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馅儿里有股药味。

我停下筷子,低头闻了闻面前那盆调好的肉馅。

猪肉、葱姜、酱油——中间夹着一丝苦涩的、不该出现的味道。

“妈,这馅儿里加了什么?”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

“没加什么。花椒粉,我多放了点。”

我用筷子挑起一块馅,放到鼻子下面。

不是花椒。

我认得这个味道。

我端起整盆馅,“啪”地扣在了桌上。

饺子皮、馅料、擀面杖,全飞了。

婆婆愣住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这是中药。”

1.

婆婆的脸白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弯腰去捡地上的饺子皮。

“你发什么疯?”

她的声音不大,但手在抖。

我没动。

“妈,我再问一遍。馅儿里加了什么?”

“我说了,花椒粉。”

她不看我。

我走到厨房,拉开调料柜。盐、生抽、老抽、料酒、十三香、花椒粉——最角落,塞着一个没有标签的塑料袋。

我拿出来。

打开。

一股浓烈的中药味。

深褐色的粉末,磨得很细,像是专门为了混进馅料里。

“这是什么?”

我举着袋子转过身。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慌张、犹豫、然后硬了下来。

“补身子的。”

“补什么身子?”

“你不是月经不调吗?我给你调理调理。”

我盯着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月经不调?”

婆婆愣了一下。

“你不是……你之前不是说头晕、恶心……”

“那是最近三个月的事。”

我握紧了那个塑料袋。

“我之前好好的,最近突然开始头晕、恶心、月经紊乱。”

我顿了一下。

“妈,这个药,你加了多久了?”

婆婆不说话。

“多久了?”

她转过身,拿起抹布擦桌子。

“你别疑神疑鬼的。就是调理的药,中药,又不是毒药。”

“我问你多久了。”

“没多久。”

“多久是没多久?”

“……两三个月吧。”

我不信。

两三个月。我近八个月来,每次在婆家吃饭,都觉得菜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我以为是婆婆做菜手重。

八个月。

我结婚第二年的春天开始,每个月来婆家吃饭,少则两次,多则四五次。

每一次,我吃的东西里,都可能有这个。

我看着手里的塑料袋。

“我要拿去化验。”

“你化验什么!”婆婆的声音突然高了,“中药!就是中药!调理身体的!我是你婆婆,给你调理身体怎么了?”

她扔下抹布。

“你看看你,结婚两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不着急,我着急!”

来了。

我等的话,来了。

“所以你偷偷往我吃的东西里加药?”

“什么叫偷偷?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不应该先问我吗?”

“问你?我问你有用吗?我一提孩子的事你就不高兴,我还怎么问?”

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是怕你,才没跟你说!你以为我愿意偷偷摸摸的?我是你婆婆!我让你吃点调理的药,还要跟你打报告?”

我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婆婆的逻辑。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她觉得是我不配合,她才不得不用这个办法。

手机响了。

是陈昊。

“老婆,怎么了?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发脾气了?”

“你回来。”

“啊?什么事啊?我这还没下班……”

“你现在回来。”

我挂了电话。

然后拿出手机,对着那个塑料袋、对着桌上翻倒的馅料盆、对着散落一地的饺子皮,一张一张拍了照。

婆婆在旁边叫。

“你拍什么?你这是干什么?”

“留证据。”

“什么证据?我做个饭还要留证据?苏晚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理她。

把塑料袋装进自己的包里,拉上拉链。

然后坐到客厅沙发上,等陈昊回来。

婆婆跟出来,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你别小题大做。”

“妈,你往我食物里下药,叫小题?”

“什么下药?你说得那么难听!”

“那您给个好听的说法。”

“调理!叫调理!”

我看着她。

她确实不觉得自己有错。

在她的世界里,婆婆给儿媳吃点中药调理身体,天经地义。

我没说话。

等吧。等陈昊回来。

我想听听他怎么说。

四十分钟后,门响了。

陈昊进来,换鞋,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地上的馅料还没收拾,桌上一片狼藉。

“怎么了这是?”

婆婆抢先开口。

“你媳妇发疯了!我包个饺子她把桌掀了!”

陈昊看了我一眼。

“老婆?”

我拿出那个塑料袋。

“你闻闻。”

他接过去,打开,闻了闻。

“中药味?”

“你妈加在饺子馅里的。”

陈昊皱了皱眉,看向婆婆。

“妈,怎么回事?”

婆婆往沙发上一坐。

“我给她调理身体的,怎么了?中药,补气血的,又不是什么坏东西。你媳妇非说我下药,我是她婆婆,我害她干什么?”

陈昊沉默了三秒。

三秒太长了。

我盯着他的脸。

“陈昊,你知道这个事吗?”

他没回答。

“你知不知道?”

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老婆,你先别激动——”

“你知道?”

“我妈跟我说过……就是调理的药,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站起来。

拿起我的包。

“你去哪?”

“回家。”

“这就是你家——”

“我自己的家。”

我走到门口。

陈昊追过来。

“老婆,你听我说,我妈就是着急抱孙子——”

“她着急,就可以偷偷往我食物里加药?”

“那不是药……是中药调理……”

“中药不是药?”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开门,走了。

2.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结婚前我租的房子,一直没退。

谢天谢地。

我坐在床上,拿着那个塑料袋,发了十分钟呆。

手机一直在响。陈昊打了七个电话,发了十二条微信。

我没接,也没回。

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白粥。

吃粥的时候,我开始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次觉得菜味道不对,是去年三月。

那天婆婆炖了排骨汤,我喝了一口,觉得有点苦。

婆婆说,放了当归,补气血的。

我没多想。

后来每次去婆家吃饭,汤里、菜里,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婆婆说是药膳。

“女人要多喝汤,补身子。”

我信了。

然后从去年六月开始,我的身体出了问题。

先是月经紊乱。之前二十八天一次,稳得像闹钟。从六月开始,有时候二十天来一次,有时候四十天。

然后是恶心。早上起来干呕,白天偶尔头晕。

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去年公司换了领导,工作量翻倍,加班到十一二点是常态。

去医院查过一次,医生说内分泌有点失调,让我注意休息,开了点维生素。

好一阵坏一阵,一直到现在。

八个月。

如果从去年三月算,婆婆在我的食物里加了八个月的东西。

我拿出手机,搜了一下“促排卵中药粉末”。

搜出来的内容让我头皮发麻。

好几种中药磨成粉可以促排卵。长期服用不当,可能导致:月经紊乱、恶心呕吐、卵巢刺激过度、甚至影响肝肾功能。

我放下手机。

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中秋节,全家人在婆家吃饭。

大嫂坐在对面,面前是一碗清清爽爽的银耳汤。

我面前是一碗乌黑的“药膳排骨汤”。

我问婆婆:“怎么不给大嫂也盛一碗?”

婆婆笑着说:“你大嫂脾胃寒,不适合喝这个。”

大嫂笑了笑,没说话。

我喝了那碗汤。

现在想想,大嫂的汤是清的。

我的汤是黑的。

从头到尾,婆婆加药的对象,只有我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然后我想起更多的事。

大嫂叫李静,嫁进陈家六年了。六年,没有孩子。

大嫂不想要。

大嫂每次家庭聚会,婆婆从来不提孩子的事。

有一年过年,三姑六婆在饭桌上问:“老大家的,怎么还不要孩子啊?”

婆婆第一个帮大嫂挡。

“人家年轻人有自己的规划,急什么?”

全桌人都不说话了。

因为大嫂的爸爸,是区住建局的副局长。

婆婆对大嫂客客气气的。

大嫂不做饭,婆婆说“你工作忙,我来”。

大嫂不做家务,婆婆说“请个阿姨嘛”。

大嫂不生孩子,婆婆说“年轻人有规划”。

轮到我呢?

我爸是造纸厂的工人,我妈在超市做收银员。

我结婚第三个月,婆婆就开始催。

“年龄不小了,早点生。”

“女人最佳生育年龄就这几年,过了就不好怀了。”

“你看你大嫂,人家不急是人家有条件。你呢?你有什么条件等?”

每次家庭聚会,婆婆给大嫂夹菜,给大嫂倒饮料,笑眯眯的。

转头看到我,就问:“怀了没有?”

有一次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婆婆拍了拍我的手,笑着说——

“小苏啊,你要是生了个大胖小子,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大嫂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吃饭。

没有人问大嫂什么时候生。

也没有人敢问。

那顿饭我没吃饱。

回去的路上,陈昊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陈昊又说:“她也是着急,你理解理解。”

理解。

我一直在理解。

理解她催生,理解她区别对待,理解她在亲戚面前让我下不来台。

但我不理解——

往我吃的东西里偷偷加药,这叫什么?

我看着手里那个塑料袋。

深褐色的粉末。磨得那么细。

专门为了混进馅料里、混进汤里、混进菜里。

让我吃了八个月,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

婆婆的电话。

我按了拒接。

然后打开微信,把婆婆、陈昊、陈家亲戚群,全部设了免打扰。

今晚,我谁都不想理。

3.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去了离公司最近的一家中药房。

我把那袋粉末放在柜台上。

“师傅,帮我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抓药的老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戴着老花镜,打开袋子看了看,闻了闻。

“你等一下。”

他拿出一个小碟子,倒了一点粉末出来,用手指碾了碾,又闻了一次。

“至少有三味药。”他说,“我看看——这个应该是红花,这个……你等一下。”

他从药柜里拿出几个药瓶,挨个对比。

五分钟后。

“红花、益母草、菟丝子。另外可能还有当归和紫河车,磨太细了我不太确定。”

“这些药是治什么的?”

老师傅看了我一眼。

“你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个配方,是调理女性生殖功能的。通俗点说——促排卵,助孕。”

我站在药房里,一动不动。

“红花活血化瘀,益母草调经,菟丝子补肾助孕。如果再加上当归和紫河车,这就是一个很典型的民间助孕方子。”

“这个药长期吃,对身体有影响吗?”

老师傅皱了皱眉。

“你吃了?”

“有人偷偷给我吃了。大概八个月。”

老师傅放下药瓶,摘了老花镜。

“闺女,这些药不是不能吃,但是得看体质、看剂量、看搭配。红花用多了,可能引起月经紊乱。益母草长期服用,对肝肾有负担。要是不对症瞎吃,比不吃还糟糕。”

他看着我。

“你最近月经正常吗?”

“不正常。乱了大半年了。”

“有没有恶心、头晕?”

“有。”

“建议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查一下激素六项、肝肾功能、卵巢情况。”

我点了点头。

“谢谢您。”

“等一下。”老师傅叫住我,“这药是谁给你吃的?家里人?”

“婆婆。”

老师傅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情况……不管怎么说,未经本人同意,往食物里加药,这个事不对。不管她是什么目的。”

“我知道。”

出了药房,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促排卵。助孕。

我想起这八个月来的每一顿饭。

婆婆炖的汤、包的饺子、做的红烧肉、煮的面条——只要我去婆家吃饭,每一顿,都有那个味道。

我以为是当归,以为是药膳,以为是婆婆“为我好”。

结果是促排卵的药。

我不想生孩子——至少现在不想。

我跟陈昊说过,我们结婚的时候就说好了,先不要孩子,等经济条件好一点、工作稳定了再说。

陈昊答应了。

婆婆不答应。

但我没想到,她不答应的方式,是偷偷在我的食物里下药。

八个月。

两百四十多天。

我吃进去了多少?

我的月经紊乱、恶心呕吐、内分泌失调——全都因为这个?

我打开手机,查了附近的三甲医院。

挂号。妇科+肝肾功能。

约到后天上午。

然后我发了一条微信给陈昊。

“后天我要去医院检查。因为你妈往我食物里加了八个月的促排卵药。”

发完之后,继续设免打扰。

下午回到公司上班,心里一直不平静。

促排卵的药。

她是把我当什么?

一个生育工具?

她不问我愿不愿意,不问我身体受不受得了,不问我有没有副作用——

她唯一关心的,就是我什么时候怀上。

大嫂六年不生,她帮着挡。

我两年不生,她偷偷下药。

为什么?

因为大嫂的爸爸是副局长。

我的爸爸是工人。

她不敢得罪大嫂,就拿我开刀。

晚上到家,手机上有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陈昊发了十几条。

前三条:

“老婆你别生气了。”

“我妈就是太着急了。”

“中药又不是毒药,你别往坏了想。”

后面几条语气变了:

“你到底在不在?”

“你这样搞得我很为难你知不知道。”

“你能不能理智一点?”

最后一条:

“我今晚回家住,你要还不回来我去找你。”

我看完了,锁屏。

不回。

婆婆的消息我没点开。

陈家亲戚群弹了二十多条,我也没看。

我只做了一件事。

拿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18万  vs  2000块。

6年的尊重  vs  8个月的药。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

“不是区别,是欺负。”

4.

后天很快到了。

医院妇科,上午九点半。

我一个人去的。

没告诉陈昊,也没告诉婆婆。

抽血、B超、激素六项、肝肾功能。

等报告的时间很长。我坐在候诊区,翻手机上的消息。

陈昊这两天一直在发消息。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跟我妈说了,以后不加了。这事翻篇了行不行?”

“你躲着不见面能解决问题吗?”

翻篇。

他说翻篇。

他甚至没问我身体怎么样。

十一点出了报告。

内分泌失调。黄体生成素偏高。雌二醇异常。肝功能有两项轻度异常。

医生看了报告,问我:“你最近在吃什么中药?”

“不是我自己吃的。有人偷偷加在我的食物里。红花、益母草、菟丝子,可能还有当归和紫河车。大概吃了八个月。”

医生的表情变了。

“八个月?”

“差不多。”

“这些药里红花和益母草剂量如果控制不好,长期服用对内分泌系统影响很大。你现在的激素水平就是乱的。肝功能异常也可能跟长期服药有关。”

她写了几张检查单。

“我建议你加做一个卵巢功能评估。另外,立刻停止服用,所有的。”

“已经停了。”

“好。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回来找我。另外——”

她停了一下。

“这种事情,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出具一份医疗说明。”

“什么意思?”

“说明你的身体异常与长期不当服药有关。万一你需要走法律途径。”

我看着医生。

“谢谢。先出具吧。”

拿着一沓检查单和报告走出医院。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拨通了陈昊的电话。

这一次,我主动打的。

“你到婆家来。现在。我在医院,等一下过去。”

“你去医院了?怎么不跟我说?”

“你到了再说。”

挂了。

打车去婆家。

路上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陈昊说“翻篇”。

他知道他妈偷偷给我下了八个月的促排卵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带我去医院,不是替我生气,不是质问他妈——

他的第一反应是“翻篇”。

这比下药还让我寒心。

到了婆家。

婆婆开的门。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

“来了?吃了没?我给你……”

“不用。”

我走进客厅,坐下。

婆婆跟进来,站在一旁,两只手搓着围裙。

五分钟后,陈昊到了。

“你没事吧?去医院查什么了?”

我把报告放在茶几上。

“内分泌失调。激素异常。肝功能轻度异常。医生说跟长期服用促排卵中药有关。”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促排卵?”陈昊拿起报告看,“我妈给你吃的是促排卵的药?”

我看着他。

“你不知道?”

他不说话。

“陈昊,你不知道你妈给我吃的是什么?”

“她跟我说的是调理身体的……”

“促排卵,是调理身体?”

“我也不懂中药……”

我转头看婆婆。

“妈,中药房的师傅说了。红花、益母草、菟丝子、当归、紫河车。这是民间的促排卵方子。您不知道?”

婆婆的嘴动了动。

“那也是调理……促排卵也是调理的一种……”

“八个月。”我说。

“啊?”

“从去年三月到现在,八个月。二百四十多天。您在我的食物里加了二百四十多天的促排卵药。不问我,不告诉我,不带我看医生。直接加在饭菜里,让我吃进去。”

婆婆不说话了。

“现在,我的月经乱了八个月。恶心了四个月。内分泌失调。肝功能异常。”

我把报告往茶几上一拍。

“这就是您说的‘调理’。”

婆婆终于开口了。

“你要是早点生了孩子,我用得着这样吗?”

来了。

最经典的那句。

——你要是听话,我就不需要这么做。

翻译过来:一切都是你的错。

我忍着胸口那股气,看向陈昊。

“你什么态度?”

陈昊把报告放下。

“妈,你确实不应该——”

“我怎么了?”婆婆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是她婆婆!我给她调理身体怎么了?你们俩结婚两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街坊邻居都在问我,我当妈的脸往哪放?”

“那你也不能偷偷——”

“我偷偷?我不偷偷她能吃吗?我跟她说过多少次了,让她去看中医,她不去!让她调理身体,她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婆婆越说越激动。

“你看看你大嫂,人家不要就不要,人家有那个底气。你老婆什么条件?她爸在工厂打工,她妈在超市收银。她有什么资本不生?”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话。

一个字都没反驳。

因为我在等一句话。

果然来了。

“大嫂家条件好,不急。你们家呢?你有什么资本等?”

我站起来。

“妈,我问您一句话。”

“你说。”

“大嫂嫁进来六年,不要孩子。您催过她一次吗?”

婆婆愣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家那个条件……”

“她爸是副局长,所以她有资格不生。我爸是工人,所以我连知情权都没有。是这个意思吗?”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

“您给大嫂的是尊重,给我的是药。”

婆婆的脸一下红了。

“这——这能一样吗——”

“一样。都是您的儿媳妇。不一样的是我爸没有权。”

“你别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

我拿起茶几上的检查报告。

“内分泌失调、激素异常、肝功能异常。八个月。二百四十多天。您管这个叫胡搅蛮缠?”

“我是为你好!”

这四个字。

天底下最可怕的四个字。

所有的控制,所有的侵犯,所有的不尊重,都可以用这四个字打包。

我深吸一口气。

“陈昊。”

“嗯。”

“你现在跟你妈说一句话。”

“什么?”

“‘妈,你做错了,跟苏晚道歉。’”

“老婆,你能不能——”

“你说不说?”

陈昊的嘴动了好几下。

最终说出来的是——

“妈,你以后别这样了。”

不是“你做错了”。

不是“给苏晚道歉”。

是“以后别这样了”。

翻译:这次就算了,下次注意。

我拿起我的包。

“苏晚——”

“你不用送。”

我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客厅。餐桌上还有前天掀翻后擦过的痕迹。地砖缝里还有擦不干净的肉馅渍。

“妈,我有一句话想告诉您。”

婆婆看着我。

“我不是您的生育工具。您如果到现在还不明白这句话,那我们以后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出门。

下楼。

婆婆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也不需要听清了。

5.

搬出来的第三天,大嫂李静给我打了电话。

“小苏,听说你跟妈闹矛盾了?”

“嫂子,不只是闹矛盾。妈往我食物里偷偷加了八个月的促排卵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

“促排卵的中药。红花、益母草、菟丝子,磨成粉加在饭菜里。八个月。我去医院查了,内分泌失调,肝功能异常。”

大嫂又沉默了。

“我不知道这个事。”

“我知道您不知道。”

“她……她怎么能这样?”

“因为我不是您。”

这句话出去,大嫂没接。

沉默了五六秒。

“小苏,你先别冲动。我帮你劝劝——”

“嫂子,我没有冲动。我现在很清醒。”

“那你……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检查结果。卵巢功能评估还没出来。”

“那你身体没事吧?”

“不知道。等结果。”

大嫂叹了口气。

“我跟老大说一声。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嫂子,谢谢你。但不用劝了。这个事不是‘劝’能解决的。”

挂了电话。

大嫂是个明白人。

但她能做的也有限。

她能做的最多是替我说两句话。

但说了又怎样?婆婆怕的不是大嫂,怕的是大嫂她爸。

我呢?

谁替我撑腰?

陈昊吗?

三天了。他发了几十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住在外面算怎么回事?”

“你能不能别任性了?”

“我已经跟我妈说了,以后不会了。”

“你还要怎样?”

最新的一条,发在今天上午:

“苏晚,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拆了才开心?”

把这个家拆了。

他觉得要拆家的人是我。

不是偷偷下药的那个人,不是知情不报的那个人——是被下药的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没发。

删了。

又打了一行。

还是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回。

有些话,打出来也没有意义。

他听不懂。

或者说,他不想懂。

下午去上班,同事小林看出我不对劲。

“晚姐,你脸色好差。”

“没事,最近没睡好。”

“跟老公吵架了?”

“嗯。”

“严重吗?”

“挺严重的。”

小林没再问了。

她递给我一杯热水。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好。”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翻出了结婚那天的照片。

婚礼上,婆婆笑着握住我的手。

“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

亲闺女。

亲闺女的食物里偷偷加药。

我往下翻。

结婚当天,婆婆给了我一个红包。里面是2000块钱。

“都是一家人,不在乎这些。”

大嫂结婚的时候,婆婆给了18万现金,当面数的。

2000块和18万。

都是一家人。

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去年国庆节,大嫂和我同时在婆家。

婆婆在厨房做饭,我去帮忙。

婆婆说:“你去歇着,我来就行。”

我正要走,听到她又说了一句——

“对了,小苏,那个汤你记得喝。我专门给你煲的。”

我在客厅喝汤。

大嫂在客厅看电视。

大嫂面前,什么都没有。

我现在才明白——那碗汤,不是关心。

是药。

我只是那个时候不知道。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起结婚前闺蜜跟我说的话。

“婆家什么条件?”

“普通家庭,两套房。”

“婆婆什么样?”

“挺热情的。第一次见面就拉着我的手说喜欢我。”

“那行。热情的婆婆总比冷冰冰的好。”

热情。

往你食物里下药,这也是一种热情。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要去拿卵巢功能的报告。

希望别太糟。

6.

卵巢功能评估出来了。

轻度卵巢过度刺激。

医生说:“好在你停药了。这个程度,调理两三个月应该能恢复。但如果继续服用,后果可能很严重。”

“严重到什么程度?”

“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轻的腹胀、恶心。重的,可以导致肝肾衰竭。”

我攥着报告单,手指发白。

“医生,我想开那份医疗说明。就是您上次提到的那个。”

“好。”

医生写了一份医疗说明书。

内容:患者苏晚,女,28岁。因长期不当服用促排卵类中药(据患者陈述约8个月),导致内分泌失调、激素水平异常、肝功能轻度损伤、轻度卵巢过度刺激。建议立即停药并定期复查。

我拍了照。存进手机。

又拿了一份纸质的。

从医院出来,手机响了。

不是陈昊。

是婆婆。

犹豫了一秒,接了。

“喂?”

“小苏啊。”婆婆的声音软了很多。

“妈。”

“你在外面住了快一个礼拜了吧?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

“妈,我去医院检查了。轻度卵巢过度刺激。”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医生说,如果继续吃您那个药,严重的话会肝肾衰竭。”

“……那,那不是停了吗。”

“停了。但已经造成的伤害没有停。”

“那,那治疗就好了嘛——”

“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大嫂被这样下药,您觉得她会怎么做?”

婆婆沉默了。

“妈?”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大嫂那个脾气……”

“大嫂会翻脸。对不对?”

"……"

“大嫂会直接报警。对不对?”

“你别吓我——”

“我没吓您。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觉得大嫂会报警,您就不敢对大嫂做。您觉得我好欺负,就对我做了。”

“我不是欺负你——”

“那叫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吸鼻子的声音。

“我错了行不行?我以后再也不弄了。你回来吧。”

“回来?然后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道歉了嘛——”

“妈,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翻篇的。”

“那你到底要怎样?”

“我现在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

不是不知道。

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但有些事,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晚上,陈昊出现在我出租屋的门口。

他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我能进去吗?”

我开了门。

他进来,看了看这间小小的一居室。

“你住这儿?”

“结婚之前一直住这儿。”

“我知道,但——条件也太差了。”

“比被人偷偷下药好。”

陈昊的脸不太好看。

他放下水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老婆,我今天来,是想好好谈谈的。”

“谈吧。”

“我妈那个事……确实不对。我承认。”

我等着。

“但你也得理解——她那个年龄,那个想法。她就是想抱孙子,想疯了。她不是想害你。”

“你觉得‘不是想害我’就够了?”

“我是说——她的出发点不是坏的。”

“出发点不坏,就可以偷偷在我食物里下药八个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告诉我,你到底什么意思。”

陈昊揉了揉太阳穴。

“我是说,能不能往前看?她也道歉了,以后不会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陈昊,你知道我今天去医院拿了什么报告吗?”

他看着我。

“轻度卵巢过度刺激。肝功能异常。内分泌紊乱。”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这么严重?”

“医生说再吃下去,可能肝肾衰竭。”

他沉默了很久。

“那……治疗费用我出。”

“我不是跟你说钱的事。”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从头到尾,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妈跟你说要给我吃中药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她说是调理身体的——”

“你信了?”

"……"

“你不觉得奇怪?偷偷加在饭菜里,不告诉我,这正常吗?”

“我当时——我当时也觉得不太合适。但我妈说你肯定不愿意吃,只能这样。”

“你觉得不合适,为什么不阻止?”

“她是我妈——”

“我是你老婆。”

沉默。

“陈昊,你妈偷偷给我下了八个月的药。你知情。你没阻止。你甚至没告诉我。”

"……"

“出事了之后,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带我去医院,是让我‘翻篇’。”

"……"

“你发的每一条消息里,没有一条是在问我身体怎么样。全都在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

“陈昊,在你眼里,我的身体、我的意愿、我的知情权——比你妈的面子,比你们家的安宁,重要吗?”

他不说话。

答案已经出来了。

“你走吧。”

“老婆——”

“我说了,你走吧。我需要自己想想。”

“你想什么?你别——你别往那个方向想。”

“哪个方向?”

“离婚。”

我看着他。

“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比听到我肝功能异常的时候紧张多了。”

他脸一下白了。

“你走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晚,我真的知道错了。给我一次机会。”

“你走。”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两袋水果。

苹果和橙子。

我以前最喜欢吃的。

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水果。

但他不记得,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

7.

星期六。婆婆发动了亲戚攻势。

早上九点,大姑姐陈英的电话打过来了。

“弟妹,听说你跟妈闹矛盾了?”

“姐,不只是闹矛盾。你知道具体什么事吗?”

“妈说……你嫌她做饭不好吃?”

我冷笑了一下。

“姐,你妈在我的食物里偷偷加了八个月的促排卵药。我现在内分泌失调,卵巢过度刺激,肝功能异常。这叫嫌做饭不好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什么?促排卵?”

“红花、益母草、菟丝子,磨成粉加在饭菜里。八个月。”

“这……她怎么能……”

“姐,我打个比方。如果有人往你食物里偷偷加了八个月的药,你身体出了问题,那个人跟你说‘我是为你好’,你会翻篇吗?”

大姑姐半天没说话。

最后说了一句——

“弟妹,这事……我没立场说你。但你也别冲动。”

又是“别冲动”。

每个人都让我别冲动。

偷偷下药的人不叫冲动,叫着急。

被下药的人要翻脸,叫冲动。

挂了电话没五分钟,公公的电话来了。

“小苏啊。”

“爸。”

公公平时话不多,在家基本不管事。什么都听婆婆的。

“那个……你婆婆的事……”

“爸,您知道这个事吗?”

公公沉默了两秒。

“她跟我提过……说给你煲汤加了点中药……”

“促排卵的中药。八个月。我现在身体出问题了。”

“那——那是不应该。但你婆婆她也不是故意害你——”

“爸,我今天不想听这些。”

“那你说,你想怎么办?”

“我想安静待两天。你们能不能别打电话了?”

“好好好,那你——注意身体。”

挂了。

整个上午,七个电话。大姑姐、公公、陈昊的二伯母、陈昊的表姐、还有三个不认识号码的。

我接了三个。三个人的台词几乎一模一样:

“你婆婆也是好心。”

“她不是那个意思。”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不接了。全部挂掉。

中午,小区业主群弹了一条消息。

不是发给我的。是邻居张阿姨发的。

“@王桂芬  桂芬姐,你儿媳妇还没回来啊?年轻人就是任性。”

婆婆回了一条语音。我没听。

但下面有人回复了——

“听说是身体不好,怀不上。年轻媳妇也不容易。”

我浑身冰凉。

翻了翻业主群的聊天记录。

果然。

三个月前,婆婆在群里跟人说过——

“我儿媳妇身体不太好,一直在调理。”

两个月前——

“还是怀不上,我愁死了。”

一个月前——

“她自己也急,可就是怀不上。”

她在邻居面前编了一整套说辞。

不是她偷偷下药。

是我身体不好,怀不上。

是我急。

她在帮我。

在所有人眼里,她是一个操碎了心的好婆婆。

我是那个身体不好、怀不上、还不领情的儿媳妇。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了掌心。

截图。

一条一条截。

存好。

然后退出了业主群。

当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去了一趟朝阳区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不是要起诉。

是咨询。

“律师,如果有人长期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往我的食物里添加药物,导致我身体受损。这在法律上,算什么?”

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很干练。

“这涉及几个层面。第一,这属于侵犯人身权。未经同意在他人食物中添加药物,严格来说可以构成故意伤害的前置行为。第二,如果造成了实际身体伤害并有医学证明,可以主张人身损害赔偿。第三,如果你考虑离婚,这可以作为过错方的证据。”

“如果我要离婚呢?”

“你有医院的检查报告?”

“有。”

“有药物成分的鉴定吗?”

“中药房的师傅看过,但没有正式鉴定报告。”

“建议做一个。拿剩余的药物样本去做正式的成分鉴定。另外,保存好所有的微信聊天记录、通话录音。如果对方在公开场合发表过对你不利的言论,也留好证据。”

“业主群聊天记录算吗?”

“算。”

我把截图给律师看了。

律师看完,推了推眼镜。

“你婆婆在公开群里编造你身体不好、怀不上的说法,这也涉嫌侵犯你的名誉权。”

我点了点头。

“如果走离婚,我能争取到什么?”

“根据你提供的情况,男方家庭存在明显过错。你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另外,如果你们有共同财产,过错方在分配时会受到不利影响。”

“我们的房子是婚后一起买的。首付我出了15万,他出了20万。月供一人一半。”

“这个要具体看房产证上怎么写的。”

“两个人名字都有。”

“好。那这个房产属于共同财产。离婚时可以协商分割,协商不成法院判。考虑到对方的过错,你可以争取多分。”

我想了想。

“律师费多少?”

“前期咨询免费。如果要委托代理离婚诉讼的话——”

她报了一个数。

在我承受范围内。

“我再想想。”

“好。你先把证据收集好。药物样本的成分鉴定是关键。另外,就医记录、医疗说明都保存好。”

“好。”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结婚两年。

我以为我嫁的是一个家。

现在才知道,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自己人。

18万  vs  2000块。

6年的尊重  vs  8个月的药。

副局长的女儿  vs  工人的女儿。

区别从来不是谁先嫁进来,而是谁的娘家有分量。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出租屋。

路上给闺蜜发了条消息:

“我可能要离婚了。”

她秒回:

“终于。”

两个字。

她早就看出来了。

我没回复。

只是忽然觉得——做完决定之后,心里反而踏实了。

8.

星期一,上班。

九点半,手机响了。

公司前台打来的内线。

“苏晚姐,有个阿姨在前台找你。说是你婆婆。”

我握着电话的手一紧。

“我马上下去。”

到了一楼前台。

婆婆站在那,穿着那件灰色棉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看到我,立刻笑了。

“小苏,你看你住在外面,也不好好吃饭——我给你煲了汤。”

“妈,你怎么来我公司了?”

“我问你陈昊要的地址。来看看你嘛。”

前台小姑娘好奇地看着我们。

旁边路过两个同事,也在看。

“妈,我们出去说。”

到了公司楼下。

婆婆把保温桶递过来。

“排骨莲藕汤。没加任何东西。你放心喝。”

我没接。

“妈,你来公司找我,是为了送汤?”

婆婆的笑容收了一点。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你已经在外面住了十天了。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小苏,你不能这样。你是有家的人。外面住着算什么?”

“妈,我现在不想回去。”

“为什么?我都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道歉和解决问题是两码事。”

“那你说,你要怎么解决?”

“我在想。”

婆婆看着我,表情变了。

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

委屈。

“小苏,我这两天跟你说实话。”

“您说。”

“我知道我不该偷偷加药。这个事我认。但你也想想,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想抱孙子。”

“不光是我想!你公公也想!你陈昊也想!整个陈家都想!”

她的声音大了。

公司楼下来来往往的人都能听到。

“你嫁进陈家两年了,两年!别人结婚一年就有了,你呢?”

“妈,小声点。”

“你让我小声?你让我不着急?”

她指着我。

“你知不知道,你二伯母上次当着全家人的面问我——‘老二家的什么时候要孩子?不会是不能生吧?’”

“那是她的嘴欠——”

“不是她嘴欠!是你没给我交代!”

我看着婆婆。

“所以您觉得,我没给您交代,您就有权在我的食物里下药?”

“我说了不是下药!是调理!”

“促排卵中药。八个月。导致我卵巢过度刺激和肝功能异常。妈,这不是调理。”

“那你要怎样?告我?”

“我还没想到那一步。但我在考虑离婚。”

婆婆愣住了。

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

“离婚。”

“你敢!”

“妈,不是我敢不敢。是你们做的事,让我不想继续了。”

“苏晚!你是不是疯了?就因为一点中药你就要离婚?”

“不是一点中药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你从来没把我当人。”

婆婆的嘴张了张,说不出来。

“大嫂不生,你帮她挡。我不生,你偷偷下药。大嫂进门你给18万,我进门你给2000块。大嫂不做家务你说理解,我晚回家一天你打电话骂。”

“那能一样吗——”

“哪不一样?都是你儿媳妇。”

“她家那个条件——”

“她爸是副局长,我爸是工人。所以我就该被这样对待?”

“你别歪曲——”

“妈,我问你一句话。”

我看着她。

“如果是大嫂被你下了药,她爸会怎么做?”

婆婆不说话了。

“不敢想对吧?”

“你——”

“大嫂你不敢惹。你只敢惹我。因为你觉得我没人撑腰,我好欺负。”

婆婆的眼圈红了。

“我是你婆婆……我为你好……”

“您如果真的为我好,就不会偷偷给我下药。您如果真的把我当家人,就不会当着邻居的面说我怀不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你走吧。以后不要来我公司了。”

“苏晚——”

“我说了,您走。”

我转身进了公司大楼。

没有回头。

在电梯里,我闭了一下眼。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回到工位坐下来。同事小林过来。

“晚姐,刚才那是你婆婆?”

“嗯。”

“她来送汤?”

“不是。来闹的。”

小林没再问了。

下午,陈昊又发消息来了。

“我妈去你公司了?你怎么把她轰走的?”

“她在我公司楼下大吵大闹。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你就不能给她点面子?”

“她给我面子了吗?”

“你们俩都这样,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跟我没关系。”

“苏晚你什么意思?”

“我说了,我在考虑离婚。”

“你别吓我。”

“不是吓你。是认真的。”

他很久没回复。

然后发来一条——

“你在外面冷静冷静就行了,别想多了。”

别想多了。

被下了八个月的药,叫想多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回到出租屋,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陈家的亲戚群——

婆婆今天下午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我这个婆婆做到这份上了,给她煲汤送到公司去,她当着人面把我轰走了。你们说说,这种儿媳妇要怎么办?”

底下一片回复。

“太不懂事了。”

“王姐你别伤心,年轻人不懂事。”

“她要是我媳妇我早说她了。”

“现在的年轻人,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

没有一个人提到“下药”这件事。

因为婆婆根本没说。

在所有亲戚眼里,这只是一个“婆婆煲汤送去公司被儿媳妇轰走”的故事。

我截了图。

打开律师的微信。

“律师,我需要委托您。我要正式走离婚程序。”

回复很快。

“好。明天带上所有证据来事务所。药物样本鉴定做了吗?”

“做了。前天送去的检测机构,说一周出结果。”

“到了第一时间给我。我先帮你做准备。”

放下手机。

看着天花板。

结婚两年。

嫁妆2000块。

食物里加了八个月的药。

小区邻居都知道我“怀不上”。

亲戚群里我成了不懂事的媳妇。

老公知情不报,还觉得我小题大做。

从头到尾,这个家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大嫂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别冲动”。

就这样。

我闭上眼。

从今天起,不靠任何人了。

9.

药物鉴定报告在一周后出来了。

结论:样本中含有红花提取物、益母草苷、菟丝子黄酮等成分,属于促排卵类中药复合粉末。

白纸黑字。

我把报告交给了律师。

律师整理了全部材料:

一、药物样本及成分鉴定报告。

二、医院的检查报告——内分泌失调、激素异常、肝功能损伤、轻度卵巢过度刺激。

三、医生出具的医疗说明——明确指出身体异常与长期不当服用促排卵中药有关。

四、婆婆在业主群的聊天截图——编造我“怀不上”的说法。

五、陈昊的微信记录——承认知情,未阻止。

六、所有通话记录和消息记录。

律师看完,说了一句话。

“足够了。”

离婚协议书写好了。

我提的条件:

一、房产。婚后共同购买的那套房,首付我出15万,他出20万,月供一人一半。我同意放弃房产,但要求对方退还我的首付15万以及我已支付的月供部分。

二、精神损害赔偿。因对方家庭长期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在食物中添加药物导致身体伤害,主张精神损害赔偿5万元。

三、医疗费用。后续因此产生的调理和复查费用,由对方承担。

四、无子女、无共同债务。

律师说:“你这个条件很理性。要我说,你完全可以要更多。”

“不用了。我只想要回属于我的,然后干干净净地走。”

星期天,我约了陈昊出来。

在一家咖啡馆。

他来了。瘦了一点。眼圈有点黑。

坐下来。

“你说吧。”

我把离婚协议书推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一下白了。

“苏晚,你来真的?”

“我来真的。”

“就因为我妈——”

“不是‘就因为’。”

我看着他。

“陈昊,你妈偷偷在我食物里加了八个月的促排卵药。你知道。你没阻止。事后你让我翻篇。我身体出了问题你连问都没问。婆婆来我公司闹,你问我为什么不给她面子。”

"……"

“从头到尾,你没有一次站在我这边。一次都没有。”

“我两头为难——”

“你为难,是因为你觉得两边都重要。但你选了你妈。每一次,你都选了你妈。”

“我没有——”

“你有。”

我顿了一下。

“你妈说要给我‘调理身体’,你没拦。你妈偷偷往饭菜里加药,你没说。我查出来了,你说‘翻篇’。我搬出来,你说我任性。我提离婚,你说我冲动。”

"……"

“你从来不觉得我受委屈了。你只觉得我不配合。”

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苏晚,给我一次机会。”

“两年了。我给了你两年。”

“我可以改——”

“改什么?你妈的想法你改得了?你的立场你改得了?”

他不说话了。

“陈昊,你扪心自问。如果我签了这个协议书,你最难过的是什么?”

"……"

“是我受伤了?还是你离婚了?”

他的眼眶红了。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摸那份协议书。

他在看条款。

连在这个时候,他也在计算。

“15万首付……月供我也得退?”

我看着他。

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赶紧收回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站起来。

“协议书你看看。同意的话,签字。不同意,法院见。”

“苏晚——”

“我不需要陈家的任何东西了。包括这段婚姻。”

我拿起包,转身走。

他没追上来。

我出了咖啡馆。

走在路上。

十一月的风很冷。

但我觉得很清醒。

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二十八岁。

结婚两年。

被下药八个月。

现在,我要把自己拿回来。

10.

离婚的事拉扯了二十天。

前十天,陈昊不签。

他打电话、发消息、找我爸妈劝、找我闺蜜说情。

我爸接了陈昊的电话,听完之后打给我。

“闺女,真要离?”

“爸,他妈偷偷给我下了八个月的促排卵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什么?”

“促排卵中药。加在饭菜里。八个月。我现在内分泌失调,卵巢出了问题。”

我爸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

“闺女,离。”

“爸——”

“离。爸支持你。”

他顿了一下。

“谁敢给我闺女下药,这个婚不离才怪。”

我眼眶一热。

“爸,我没事。”

“你等着。我明天过去。”

“不用,爸。我自己能处理。”

“你那个……律师费够不够?”

“够。”

“不够跟爸说。”

“好。”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会儿。

我爸月薪四千二。妈月薪三千五。

他说“律师费不够跟爸说”。

他能拿出多少钱呢。

但他站在我这边。

这就够了。

第十一天,陈昊带着婆婆一起来找我了。

在出租屋门口。

婆婆化了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小苏。”

“妈。”

“我今天来,是跟你道歉的。”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红包。

“这是两万块钱。算我……算我补偿你的医药费。你回来吧。”

两万。

18万见面礼给大嫂。

两万补偿给我。

我看着那个红包。

“妈,我不要。”

“你嫌少?”

“不是嫌少。是不想要。”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离婚。”

婆婆的脸一下垮了。

“你——你真要离?”

“真要离。”

“苏晚!”她的声音拔高了,“我都给你道歉了!给你钱了!你还要怎样?你是不是存心跟我们陈家过不去?”

陈昊在旁边拉她。

“妈,你小声点——”

“我不小声!”婆婆甩开他的手,“苏晚,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要你承认,你做了什么。”

“我承认了!我偷偷给你加了中药!我道歉了!”

“你承认了,但你觉得不是大事。你道歉了,但你觉得是我不依不饶。”

"……"

“你觉得我应该感恩,因为你道歉了、给钱了。你觉得我应该回去继续当你的好儿媳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是真心道歉——”

“真心道歉的人,不会来我公司闹。不会在亲戚群里只说我把她轰走,不说她为什么来。不会在邻居面前说我怀不上。”

婆婆的嘴动了动。

我继续。

“妈,你不是来道歉的。你是来收拾残局的。因为你怕离婚丢人。”

“你——”

“你最怕的不是我受了伤。你最怕的是陈昊离了婚。”

婆婆的脸涨红了。

陈昊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我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眼。

“陈昊,协议你签不签?”

他低着头。

“……签。”

婆婆愣了。

“你说什么?你签什么签?”

陈昊没理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名。

婆婆冲上来抢——

“你疯了!你跟她一起疯了!”

陈昊按住协议书。

“妈,够了。”

婆婆愣在原地。

陈昊看着我。

“苏晚,对不起。”

我收起协议书。

“这句话,你晚说了八个月。”

然后我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婆婆在走廊里哭。

“你这个不孝子!你怎么能签……”

陈昊的声音很低。

“妈,你给人家下了八个月的药。”

“我那是为她好——”

“不是。你是为了你自己。”

这是两年来,陈昊第一次这样跟他妈说话。

可惜太晚了。

三天后。

民政局。

办完手续,从大厅出来。

陈昊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苏晚。”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看病。上班。活着。”

“需要帮忙的话——”

“不需要。”

他点了点头。

掐灭烟,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手里那本绿色的离婚证。

二十八岁。

净身出户。

不对。

不是净身出户。

15万首付退还了。月供退了一半。精神损害赔偿5万。后续医疗费用对方承担。

律师帮我拿到了我该拿的。

不多。但都是我的。

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

打了一辆车,回出租屋。

路上收到大嫂的微信。

“小苏,听说了。保重。”

就两个字。

保重。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又收到闺蜜的消息。

“晚上出来吃饭?我请。”

“好。”

到了出租屋。

坐在床上。

环顾四周。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月租2800。

结婚前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结婚的时候我没退。每个月多花2800,就当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现在想来,这2800,是我花得最值的钱。

手机响了。我爸。

“办完了?”

“办完了。”

“回家住几天?”

“不用了。我自己住得挺好的。”

“那……缺钱吗?”

“不缺。”

“缺了跟爸说。”

“好。”

挂了电话。

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从头到尾,真正关心我“缺不缺钱”的,只有我爸。

婆婆关心的是我什么时候生。

陈昊关心的是我什么时候回去。

亲戚们关心的是我为什么不懂事。

只有我爸。

月薪四千二的我爸。

问我缺不缺钱。

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站起来。

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打开手机。

看了一眼通讯录。

婆婆。陈昊。大姑姐。公公。陈家亲戚。

一个一个删了。

没有拉黑。

只是删了。

不恨了。

也不想联系了。

出门。

去赴闺蜜的约。

走在路上,十二月的风吹过来。

冷。但头脑很清楚。

我没有18万的嫁妆。

没有当局长的爸。

没有帮我挡催生的婆婆。

但我有一份月薪一万二的工作。

有一间自己的出租屋。

有一个愿意借我钱的爸。

有一个说“终于”的闺蜜。

还有一个完整的、不再被人偷偷下药的身体。

从今天起——

我吃什么,我说了算。

我生不生,我说了算。

我的身体,我的人生,我自己说了算。

谁都别替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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