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满朝文武皆知,性格暴虐的皇帝陛下不畏天不畏地,唯独怕他亲姐姐掉一滴眼泪。

皇帝幼时在冷宫受尽欺凌,是我护他周全。

他患有失眠症,只有闻着我的熏香才能入睡。

但其实:冷宫的欺凌,是我默许的。

萧景身体康健,是我在他熏香里下了药,让他离不开我。

我亲手把他养成扶姐魔。

扶持萧景登基后,我自请去皇陵祈福三年。

回宫后,皇帝身边多了一位边疆回来的女将军。

这位女将军不爱红装爱武装,整日宿在御书房与陛下抵足而眠,自称是陛下的结义兄弟。

见了我更是嗤笑:

“你是陛下的姐姐,又不是他老婆,你凭什么管他后宫之事?”

所有人都以为我这个长公主失势了,可以任人拿捏。

只可惜我这个长公主向来擅长宫斗。

尤其是这种想当兄弟又想睡兄弟的。

……

建章宫的更响了三次。

我坐在紫檀木椅上,手指摩挲着那柄玉如意。

太监总管福安弓着身子走进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长公主殿下,陛下今夜……歇在御书房了。”

我端起茶盏,撇去浮沫。

“还是那位林将军陪着?”

福安把头垂的更低。

“是。林将军说边关战事吃紧,有几处布防图需要连夜与陛下商讨。她……她还说,军中之人不拘小节,便直接在御书房的软榻上和衣睡下了。”

我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福安身子一抖。

林霜。

这个名字最近在宫里很响亮。

镇守边疆三年的女将军,一朝回京,不回将军府,却整日赖在宫里。

她穿着一身银白轻甲,束着高马尾,见人不跪,说是膝盖有旧伤。

萧景准了。

此时,御书房的方向隐约传来笑声。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走吧,去给陛下送安神汤。他的失眠症,离不得我。”

福安欲言又止,终是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到了御书房门口,侍卫并没有拦我。

门虚掩着。

我刚要推门,里面的声音便清晰的传了出来。

“阿景,你这身板还是太单薄了些,当皇帝的也得练练。来,摸摸哥们的肱二头肌,硬不硬?”

是林霜的声音。

粗哑,带着刻意的豪爽。

接着是萧景低沉的笑声。

“林卿确实孔武有力。”

“那是自然!在边关,我和那些糙汉子大头兵都是睡一个通铺,拼刺刀拼出来的交情。不像京城里的那些贵女,走两步路都要喘三喘,矫情得很。”

我推开门。

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萧景坐在龙案后,批阅奏折。

林霜半个身子趴在龙案上,一只脚踩着椅面,手里抓着一只烧鸡,吃的满嘴流油。

她身上穿着萧景的一件常服。

宽大的明黄锦袍松松垮垮的挂在她身上,领口大开,露出里面的深色中衣。

见我进来,林霜动作一顿,随即将鸡骨头往地上一扔。

她没行礼,只是随意的拱了拱手,嘴里还嚼着肉。

“哟,长公主来了。这么晚还不睡,也是来找阿景聊国事的?”

萧景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食盒上。

“皇姐。”

我走过去,将安神汤取出,放在案头。

“陛下该喝药了。”

林霜伸手就去揭盖子。

“什么药这么金贵?我替阿景尝尝。军中规矩,主帅入口的东西,得先由亲兵试毒。”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

“林将军,这是安神汤。”

林霜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讪笑一声,在萧景的袍子上擦了擦油手。

“长公主别介意,我这人直肠子,不懂你们宫里的弯弯绕绕。”

说完,她一屁股挤在萧景身边的坐塌上,手自然的搭上萧景的肩膀。

“阿景,你说是不是?”

萧景没有推开她,只是看着我,眼神晦暗不明。

“皇姐,林卿性子洒脱,你多担待。”次日清晨,宫中设宴为林霜接风。

我坐在萧景左下首。

林霜换回了一身戎装,大马金刀的坐在右侧武将席首位。

酒过三巡。

裴昭站了起来。

他是林霜的副将,也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如今跟着林霜混了个军功,便觉得高人一等。

“陛下,末将以为,林将军此次大捷,乃是我朝之幸。林将军虽为女子,却有万夫不当之勇,比那些只会绣花弹琴的深闺妇人强上百倍!”

裴昭说着,目光挑衅的扫向我。

席间不少武将附和点头。

林霜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豪气干云的抹了把嘴。

“裴副将过奖了。我不过是看不惯那些扭捏作态。女人嘛,就该像男人一样活着。整天涂脂抹粉,算计勾心斗角,有什么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陛下,光喝酒没意思。不如微臣给陛下舞一套剑法助兴?”

萧景点头。

“准。”

林霜拔出腰间佩剑,剑光闪烁。

她身法确实利落,只是每一招每一式,剑尖都有意无意的指向我的方向。

最后一招,她猛的收势,剑尖停在我鼻尖三寸处。

剑风撩起了我鬓边的碎发。

全场寂静。

林霜收剑回鞘,哈哈大笑。

“长公主受惊了!微臣这剑不长眼,若是吓坏了长公主,微臣给您赔个不是。”

她嘴上说着赔罪,脸上却全是得意。

我端坐未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林将军剑法超群,只是这准头似乎差了些。”

林霜脸色一变。

“长公主这是看不起微臣?”

“本宫只是觉得,林将军既自称兄弟,行事却如此不知分寸。在御前舞剑逼视皇亲,若是换了旁人,治个大不敬之罪也不为过。”

林霜转头看向萧景,一脸委屈。

“阿景,你看长公主。我都说了我这人粗枝大叶,没那么多讲究。刚才那是剑舞的高潮,并非针对长公主。长公主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是不是嫌我抢了你的风头?”

萧景放下酒杯。

“皇姐,林卿醉了,是无心之失。”

我看向萧景。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转头对林霜说:“回席吧。”

林霜得意的冲我挑了挑眉,转身走回座位。

路过裴昭身边时,两人相视一笑,撞了撞肩膀。

宴席散后,我在御花园拦住了萧景。

“陛下觉得林霜如何?”

萧景停下脚步,挥退了左右。

“皇姐想说什么?”

“她对你,心思不纯。”

萧景轻笑一声,伸手折下一枝梅花。

“皇姐是吃醋了?”

我看着他。

“我只是提醒陛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她打着兄弟的旗号,行事却越发逾矩。”

萧景将梅花递到我面前。

“皇姐多虑了。林卿是朕的左膀右臂,她性子直率,并无那些弯弯绕绕。况且……”

他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颈侧。

“朕只闻得惯皇姐身上的香气。”

我接过梅花,指尖掐断了花梗。

“希望陛下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萧景看着我手中的残花,眼神暗了暗,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冷笑。

直率?

若是真的直率,就不会在御书房穿他的衣服,也不会在宴席上当众给我难堪。

这种把戏,我在冷宫里见的多了。林霜进宫的第三天,我的安神香不见了。

那是萧景每晚必用的东西。

配方只有我知道,里面加了一味特殊的药引。

我来到养心殿。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艾草味。

殿内,林霜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把一只铜炉往外搬。

“搬走搬走!这什么破炉子,熏的人头疼。”

我走进去。

“住手。”

小太监们停下动作,为难的看着我。

林霜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束干艾草。

“哟,长公主来了。正好,我正帮阿景清理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呢。”

“那是陛下的安神香。”

“安神香?我看是迷魂汤吧。”

林霜走到我面前,把那束艾草在我鼻子底下晃了晃。

“长公主,不是我说你。男人就要有男人的阳刚之气。整天熏这些香粉味,把阿景都熏的娘们唧唧的。我在边关,大家都是烧艾草驱蚊虫,那味道才正宗,闻着就提神!”

我挥开她的手。

“陛下有失眠症,离了这香睡不着。”

“那是惯的!”

林霜大声说道。

“什么失眠症,就是闲的。拉出去跑个十公里,累的跟狗一样,回来倒头就睡。阿景就是被你们这些深宫妇人养娇了。”

这时,萧景从内室走了出来。

他穿着中衣,眼下有一片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吵什么?”

我指着被搬到门口的香炉。

“陛下,林将军要把您的香炉扔了。”

萧景皱了皱眉,看向林霜。

林霜立刻跑过去,挽住萧景的肩膀。

“阿景,我是为你好。那些香料里不知加了什么,闻多了伤身。你看你脸色苍白,就是缺乏锻炼。从今天起,我陪你练剑,晚上咱们烧艾草,保证你睡的香。”

萧景揉了揉眉心。

“朕确实头疼。”

我看着他。

“陛下要留下艾草,还是留下香炉?”

萧景沉默了片刻。

林霜摇晃着他的手臂,撒娇道:“阿景,你就听兄弟一次嘛。我又不会害你。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萧景抬起头,看向我。

“皇姐,林卿也是一片好意。这香……停几日也无妨。”

我袖中的手猛的收紧。

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陛下决定了?”

“嗯。朕想试试林卿的方法。”

林霜得意的冲我做个鬼脸。

“听见没?把这炉子扔远点!”

太监们抬着香炉匆匆离去。

我看着空荡荡的案几,心中最后一点温度也随之消散。

“既如此,那本宫就不打扰陛下练剑了。”

我转身走出养心殿。

身后传来林霜的声音。

“阿景,你看她那张脸拉的,跟谁欠她八百万似的。还是咱们兄弟在一起自在,对不对?”

萧景没有回答。

但我听到了拔剑的声音。

那是我送给他的龙泉剑。

御花园的荷花池旁,建了一座演武场。

这是萧景特意为林霜辟出来的。

今日,裴昭也在。

两人在场中切磋,拳脚相加,尘土飞扬。

萧景坐在看台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是我在他十八岁生辰那年,亲手雕刻送给他的。

他一直贴身佩戴,视若珍宝。

我路过演武场,本不想停留。

“长公主!”

裴昭眼尖,看见了我。

“既然来了,何不下来指点一二?”

林霜停下动作,擦了把汗。

“裴副将,你这就难为长公主了。长公主金枝玉叶,哪见过这种真刀真枪的场面?怕是连鸡都不敢杀吧。”两人一唱一和,引得周围的侍卫低声哄笑。

萧景没有制止,只是淡淡的看着我。

我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

“本宫确实不懂这些野蛮行径。”

林霜脸色一沉。

“野蛮?长公主,这可是保家卫国的本事!没有我们在边关流血流汗,哪有你在宫里养尊处优?”

说着,她脚尖一点,飞身上了看台。

她动作幅度太大,落地时“不小心”撞到了萧景。

“哎呀!”

萧景手中的玉佩脱手飞出。

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的砸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

啪的一声。

断成两截。

空气瞬间凝固。

我盯着那两截断玉,心脏猛的缩了一下。

萧景猛的站起身,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林霜似乎也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她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块碎玉。

“哎,碎了。阿景,对不住啊,刚才冲劲太大了。”

她抬起头,一脸无所谓的看着萧景。

“不就是块破石头吗?回头我从战利品里挑块好的赔你。我那有块血玉,比这玩意儿值钱多了。”

萧景死死盯着地上的玉佩,双手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等待他的雷霆之怒。

然而,裴昭在下面喊了一句。

“陛下,林将军也是无心之失。况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一块玉佩而已,哪抵得上林将军的赫赫战功?”

萧景的拳头紧了又松。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怒火已经被压了下去。

“罢了。”

他声音沙哑。

“碎了便碎了吧。”

林霜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勾住萧景的脖子。

“这就对了嘛!男子汉大丈夫,别为了这点小事斤斤计较。走,咱们继续练!”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碎玉。

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萧景转过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挣扎。

“皇姐,你也听到了。林卿并非故意,你先回宫吧。”

我缓缓走下台阶,弯腰捡起那两截断玉。

玉石冰凉,刺痛了指尖。

“萧景。”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他。

“你真的觉得,这只是一块破石头吗?”

萧景避开了我的目光。

“朕累了。皇姐退下吧。”

我握紧手中的碎玉,断裂的边缘割破了掌心,鲜血渗了出来。

但我感觉不到疼。

只有无尽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好。”

我点点头,声音平静的不像话。

“既然陛下觉得我碍事,那我就不碍陛下的眼了。”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御花园。

身后传来林霜的笑声。

“阿景,你看她那个样子,不就是块玉嘛,至于吗?”

至于吗?

当然至于。

因为碎的不仅仅是玉。

还有我对他十年的控制,十年的所谓姐弟情分。

回到建章宫,我叫来了福安。

“收拾东西。”

福安一愣。

“殿下要去哪?”

我将染血的断玉放在桌上。

“去皇陵。”

“那陛下那边……”

“不必告诉他。”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从今往后,这宫里,再无长公主。”

马车驶出神武门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

我没有回头。

皇陵在京郊五十里外的西山,清冷孤寂,正合我意。

我走后的第一夜,宫里很安静。

萧景批完奏折,习惯性的往左手边摸去。

摸了个空。

往常这个时候,我会端着安神汤,坐在那里陪他。

他皱了皱眉,喊了一声。

“皇姐?”

无人应答。

进来的只有福安,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

“陛下,长公主……不在。”

“去哪了?”

“长公主说身子不适,早早就歇下了。”

萧景没再多问。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回了寝殿。

寝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艾草味。

林霜正盘腿坐在龙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兵书。

见萧景进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阿景,快来!这兵书上说的阵法有点意思,咱们探讨探讨。”

萧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那股艾草味直冲脑门,熏的他眼睛发酸。

“这味道太冲了。”

萧景说道。

林霜大大的咧的摆手。

“冲才好呢!驱邪避祟。阿景你就是太矫情了,忍忍就习惯了。”

萧景躺下,闭上眼。

脑海里却全是那股淡淡的冷香。

那是我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

睡不着。

头越来越疼,痛楚难忍。

“林卿。”

“嗯?”

“你先回去吧。”

林霜一愣。

“回去?回哪去?咱们不是说好今晚抵足而眠吗?”

“朕想一个人静静。”

萧景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霜虽然嚣张,但也懂得察言观色。

见萧景脸色难看,她撇了撇嘴,抱起兵书。

“行行行,你是皇帝你说了算。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林霜走后,萧景命人打开窗户,散去艾草味。

可那股头疼并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亮。

第二天上朝,萧景顶着两个黑眼圈。

大臣们议论纷纷。

林霜站在武将列,冲裴昭挤眉弄眼,暗示昨晚战况激烈。

下朝后,萧景直接去了建章宫。

“皇姐。”

他推开门。

殿内空空荡荡,积了一层薄灰。

桌上,放着那块断裂的玉佩,还有一封信。

萧景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各自珍重。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无话可说。

萧景捏着信纸的手开始颤抖。

福安跪在门口,头磕在地上。

“陛下……长公主昨日便离宫了,去了皇陵祈福。”

“为什么不早说!”

萧景怒吼一声,将桌上的茶具全部扫落在地。

“奴才……奴才不敢……”

萧景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块染血的断玉。

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抹暗红,仿佛被烫了一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走了。

那个在冷宫里替他挨打,把唯一一口吃食留给他,护着他一路走上皇位的长姐,被他气走了。

萧景病了。

高烧不退,呓语不断。

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诊治,却束手无策。

林霜守在床边,急的团团转。

“一群废物!连个发烧都治不好,养你们有什么用!”

她端起一碗药,想要喂萧景喝下。萧景紧闭着眼,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

“阿景,你张嘴啊!我是林霜,我是你兄弟啊!”

林霜大声喊道,试图唤醒他。

萧景眉头紧锁,嘴里喃喃自语。

林霜凑近了听。

“香……香……”

“什么香?”

林霜转头问福安。

福安跪在地上,小声说道:“陛下是要长公主调制的安神香。”

“又是那个破香!”

林霜把药碗往地上一摔。

“我就不信了,离了那个女人,他还活不成了?”

她命人拿来更多的艾草,在殿内点燃。

浓烟滚滚,呛的人睁不开眼。

萧景在昏迷中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涨的通红。

“滚……”

他费力的睁开眼,声音嘶哑。

“把这东西……拿走……”

林霜愣住了。

“阿景,这是为了你好……”

“滚!”

萧景猛的挥手,打翻了林霜手中的艾草束。

火星溅在林霜的手背上,烫的她尖叫一声。

“萧景!你发什么疯!”

林霜捂着手。

“我好心照顾你,你竟然为了那个女人赶我走?”

萧景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神冰冷。

“朕让你滚,听不懂吗?”

林霜从未见过萧景如此可怕的眼神。

她咬了咬牙,跺脚跑了出去。

殿内终于清静了。

萧景喘着粗气,靠在床头。

头疼欲裂,浑身的骨头都酸痛难忍。

这是戒断反应。

我给他下的药,不仅在香里,也在他心里。

十年。

早就深入骨髓。

“福安。”

“奴才在。”

“备车。”

萧景掀开被子,踉跄着下床。

“陛下,您身子还没好……”

“朕要去皇陵。”

萧景抓起桌上的断玉,死死攥在手里。

“朕要去给皇姐赔罪。”

7

皇陵的夜,比宫里更冷。

我住在一间简陋的禅房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此处没有锦衣玉食,也无人前呼后拥。

但我睡的很安稳。

直到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皇姐!”

萧景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丝凄厉。

我披上外衣,打开门。

萧景浑身湿透,站在雨中。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头发凌乱的贴在脸上,脸色惨白。

看到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皇姐……”

他跌跌撞撞的向我跑来。

却在台阶下被绊倒,重重的摔在泥水里。

我没有动。

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萧景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水,手脚并用的爬到我面前。

他伸手想抓我的裙摆。

我后退一步。

他的手抓了个空。

萧景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慌和乞求。

“皇姐,跟我回去。”

“回去做什么?”

我淡淡的问。

“看你和林将军兄弟情深吗?”

“不……不是的……”

萧景急切的解释。

“朕把她赶走了。朕只要你。皇姐,朕头疼,朕睡不着……你救救朕……”

他示弱的样子,试图博取同情。

以前,只要他这样,我总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萧景,你是皇帝。”

我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离了我,你依然是九五之尊。林将军说的对,你只是被我养娇了。戒掉那个香,你会是一个好皇帝。”

“我不戒!”

萧景大吼一声,猛的抱住我的腿。

“皇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为了拉拢兵权就纵容林霜,不该让她在宫里放肆,更不该让她摔碎了父皇留给我们的玉佩。”

“这世上只有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你别丢下我……”

他的泪水混合着雨水流下来。

滚烫。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阿景!”

林霜骑着马,带着裴昭冲了过来。

她看到跪在地上的萧景,脸色大变。

“阿景!你干什么给她下跪!你是天子啊!”

林霜跳下马,冲过来想要拉起萧景。

“起开!”

萧景一把推开她。

林霜被推的一个踉跄,难以置信的看着萧景。

“阿景,你为了这个女人,连尊严都不要了吗?她就是个妖女!她给你下毒,控制你,你清醒一点!”

裴昭也拔出刀,指着我。

“妖女!快把解药交出来!”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场闹剧。

“林将军,裴副将,你们这是要逼宫吗?”

林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凶狠。

“逼宫又如何?为了大梁江山和阿景,我今天就要清君侧!”

她拔出剑,指向我。

“萧周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香里放了什么。阿景现在的样子,分明就是毒瘾发作!你这个毒妇,今天我就杀了你,替阿景除害!”

剑尖寒光闪烁,直逼我的咽喉。

萧景猛的挡在我身前。

“你敢!”

他赤红着双眼,死死盯着林霜。

“她是我大梁嫡亲的长公主!谁敢动她一根汗毛,朕诛他九族!”

林霜愣住了。

手中的剑颤抖着。

“阿景……她在害你啊!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

萧景冷笑一声,笑声凄厉。

“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在宫里横行霸道并羞辱皇姐,这就是你的为我好?林霜,你真当朕是傻子吗?”

林霜脸色一白。

“我……我没有……”

“你没有?”

萧景一步步逼近她。

“你故意在御书房穿朕的衣服宣示主权,又在宴席上舞剑立威,甚至摔碎玉佩来试探朕的底线。”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野心?你不过是想借着兄弟的名义,通过控制朕来架空皇权!”

林霜步步后退,眼中满是惊恐。

她一直以为萧景是个被宠坏的草包皇帝,任由她摆布。

却没想到,他什么都知道。

“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纵容你?”

萧景停下脚步,眼神轻蔑。

“因为朕想看看,朝中到底有多少人会跟着你。朕要借你的手,把那些隐藏的叛党连根拔起。”

全场死寂。

裴昭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林霜张大了嘴,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之言。

我也愣住了。

看着挡在我身前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这一切是他为了试探我心意的一场戏。

而林霜不过是他手中被利用的人。

林霜崩溃了。

“萧景!你混蛋!你利用我!”

她嘶吼着,举剑向萧景刺来。

“护驾!”

福安带着御林军从暗处冲了出来。

瞬间将林霜和裴昭团团围住。

林霜被按在泥水里,发髻散乱显得狼狈不堪。

她还在挣扎着咒骂。

“萧景!你不得好死!你和这个毒妇,都不得好死!”

萧景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

他重新跪在我面前,小心翼翼的去拉我的手。

“皇姐,林家的兵权朕已经暗中收回了,欺负你的人朕也都抓起来了。弟弟长大了,以后换我来保护你,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的手上全是泥,却不敢用力,只是虚虚的勾着我的指尖。

眼神十分卑微。

我看着他。

这个我一手带大的孩子,这个心机深沉的帝王。

“萧景,你拿自己的安危做局,太胡闹了。”

我抽出裙摆,转身走进禅房。

“关门。”

大门在萧景面前重重合上。萧景在门外跪了一夜。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我打开门。

他倒在泥水里,已经昏迷不醒。

福安跪在一旁,哭得嗓子都哑了。

“殿下,求求您了,救救陛下吧。再这样下去,陛下真的会没命的。”

我看着面色惨白的萧景,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抬进来。”

萧景发起了高烧。

他在昏迷中一直抓着我的手。

“阿姐……别丢下我……”

“冷宫好黑……我害怕……”

我用湿毛巾擦拭着他的额头。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中那股恨意,似乎淡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三天后,萧景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我坐在床边,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皇姐!”

他猛的坐起来,想要抱我。

却被我冷冷的眼神制止。

他缩了缩脖子,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皇姐,你还在生气?”

我放下手中的书。

“林霜呢?”

萧景眼神一冷。

“关在天牢。裴昭也是。皇姐想怎么处置,都依你。”

“那是你的兄弟,你自己看着办。”

萧景咬了咬唇。

“朕没有兄弟。朕只有皇姐。”

他伸手去拉我的衣袖。

“阿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涉险。我发誓,以后朝堂上的事,我不会瞒你。你别生我的气。”

我看着他。

“如果我说,我要杀了林霜呢?”

“杀。”

萧景毫不犹豫。

“敢对阿姐拔剑的人,死不足惜。”

我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依然有些发烫的额头。

“阿景,你是天子了,做事不能再这么任性偏激。大梁的江山,需要你稳稳的扛起来。”

萧景感受着我掌心的温度,重重的点头。

“只要阿姐还在我身边提点我,我就能做个好皇帝。”

“回宫吧。”

我收回手。

萧景眼睛一亮。

“好!回宫!朕这就让人备车!”

回到宫中,我率先去了天牢。

林霜被关在深处的水牢里。

她浑身湿透,被铁链吊在半空,身上全是鞭痕。

看到我,她费力的抬起头。

眼神依然怨毒。

“萧周知……你来看我笑话?”

我站在岸边,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林将军,别来无恙。”

林霜啐了一口血水。

“呸!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只恨没能清君侧,没能把你这个乱政的长公主除掉!”

“我很好奇。”

我问道。

“你既然觉得我是个祸害,为什么不直接在朝堂上弹劾我,反而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林霜冷笑一声。

“弹劾你?陛下对你言听计从,弹劾有什么用?只有让他亲眼看到你是个会用毒药控制他的毒妇,他才会清醒!”

“可惜,你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我摇了摇头。

“你因为高估自己而低估了我们姐弟之间的信任。”

林霜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我不信!他一个堂堂帝王,怎么会甘心被你一个女人压在头上!”

“压在头上?”

我笑了笑,眼神悲悯。

“林霜,你只看到了我如今在朝野的权势,却没看到当年在冷宫里,我们姐弟是如何为了半个馊馒头与野狗搏斗。”

“我们姐弟俩在深宫中相依为命才活到今天。”

林霜愣住了。

“我们在险恶深宫中把后背交给对方,这份情谊,岂是你挑拨几句就能瓦解的?”

我转身欲走。

“等等!”

林霜叫住我。

“裴昭呢?他怎么样了?”

“他?”

我停下脚步。

“他比你聪明。他通过招供你所有的结党罪证把责任推到了你身上。现在,他被削籍流放,保住了一条命。”

林霜瞪大了眼睛,浑身颤抖。

“不可能……他说过会辅助我成就大业的……”

“权臣之间的盟约,你也信?”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霜,下辈子,别再被权力的欲望控制。”走出天牢,阳光刺眼。

萧景站在门口等我。

见我出来,他立刻迎上来,给我披上一件披风。

“阿姐,里面阴冷,别着凉了。”

我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心中一片宁静。

“赐毒酒,留个全尸吧。”

我淡淡的说道。

萧景点头。

“好。听阿姐的。”

他转头对福安吩咐下去,随后自然的落后我半步,跟着我向建章宫走去。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照亮了深宫的道路。

林霜死了。

宫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萧景变得更加勤政。

他每天下了朝,依然会抱着厚厚的奏折来建章宫,与我一同批阅。

那块被林霜摔碎的玉佩,被他找来手艺精湛的工匠用金丝镶嵌好,重新挂在了腰间。

“阿姐,你看,这块玉是你当年用一支金簪换来给我保平安的,我不会丢掉。”

他满脸期待的给我看。

我摸了摸那块金镶玉,笑着点了点头。

“该喝药了。”

我端起安神汤。

萧景乖乖的接过去,一饮而尽。

喝完,他看着我,突然开口。

“阿姐,其实我知道,这汤里……根本没有什么能让人上瘾的药,对不对?”

我动作一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以前。”

萧景把空碗放下,眼神清明。

“我小时候留下的惊恐症导致我一想到可能会失去阿姐,就会浑身发抖,痛不欲生。”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释然。

“以前我不敢面对自己的懦弱,总觉得是药的缘故。但现在我明白了,阿姐就是我内心的支柱。”

我看着眼前这个终于长大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欣慰。

“阿景,你长大了。”

“是阿姐教导得好。”

萧景郑重的向我作了个揖。

“往后余生,定不负阿姐教诲,做一代明君。”

我闭上眼,微笑着受了他这一礼。

我知道,我们终于摆脱了过去的困境,迎来了安稳的日子。

……

三年后。

大梁因朝堂的一派清明而国泰民安。

边关换上了忠勇的新将。

所有人都知道,当今圣上敬重的人,便是监国长公主萧周知。

姐弟二人同心同德,开创了大梁的盛世。

这日午后,我在御花园晒太阳。

萧景下了朝,脚步轻快的赶来。

他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桃花。

“阿姐,今年的桃花开得极好。”

他把桃花递给我。

我接过花枝,闻了闻花香。

“又是春天了。”

“是啊。”

萧景坐在我对面,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

“阿姐,我们去江南吧。”

我一愣。

“去江南?”

“嗯。微服私访。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吗?朝政我都安排好了,内阁那几个老臣稳妥得很。咱们去走走,看看我们大梁的大好河山。”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我心中微动。

这三年来,他确实做到了当初的承诺,成了一个受百姓爱戴的好皇帝。

而我,也终于可以放下朝政,好好休息了。

“好。”

我点了点头。

萧景很高兴。

“太好了!我这就去准备!”

周围的宫女太监都低下头,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

看着他风风火火跑开的背影,我摇了摇头,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

“多谢阿姐这么多年来的护持。”

风中隐隐传来他未尽的话语。

风吹过,桃花瓣纷纷扬扬的落下。

掩盖了曾经因算计导致的血腥。

只剩下满园春色,和这份在困境中幸存下来的姐弟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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