在群里消失了。
从那条消息发出后,她一个字都没说。
第一次。
08
系统停运的第八天。
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度。
没有太阳能热水,没有公共照明补贴,每家每户的电费像坐了火箭。
群里的怨气到了顶点。
但方向变了。
不再是“物业无能”。
变成了“为什么江映要停运”。
有人开始翻旧账。
八楼的老张发了一条:
“我记得之前业主群里有人一直举报七楼的住户,说她养猫扰民、走廊堆物什么的。是不是把人逼急了?”
九楼的小李:“好像是钱姐一直在投诉她。”
二楼的王阿姨:“不是投诉不投诉的问题。你们知道吗,上次座谈会,钱美芳当着社区领导的面,说要让人家搬走。人家好端端花四十三万给咱们装太阳能的人。”
三楼的老周——之前帮钱美芳说话的那个——突然改口了:
“那个……我当时也不知道内情。”
杨姐终于忍不住了,她在群里发了一段长话。
是我认识她以来,她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各位邻居,有些话我一直没说,今天不说不行了。这两年小江搬进来以后,钱美芳投诉了她不下十次。鞋架放走廊投诉一次,养猫投诉一次,阳台晾衣服投诉一次,吹风机吹个头发都要投诉。小江每次都让了。鞋架搬进屋了,衣服不晾了,吹风机都不敢用了。可是钱美芳不但不停手,还在小江家门口撒樟脑丸粉!你们知道樟脑对猫有多大毒性吗?会死的!”
“这些事小江一直忍着没说。她装了个摄像头保护自己,钱美芳又举报她侵犯隐私。座谈会上当众侮辱人家,还想把人家车位抢走给她儿子用。从头到尾,小江自己花四十三万给整栋楼省电费省水费,半句好话没听过,投诉单收了一抽屉。”
“换了是你们,你们还修吗?”
群里又安静了。
这次是很长很长的安静。
二十七分钟后,八楼老张第一个打破沉默:
“我欠江小姐一句道歉。”
九楼小李:“我也是。之前看群里都在说她不好,我也跟着附和了两句,现在想想真不是人干的事。”
二楼王阿姨:“钱美芳太过分了!人家自掏腰包给大家办好事,她倒好,专门欺负人家!”
消息越来越多。
一条接一条。
有道歉的,有骂钱美芳的,有替我打抱不平的。
四十七个人的业主群,发言的有三十一个。
没有一个人站钱美芳。
她的铁杆——赵姐和老周——也沉默了。
钱美芳本人更是一个字都没有。
杨姐给我发私信:“小江,你看群里了吗?”
我回了个嗯。
杨姐又说:“大家都在问你什么时候恢复系统,你考虑一下?”
“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自己出来。”
第九天。
钱美芳还是没有在群里说话。
但她做了一件事。
晚上七点,我家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她。
她换了一件灰色的棉袄,没化妆,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跟之前那个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她的眼神——
依然是居高临下的。
“江映,”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
“系统的事,你看能不能先修好?大家都等着呢。”
她用的是“大家”。
不是道歉。
是代表群众来施压。
我靠在门框上,没请她进来。
“钱姐,您之前投诉我的那些事,哪一件是真的?”
她嘴角抽了一下。
“那些都是小事。”
“走廊撒樟脑粉也是小事?”
她的表情僵了。
“我……那是驱虫。”
“驱虫不撒自己家门口,撒我家门口?”
“你别揪着这点事不放!”
她的声音拔高了。
习惯使然。
一旦被质疑,就用音量压人。
“我现在好声好气来跟你谈,你给点面子行不行!”
我看着她。
几秒钟。
“我不给。”
“你……”
“钱姐,您回去吧。”
“系统什么时候修好,我自己会决定。”
“跟任何人无关。”
我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是拖鞋踩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布丁从卧室探出头来,冲我叫了一声。
我把它抱起来,让它趴在我肩膀上。
“还没完。”
我轻声说。
“好戏在后面。”
09
第十天。
杨姐发来一条重磅消息。
“小江,你知道物业的电工发现了什么吗?”
我知道。
因为这是我要求检查的。
系统停运后,我发邮件给刘经理,提了一个“合理建议”:趁停运期间检查一下楼顶设备的所有线路,看看有没有异常接线或私拉电线的情况。
措辞很客气。
但指向性很明确。
因为在系统运行的两年里,后台数据一直有一个异常——五楼区域的耗电量比其他楼层高出百分之十五。
我一开始以为是线路损耗。
后来仔细比对了数据曲线,发现五楼的耗电高峰出现在白天,而且集中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
这个时段,其他住户大多上班不在家。
只有退休在家的人,才会在白天大量用电。
钱美芳退休在家。
我没有直接指控。
我只是让电工去查。
真相比我预想的还过分。
杨姐发来的是电工老李拍的照片。
楼顶配电箱旁边,有一根黄绿色的电线。
不在原设计图纸上。
那根线从太阳能系统的储能电池组引出,沿着管道井一路接到了——
五楼。
502室。
钱美芳家。
老李在照片旁边写了一行字:
“私拉电线,直接从光伏储能系统取电,绕过了电表。”
绕过电表。
意味着钱美芳用的这部分电,不走市电计费。
她白用了两年。
按照后台数据估算,两年累计偷电约四千度。
以居民电价五毛五一度计算,两千两百块。
钱不多。
但性质够恶劣。
举报我违规晾晒的人,自己在偷我的电。
理直气壮地投诉我扰民的人,自己私拉电线占我的便宜。
站在道德制高点指着我鼻子骂的人,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蛀虫。
刘经理慌了。
他打了八个电话给我,我一个没接。
最后他发来一长段语音。
大意是:这件事物业有管理责任,他愿意配合处理,但希望我给个面子不要闹大。
我回了四个字:
“开业主大会。”
第十一天。
刘经理在群里发了通知:
“7号楼全体业主大会,本周六下午两点,社区活动室。议题:楼顶太阳能系统运维及相关问题。请各位业主务必参加。”
钱美芳在群里回了一句:“开就开,谁怕谁。”
语气还是硬的。
她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她以为最坏的局面就是大家骂她几句。
她不知道偷电的事已经被发现了。
信息差。
是最致命的武器。
10
周六,下午两点。
社区活动室。
到了三十二个人。
7号楼一共四十户,来了三十二户的代表。
前所未有的出席率。
马主任坐在主持位。
刘经理坐在旁边,脸色发灰。
我到的时候,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
钱美芳坐在第一排。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
红色的呢子外套,金耳环。
嘴唇描了口红。
打扮成“正式开会”的样子。
她身边空了两个位子——赵姐和老周都来了,但没有坐在她旁边。
坐在了第三排。
我注意到了。
她显然也注意到了。
但她没有表露。
马主任简单说了开场白,然后让我先发言。
我站起来。
没有带笔记本,没有准备稿子。
“各位邻居,太阳能系统的事,我简单说一下。”
“两年前,我因为工作研究需要,自费四十三万在楼顶安装了这套分布式光伏系统。”
“系统运行两年,总发电量四万八千度。”
“其中百分之七十供给了整栋楼的公共照明和热水循环。”
“每户每年省下的电费,大约在三千六到六千块之间。”
“两年合计,整栋楼省了超过三十万的公共电费。”
我停了一秒。
全场很安静。
“系统产权归我个人。维修费用也是我承担。两年里,我没向物业或任何住户收过一分钱使用费。”
“合同在这里,大家可以传阅。”
我把合同复印件放在桌上。
有人拿起来翻了翻,传给下一个人。
“那为什么停了?”八楼老张问。
我看了钱美芳一眼。
她坐得很直,下巴微抬,嘴角绷着。
“因为我在这栋楼里,没有得到基本的尊重。”
“搬进来两年,我被投诉了十二次。”
“每一次投诉的理由,都是无中生有或者夸大其词。”
“我的鞋架被投诉占道——三十厘米的鞋架,走廊一米八宽。”
“我的猫被投诉扰民——英短,从不出门,叫声比我说话还轻。”
“我吹八分钟头发被投诉深夜噪音。”
“我在自家封闭阳台晾衣服被投诉影响市容。”
“甚至有人在我家门口撒樟脑粉。”
说到最后一句,我的声音没有变。
还是那个平稳的语调。
但全场的空气变了。
“樟脑粉对猫有剧毒。吸入过量会导致肝衰竭和死亡。”
“我有监控视频。凌晨六点十二分,有人从五楼走上来,在我家门口蹲了四十七秒。”
我没说名字。
不需要说。
三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第一排。
钱美芳的脸——
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
“你别血口喷人!”她猛地站起来。
“我没说是谁。”
我的语气依然没有变化。
“钱姐,我一个字都没提你的名字。”
她愣住了。
就像上次座谈会一样。
同样的陷阱,她跳了两次。
全场开始窃窃私语。
钱美芳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一个人看她的眼神是善意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的赵姐拉了她一下。
“别说了。”
赵姐小声说。
钱美芳甩开她的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我没有停。
“以上是第一个问题。”
“下面是第二个。”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抽出三张照片,放在桌上。
“系统停运后,我请物业电工检查了楼顶配电箱。”
“发现了一根不在原设计图纸上的电线。”
我把照片举起来,朝向全场。
“这根线从太阳能储能电池组引出,沿管道井接入五楼502室。绕过了住户电表。”
“通俗地说——私拉电线,偷电。”
全场轰的一声。
钱美芳的身体僵住了。
彻底僵住。
像被人点了穴。
“根据后台数据估算,两年累计偷电约四千度。”
“按居民电价计算,金额为两千两百元。”
“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把照片放下。
“私拉电线是严重的安全隐患。一旦短路起火,整栋楼都有危险。”
“尤其是管道井——那里面都是燃气管和强电线缆。”
全场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声。
有人骂出了声。
“这也太过分了吧!”
“偷别人的电?还偷了两年?”
“关键是差点把楼烧了啊!”
老周的声音从第三排传出来,比谁都大:
“钱美芳!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三个月前他还在群里帮她说话。
人就是这样。
风向变了,跑得最快的永远是帮凶。
钱美芳终于有了反应。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是我接的!那根线不是我接的!是以前的住户留下的!我搬进来就有了!我不知道那是偷电!”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她。
“钱姐,您在502住了十一年。这套系统两年前才装的。”
“以前的住户怎么偷一套两年前才存在的系统的电?”
她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旁边没有人帮她。
赵姐把头低下去了。
老周在假装看手机。
马主任敲了敲桌子:“钱美芳同志,这件事性质很严重。私拉电线涉嫌违法用电,而且存在消防安全隐患。我建议你配合调查。”
钱美芳的腿软了。
她扶着椅背,慢慢坐下去。
嘴里开始重复一句话:
“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没有人理她。
没有人看她。
三十二个人,二十多双眼睛看着她,像看一个小丑。
而她最在意的就是这个。
面子。
她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面子。
在楼里当“管理者”是面子。
投诉别人、让人服软是面子。
在业主群里一呼百应是面子。
现在,这些面子,一片一片地剥落。
在她精心打扮、穿着红色呢子外套、描着口红的这天下午。
当着她经营了十一年的全部邻居。
碎了一地。
我没有再说话。
该说的都说完了。
我坐回位子上,把文件袋收好。
马主任开始安排后续处理:偷电的事移交供电部门和社区,私拉电线立即拆除,消防隐患排查。
钱美芳的丈夫老郑中途赶到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沉默男人。
他走进来的时候,钱美芳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老郑,你帮我说句话啊……”
老郑看了看四周,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了一句:
“回家再说。”
他搀着钱美芳走出了活动室。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老郑停了一下。
他低着头,没看我。
“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地面听的。
我没回答。
他们走了。
散会后,不少人留下来跟我说话。
有道歉的。
“江小姐,之前的事真对不住。”
有感谢的。
“两年了,一直享受着你的系统,都不知道是你装的,太不应该了。”
有表态的。
“以后谁再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一一点头,说没关系。
每一句“没关系”都是真的。
我本来就不图他们感激。
杨姐最后一个走到我身边。
她眼眶红了。
“小江,你早就知道她偷电的事了对吧?”
我没否认。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因为之前不需要。”
我笑了一下。
“她不碰布丁的话,我也许永远不会翻这笔账。”
杨姐抱了抱我。
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很好闻。
11
三天后,系统恢复运行。
热水回来了。
公共照明亮了。
电费回到了正常水平。
业主群里刷了一整屏的“谢谢江小姐”。
我没回群。
但我让杨姐帮我转了一句话:
“不用谢。是应该的。”
钱美芳的事后续处理得很快。
偷电两千两百块,供电部门按规定追缴电费并处三倍罚款,总计八千八。
私拉电线的消防隐患,社区出了整改通知。
罚款不重。
但钱美芳在这栋楼里——不,在这个小区里——彻底完了。
她再也不敢在群里指点江山了。
她再也不敢理直气壮地投诉任何人了。
她甚至不太敢出门。
杨姐说她最近都是让老郑下楼买菜。
自己躲在家里不出来。
有一次在电梯里碰见老周,老周当着她的面跟别人说:“知道五楼那个偷电的吧?以前还天天教训别人呢。”
钱美芳一句话都没说。
低着头,出了电梯就快步走了。
她不敢说。
因为现在整栋楼里,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敬畏,是让着,是怕麻烦。
现在是——
什么也不是。
甚至连鄙夷都懒得给。
这对一个靠“管别人”活了一辈子的人来说,比罚款狠一万倍。
一个月后。
我在阳台晾衣服。
三件衬衫,两条裤子,一床被单。
跟四个月前一模一样。
阳光穿过封闭阳台的玻璃,照在湿润的棉布上。
布丁趴在阳台的猫爬架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只知道最近好像没人再在家门口撒奇怪的粉末了。
也没人在走廊里大声说话了。
楼道很安静。
好的那种安静。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是小赵。
他手里没有投诉单。
提着一袋橘子。
“江姐,我妈从老家寄的,特别甜,给你尝尝。”
我接过来。
“谢了。”
“应该我谢你才对。”小赵挠了挠头。
“你不知道,自从钱姐的事之后,整个小区的投诉量降了百分之七十。”
“以前她一个人的投诉,比其他所有人加起来还多。”
他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我把橘子放在茶几上。
布丁闻了闻,不感兴趣,继续跳回猫爬架。
我剥了一个橘子。
很甜。
皮很薄,汁水充足。
阳台上的衬衫在微微晃动。
风透过窗缝进来,带着冬天快要结束的气息。
没有人举报。
没有人投诉。
太阳能板在楼顶安静地工作着,把阳光变成电、变成热水。
一度一度地流进每一户人家。
包括五楼502。
是的,我没有断她家的热水。
系统供给整栋楼,不针对任何一户。
我跟她最大的区别就是——
我做事不挑人。
而她的全部能耐,就是欺负她以为好欺负的人。
我咬了一瓣橘子,汁水在舌尖炸开。
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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